《不是我一直都在》矢乙

2、乌籍都，娭毑居，北珂街A-334号

　　从那出来之后，我们乘上了这里所谓的“乌灯车”，其实就是普通的大南瓜（是迄今为止我见过的最大的），挖空了，人可以坐在里面，要是天黑了，里头围着的一圈白蜡就会亮起来，我们就是坐着这种南瓜灯飞到了一座殿堂里，下车的时候，天真的黑了。
　　没想到这儿也跟尘世一样有着日沉月升，一抹清辉重重地甩下来，分外明亮，我是一个人下的“乌灯车”，那南瓜也不知念念叨叨地说要给它什么，我不在意地就走开了，完全没想到原来这儿也需要各种苛捐杂费，没有的话，也是不能活的。
　　默默地走进去时，心里竟有点期待那位阎罗是个什么模样，和糖人纸上印着的年画是不是一个样子？事实是，那样一个温柔的人，却能叫这般牛鬼蛇怪都对他俯首称臣。
　　“如果连我的美貌都不能够感化你，就是这黄泉，想要让你的灵魂得到救赎，恐怕也是不能够的……来人啊，押入——阿鼻地狱……纵苦痛无间无时,原非本愿,奈何受苦之人,不解,望你能诚心悔过,也不枉虚此一行.”
　　两个纸片似的东西将一个头蒙黑布的人带了出去，恰从我身旁经过，那两片纸原也是人的模样，用花花绿绿的橡皮胶带做衣服粘了起来，却令人不禁想起了卡罗尔的扑克人，它们面色铁青，像全身上下绷得紧紧，透不过气似的，我想着，真应该往它们身体里灌点氮气进去，指不定还会飘起来。
　　“那……请问我是往这走吗？“
　　“阎王殿下正在里面，如果你找他，往这里头走就是了。”
　　“敢问您……这身体……”
　　“你是想问我这把纸骨头吧，阎王大人说了，这几年地狱也已经人满为患了，许多的侍从鬼怪都要到舂臼狱里给压扁了，好多腾出点位置，给新来的人让个地儿。”
　　“正是如此，也不知再过个几年，会变成什么光景，总之啊，都是不好受的，你也别在这瞎转了，办完事就快点走吧。”
　　两个押解官一唱一和地，没等我道谢就不知所踪了，听了那一席话，心里沉甸甸的，人啊，还是得好好活着，不然死了，连魂都没个去处，哪还顾得了什么安不安息的。
　　这一想，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内殿里，比起外廊，这里只多了几盏灯饰，亮了些，但也不是亮得厉害，有点昏昏沉沉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门边上那几柱香木的缘故。不像是人们通常所想的宫阙楼阁里的那种琉璃瓦碎，里面收拾得很齐整，不是风姿绰约的浣女，也不是雍荣华彩的门庭达贵，是一个裹着黑袍静穆在葬礼中的老妇人，带着重重的悲哀向你袭来，扯下雷雨中的铅云，紧紧地扼住你的咽喉，叫人难以思考，不能抗拒。
　　“来者何人？”
　　“我……我是……”我将一番遭遇吞吞吐吐地念了出来，还是极大声地念，生怕有那么一刻给卡住，就再也讲不出来了。
　　“这样啊，现在的引使真是越来越不负责任了，怎么可以把人随随便便往我这丢，今天从早到晚都已经审了七千八百六十三万件案子了，还不算上那些小打小闹的零头，往这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连口茶都没喝上，下次庭议是什么时候来者？非得好好说说他们，怎么能这样，我这上一次休假该不是几千年前了吧，不行，不行，不能在这么下去……”
　　我被晾在一旁愣愣地瞧着他絮絮叨叨地不知讲了多久，没有被搭理，也没插上话，隐隐地感觉夜更深了。
　　“唉呀，吓着你了吧，这太晚了，都该休息了，你知不知道让你来这的那位引使是什么名字？是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这……我没法看见他的样子，他也没把名字告诉我，我不知道那是谁。”
　　“这要怎么办，你的死亡记录都在他那，找不到纪录不能随便让你到其它的地方去，我这又不是良民安置所，那些家伙，实在是需要好好地管教管教，整天给我添乱，既然这样，你就暂且待在这，等哪一天找着了，你再回你该去的地方。”
　　“这怎么好……不，不，不……”
　　“就这样定下了，不用担心，引使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的，最近还在任的引使并不多，一个一个地找，肯定找得到的，对了，既然你要待在这，就要好好熟悉一下这儿的规矩，跟你们人间一样，地狱也不是个好混的地方，不是带副皮囊就能来受苦的地方，最近魂灵大增，天上地下都是吃不消的，要有空位挪出来才能补上，如果哪个人死得不巧，找不到空缺，那他的魂灵就只能灰飞烟灭了，不过，还有另一种情况……总而言之呢，这儿的工作是一天比一天繁重，能做事的人越来越少，游魂越来越多却没个好去处，所以说，这里的治安问题也越来越严重，前不久啊……搞得我是焦头烂额，你知道吧，在这里平静的过日子是不可能的，你要时时提防着，别一不小心又被杀了，被吃掉了，或是走错了哪个炼狱，那就不是我的责任了，具体的事情，等到了住的地方自然会有人替你安排，至于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那位把你丢这的引使，要等到下一次庭议的时候，我才能见到他们，至于庭议到底什么时候，我也不能确定，反正今天这么晚了，就在这先住下好了，”他这时背过身去，和站在后面的长着奇怪尖角的老爷爷说了几句，又突然转过来， “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我叫谜勒。”
　　“忘了告诉你，来这儿的人须舍弃凡尘的名字，不得顾念前世俗怨，你们人间不是有个”孟婆汤“的传说吗，那位婆婆嫌这几年这里生意不好，已经不在这摆摊了，唉，又给我添了不少烦心事，你既然来到这，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不要再在意往日的得失与否，荣耀，失落，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按照规定，这里的名字也跟刚才所说的一样需要补缺，”他又转了过去和那位老爷爷不知嘀咕了什么，“本来是已经没有需要补缺的名字了，不过刚刚听说有一位魂灵正午的时候恰好离开，等我派人去看一下，也许有空出来的。”
　　正说着，一个鹰眼鱼尾的怪物慌慌张张地跌了进来，怀里捧着的一大堆宗卷滚了一地。
　　“怎么回事？”
　　“阎罗殿下，乌籍都那个女人的魂灵今天突然间消失了，鉴定科已经派了人过去，排除了各种意外离世的可能，鉴定的结果只能是……”
　　“我知道，不必再说了，你先忙去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还有两只卷舌鹜闯入了西町街中段，一半以上的店铺被损毁，伤者数未知，督察署的人还在全力追捕肇事者，不知殿下是否另有指示？”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今天晌午的时候。”
　　“晌午的事？现在都深夜了才来说！怎么回事？“
　　“您今天一整天都在这忙，我们不敢擅自来搅扰您，所以就……“
　　“得了，得了，你先回去吧，西町的事明天再说，让他们也先休息去。“
　　“……殿下夜安。“
　　那怪物又慌慌张张地让了出去，一对小眼睛直勾勾地盯在地上，像是要把地面射出一个大窟窿，好让谁踩了个空，掉下万丈深渊似的。
　　我隐在门边暗处，望着它远去的身影，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可厌又可怕的小眼仿佛还在背后不知盯着谁。
　　“不要躲了，快出来吧，事情够多的了。“
　　“那个……“
　　“‘梵音’，这是今天刚空出来的，以后就是你在这的名字了。“
　　“梵音？”
　　“听好了，以后凡是在这的一切衣食住行，包括登记入住的事项都只能使用这个名字，已经帮你重新备案了，原来‘梵音’住在北珂，现在她走了，那就用不着另外帮你安排住处，你直接搬进去她那就行了。”
　　要我搬进去鬼魂住过的地方，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令人脊背上直冒冷汗，心里抖得厉害，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了，忘了自己也和他们是一个样。
　　“就这样说定了，我一会让它们送你过去，天已经这样暗，夜深的时候尤其不要随便走出去，有其它的事明天再商量。“
　　“茔火们，劳烦你们再陪她走一趟了。“
　　“快跟我们走，跟我们走，跟我们走……”
　　“又是你们两个家伙，这回又打算把我往哪里扔？我可不会再死乞白赖地跟着你们跑。”
　　“没礼貌的小姑娘，没礼貌，没礼貌，没礼貌……”
　　“明明是你们先捉弄我的！”
　　“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好了，好了，快去吧，这里不许玩闹。”
　　“才没玩，没玩，没玩……才不跟她玩，不跟她玩，不跟她玩……”
　　我朝那两团茔火使劲地嘟嘴，翻白眼，摆出一副嫌弃的模样，它们居然也学着我的样子变起来，真是令人又好气，又好笑。
　　“哎，你们，我好饿啊。”原来鬼也会想吃东西，来了这么久，一口水都没喝，肚子“咕咕咕”地，老是有奇怪的声音。
　　“我们不是哎，哎，哎，哎，哎！”
　　“那你们是什么？”
　　“我是茔火小一。”
　　“我是茔火小七。”
　　“我们是这里最和蔼可亲的茔火！“
　　“和蔼可亲？唉，小一，小七，我们去吃点东西再走吧。“
　　“这么晚了，煮饭的叔叔阿姨们都休息了，都休息了，都休息了。”
　　“怎么这样？那我怎么办？
　　“好饿啊，好饿啊，好饿啊……”
　　“你们这两个家伙！给我走！”
　　“不要难过。”
　　“不要沮丧。”
　　“小一什么都会做。”
　　“小七什么都会做。”
　　“你想不想吃关东煮啊？我们会做喔，会做喔，会做喔。”
　　“唉，真是服了你们两个，我们还是快点走吧，感觉有点起风了。”
　　“起风了，起风了，起风了……”
　　“苍天呐……”
　　两团煤气一路上嘻嘻哈哈的，还以为会胆颤心惊地走完这一段夜路，结果却一直闹到了所谓的家门口，北珂街A-33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