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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难看的千水谷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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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成片的石碑和墓冢在对面的岸上阴森的排列着,然而不时又有五彩的落英飘落其间,这么一处水泮也算是这谷中最富盛名的一处景色,人称“故人落”。据说还有不少雅人想一睹风采。但是,说实在的,在我这种没有丝毫审美意趣的人看来,这里画面着实诡异。
我收起在水中晃悠的双足,把裙裾放下来,转眼看了看这处处透露着生机满眼充斥着昂扬的绿色和喧闹的缤纷色彩,百无聊赖的闭上了眼,没错,这种又丑又俗的地方怎么会是我的桑海。而我,有些想回去了。
两个月前的某一天,我正闭着眼斜躺在我的船上,如往常一样等待着我的船客,就听见身后的岸上传来了某个熟悉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冰冷的声线,“你前些日子是不是招惹了京城里的人?”虽是问句,却没有让我回答的意味。呵,郁轻缅,你怎么来了。
我假装睡着,懒得理他,凭什么现在他要管我的事。四周沉寂了良久,我正觉得全身有些僵硬,感觉装睡要破功时,他又一句话砸过来:“你这里可还有御寒的衣物?”
噗再也忍不住,嬉笑一声,一个翻身站到他的面前,唔依旧是那么一副冰冰冷冷的模样,如同雕琢出来的五官镶嵌在如玉一般的脸庞上,明明是一双透露着媚色的桃花眼却没有一丝感情,长而卷翘的睫毛因为飘洒的雪花时不时如蝶翼一般忽闪着,双唇紧紧抿着,似是因为这里的寒冷而变得有些发紫。柔顺的黑色长发散在白的衣衫上,似是与这满天的白色融为一体,又如同一朵清雅雪莲悄然绽放在漫天的白色里。我走近欣赏了一会儿面前这具快要瑟瑟发抖的“玉人”,不客气的说道:“这里的规矩,受不了冻,走就是了。谁逼你来了么?”说罢,美人也欣赏够了,我就坐回船上,继续闭目养神去了。他似乎是叹了一口气,然后,我就没有知觉了,我想他是直接把我弄晕了。
是的,这个冰冷的大美人凭借着比我高的武功把我带到了他的千水谷,等我醒来,他也只是说讨厌桑海的寒气,就先把我带到这里。一句话让我没有了和他理论的欲望。有些人懒得讲理,同时也会让你对他无理可讲。这种人,就是郁轻缅。
千水谷与我的桑海不同,或者说完全两个极端,这里漫山遍野的花草树木,大片大片扎眼的鲜艳色彩,用郁轻缅的话说就是万物在此处灵气充盈。原谅我不理解他的千水谷的美,我就是讨厌这种该死的喧闹。
哦,对,郁轻缅就是那位身着白衫的玉人。之前我和婆婆在极寒之地的时候,他就时不时过去采摘一些药材,每次大概呆一个月,婆婆总是让我带着他去找他口中形容的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时候是一些花草,有时候是长在地下的植物的根,最后导致我几乎把极寒之地的山给挖平了。但是这人说话总是淡淡的,语调也没有起伏,如木偶一般,让你没办法朝他生气。有几次给婆婆诉苦,一向疼我的婆婆也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笑了笑,没有答话。后来,婆婆离开了,他也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转头突然发现太阳已经渐渐落下,我慌忙拍了拍身上的本不存在的灰开始撑船,我得在他回来之前赶到竹屋,把我出门前无聊时拔的花花草草给埋葬了,否则,这个小心眼的家伙又要念叨一晚上所谓的“万物皆有灵性”了。
我匆匆忙忙走在竹林的小径时,就透过成片青翠的绿色看见一抹白已经出现在门前了。我藏身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得出来,他只是刚刚回来,身上还背着药箱,在他前面几尺的地上就是那一小片被我蹂躏的不成样子的花草。顿时没有了向前给他打招呼的勇气,只好小心地观察他的神色。
只见他的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叹了一口气,然后放下药箱,弯下身子,用他特有的“优雅”姿态不急不慢的把它们“埋葬”了。随后他轻拂了下衣衫就提起药箱进屋去了。
是的,郁轻缅就是这样的人,明明衣袖轻拂就可以解决的事他偏偏选择最费力的方法。以前采药的时候也是这样,铺满雪的山路明明不好走,却还是非要一步一步往上爬,搞得我也只好一步一步跟着他。后来忍不住问他,他竟然难得用他那万年不变的语气开玩笑说:“看你爬山摔跤也不失为一件趣事。”当时我没有被他难得的幽默弄笑,我只是感觉受到了惊吓,玉人木偶莫不是吃错了药。再后来接连几天他都是紧绷着脸,我忍不住想是不是我那一次的不配合扼杀了他走向开朗路线的念头。再后来,我也就习惯了他这么一副活死人的样子了。只是,我不知道他一直以来到底在坚持些什么,看起来如同一张白纸一样的人,却如此难懂。或许,只是因为我们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吧。轻叹了口气,从竹林里出来,走向竹屋。
(四)
我小心翼翼凑到门外,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郁轻缅似乎刚刚把药箱放到内室,那片白色已经绽着波纹坐到竹桌前的竹椅上,光洁如玉的手露出白衫,优雅得伸向茶壶……啊!忘记给他泡茶了,郁轻缅这家伙让我在这白吃白喝,提过的唯一要求就是在他快回来的时候泡上一壶烟夭,我倒是从没记住过,不过,昨晚他又提了一次,我满不在意的答应了………照着郁轻缅这人的小气程度,唠叨个一晚上估计不成问题…….我只好咬住唇紧紧盯住他的脸,果不其然,他的手快触到茶壶时,眉头微不可见的一皱,我心头也随之一缩,他收回手又静坐许久,似是发呆,终于,“阿栖,进来吧,我知道你在门外。”
“……”郁轻缅,你不会早说啊,让我站这么久。
“咳…….那个,你今天都去哪儿了,走得那么早,我醒了谷里就已经没人了。”我佯装镇静推门而入,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眼睛死盯着茶壶,眼下还是不要看他的好。
“……”
一刻钟。
两刻钟,终于忍受不了这般沉默,我猛地站起,“郁轻缅,要唠叨你就赶紧的……”
“……”
天作证,我这一刻,想骂人。郁轻缅,他,竟然睡着了!在喊我进来,在我坐到他面前之后!他!用他的玉手托着他美丽的脑袋!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呼…….对着睡着的人发脾气,我还没有无聊到那地步。狠狠地坐回去,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唔…….到底是烟夭,凉了还是味道不错。嗯,烟夭是极寒之地的一种毒草,在郁轻缅这儿成了一味药,后来我又把它制成了茶。郁轻缅似乎挺喜欢这种茶的味道,或者说,也只有我泡出来的茶,包括烟夭,才能入他的口。
郁轻缅这家伙就是有那么一副怪脾气,看似好说话,其实挑的很。每次闲暇时出外看病,什么不收报酬,甚至连茶水都不喝,说好听点,那叫不拿村民一粥一粟。我却是知道,哼,他不喝不吃不拿,不过是看不上罢了。看起来那么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却是对自己的吃穿用度毫不马虎,什么都要求精致至极。我刚被他带到这儿,一身白衫就被他嫌弃了一番,第二天,我就看到衣柜里满满的花红柳绿,唯独没有白衫。我随手挑上了一件淡黄色的襦裙,风风火火的跑去质问他,他只是抿了抿唇,留下一句“你穿白衫不好看”,就携着那一身雪白里去了。我穿白衫不好看?你穿就好看?你怎么不直接说我没你穿白衫好看?
之后,我一向不曾在意的胭脂水粉也样样齐全的摆在了我的屋子。我,一点点,一丁点也不想谢谢他。
想到这儿,心里更觉得眼前这家伙实在是没把我放到眼里,甚至任意摆弄。当初带我来谷里也没打招呼,现在我更是要天天披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晃来晃去,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衣服的确,嗯,漂亮。但是,我真的真的真的不喜欢他谷里的喧闹沾染到我身上!
不对!我刚刚,是在生气么?我,在生气?不是早就没有情绪起伏了么?婆婆告诉过我,我在桑海上呆了那么久,情绪早就被吞噬了。那,为什么,我,现在,在生气……顿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儿,又似乎绞的难受,我蜷缩到地上,霎时觉得浑身寒冷,似乎回到了我桑海的小船上。哦,对了,一定是这段时间离开了桑海的缘故,郁轻缅这家伙的千水谷太过热闹,也就是他所谓的“万物灵气”过重。这中过分的热闹竟然差点吞噬掉我的本性,嗯……真可怕,我竟然会像那群愚蠢的凡人一样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生气,呵呵,真是讽刺。
这么想着,感觉到心里似乎又一次回到在桑海时的平静,心里似乎没有那么疼了。深吸口气,准备站起来,唔…….真是令人讨厌,满眼都是这碍眼的彩色衣衫。
推开门出去回到我的竹屋,换上当初来时穿着的白衫,果然,顺眼多了。心情突然畅快许多,晃着脚丫靠在窗沿,脚踝上一串鲜红的铃铛轻快地作响,看着跟桑海的几乎一样的月亮,嗯,就像还在我的桑海一样,只是少了漫天的飞雪。
“阿栖。”
唔……我怎么听到郁轻缅的声音了?
“阿栖。”
“啊,郁轻缅,找我?”揉了揉眼,抬头一看,原来刚刚不是梦,这家伙就站在我面前呢。
许久,他似乎只是在看我身上的白衫,没有回答。本就没指望他答话,我转身一跳,从窗台回到床上,唔…….还是床上舒服啊……
“阿栖。”又是郁轻缅,又是那没有一丝语调的冰冷的声线。转头一看,这家伙果然又跟上来站到我床边。
“郁轻缅,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老是喊我名字做什么?”
他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袖沿,眼角扫了我一眼,依旧冷冰冰的眼神,他又慢悠悠靠在软榻上,闭上眼悠然丢出一句:“本是想再跟你说说那一壶烟夭的事,现下喊你喊得累了,先歇一歇再说。”
这下我可是没有睡的欲望了,被郁轻缅“唠叨”过的人都曾用“受益匪浅”来形容自己的感受,可是,我实在没有那群打定修仙的人的毅力。盘腿坐在床上深思了一会儿,终于,做好决定。
我飞身跳到软榻上,扯了扯郁轻缅的白衫,他的眼施舍一般的睁开一条缝,我现在心里高兴,也懒得跟他计较,“郁轻缅,今天,我要回桑海!”
他抬起眼角,然后不带一丝感情的盯着我,一直无话。
被他这么盯着,我脸上的笑也就这么僵在了脸上,这是什么意思?收起笑容,坐回床上,边揉脸一边满不在意的说着:“你这千水谷实在是不怎么讨人喜欢,到处乱哄哄,好吧,也许你把它们叫做生灵,不过我是真的不喜欢。当时你把我带到这里也就是因为所谓的那几个京城人,现在也差不多两个多月了,我也该回去了,只要我在桑海,就不需要怕谁”
“要走,走就是了,何必说无用的话,难道我还会拦着你。”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冷冰冰的语调打断了。说完他还转过身,背对着我,看样子是准备小憩了。
听到他这么说,我也懒得理他,毕竟都是喜欢喝烟夭的人,我干嘛还依照凡人的规矩跟他啰嗦那么多。
想着我就穿上鞋,越过他,借着窗沿提气飞了出去,丢给他一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