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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酣畅淋漓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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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飞爸爸是个做红酒生意的商人,他穿上西装打上领带的模样确实有几分商务人士的味道,但他魁梧的身材和果敢的作风却似乎还没有从他过去的身份里挣脱出来——他曾经是一名警察。临出门前,他告诉几个孩子,他们的爷爷和奶奶没什么大碍,他一早买早饭的同时已经去了趟医院,将两个老人送回了家。还不等几个孩子道谢,他就揣上包出门去了。
这一天是六一节。虽然作为初三学生的夏语墨他们提到六一节时不免有些心虚,但六一节带来的停课福利总是不假的。学校安排了上午搞活动,下午放假。由于夏语墨班级里的女生们所排的那个舞蹈节目泡了汤,所以这整个半天,他们班级基本就只需要做观众了。
学校搞六一节活动通常都是这样的流程:大队集会,颁奖表彰发奖品,文艺汇演,放电影。地点通常选择镇上的一家古老电影院。这一天亦是如此,夏语墨他们班被安排在了离舞台最近的第一排位置。代班主任将学生们丢在了座位上后就无影踪了,所以学生席里的骚动根本无人镇压。以黄泽为首的几个男孩不放过这大好机会,见夏语墨坐定了,便跑去抢占了夏语墨右手边的空位。那几个多事的男生合力将黄泽拱到了夏语墨身旁,有好几次,黄泽整个人都被推倒在了夏语墨身上。夏语墨心里觉得烦,刚想开口骂他们几句,却听见黄泽已经颇为不好意思地责备起了他的好兄弟们,显然他也不至于像他们这般无聊。
突然,陆飞的一声吼一下子将小范围内的骚动给冻结了,学生们齐刷刷地瞧向了他,甚至连舞台上正在热火朝天表演开场节目的学生们也被惊出了几秒停顿。其实,陆飞也不过是喊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滚开”罢了。
黄泽被陆飞吼得吓了一跳,眼下如果马上起身走人也未免太没有面子,所以他抬头瞟了陆飞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只当没有听见。而他身旁的兄弟们却啰啰嗦嗦地嘀咕了起来。
这态度岂能被牛脾气陆飞收下?果然,他伸手一把将黄泽从座位上抓了起来,反身一屁股坐到了黄泽原本坐着的那张椅子上。
黄泽肩上的衣服被揪出了一个颇为搞笑的小“山峰”,将他的脖子衬得极短。他身旁的兄弟们也都站了起来,无论如何,在人这么多的情况下输什么都不能输了气场。不过,如果真要打一架,恐怕这些在题海中、在保护伞下泡大的A班孩子根本豁不出拳头。陆飞瞪大了眼朝他们的脸上扫去,虽矮了他们一截,却也不输气势。比起这些故作声势的男生,陆飞是真的积蓄了一股蓄势待发的怒气。因为在进入电影院之前,他被教导主任逮住了,絮絮叨叨灌了一堆没用的劝诫,没想到进了场子后,竟还看见夏语墨身旁挤了一溜儿不怀好意的男生。
不等他们吵起来,教导主任就奔了过来,她怒指陆飞:“你给我站起来!”
陆飞扒着座椅扶手,伸长了脖子道:“为什么我要站起来?!”
“好你,嫌一个警告处分不够是吗?”教导主任气得脸色发红。
“嘿?难道我坐在这个位子也违反校规了?”
教导主任接触多了初中的孩子,对这群青春期里的孩子的脾性颇为了解。她知道眼前这血脉喷张的男孩的情绪显然已经到了危险警戒线,纵然自己是个大人,这不知轻重的学生一旦发起疯来自己也招架不住。于是,她稍作退让,但仍不失威严地指着陆飞道:“你要坐这儿我就给你坐,别在这儿瞎捣乱!”
说完她便扭头就走了,其实她最怕与学生真的吵起架来,所谓“无知者无畏”,这群不知分寸的孩子要是“无畏”起来,场面还不知有多难控制。虽然最终受伤害的总是这群孩子自己,老师总有办法能叫他们后悔,但作为教育者,这总是最不愿意走的糟糕一步。
突然,教导主任又回头朝着夏语墨说道:“夏语墨!来一趟!”
“你做什么?”陆飞却已经从座位上蹿了起来,他没来由的紧张和激动把他武装得像只受了侵犯的小兽。
“嘿!”教导主回敬陆飞一丝冷笑,“叫你站起来你不站,没叫你反倒站起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姜果真还是老的辣,教导主任一句话就堵上了陆飞的嘴。夏语墨抬手将陆飞摁到了椅子上,跟着教导主任走了。
原来,教导主任如此气急败坏地叫夏语墨的名字只是因为不小心延续了先前的情绪罢了。她此番找夏语墨是有事相托——学校准备的节目中有一个比较长的节目开了天窗,于是乎,夏语墨的那篇在市内获奖的关于“诚信”的作文要被搬出来用上一用。教导主任将作文印给了夏语墨,叫她赶紧读一读准备准备,用教导主任的话来说——这挺容易的,反正是你自己写的,用不用稿子都一样。
接了任务的夏语墨回到了观众席里,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喉咙像被烟熏过一般干燥难受。陆飞见她表情奇怪,着急问她:“老张没刁难你吧。”
夏语墨沮丧地靠上了椅背,拿作文纸盖住了自己的脸,哭丧着回他:“超大的刁难吶。”
陆飞揭下了夏语墨盖在脸上的作文纸看了看,松了一口气:“怎么了?叫你改作文?”
“叫我,演——讲——”
“哈,那还好,什么时候?”
“就一—一—会——儿——”
“哇,牛噢!”陆飞的脸就如三月的天,刚才的怒不可遏早已荡然无存,替上了平日里惯有的那副嬉笑表情。
“你刚才为什么跟疯子似的和老张吵?”夏语墨也不知不觉地把教导主任叫成了“老张”。
陆飞嬉笑着的脸一下又沉了下来,气鼓鼓地靠上了椅背,将整排的脆弱座椅撞得前后震颤。
夏语墨瞧着他孩子气的脸,忍不住想要安慰几句:“你就让她说嘛,又少不了你身上的肉。”
陆飞拿大大的手掌盖住了自己的脸,瓮声瓮气地说:“她赶我走。”
“什么?”
“她叫我赶紧滚回老家。”
“她真这么说?”
“当然没说‘滚’喽,但就这个意思。”陆飞把脸从手掌后露了出来,专注地看着夏语墨的眼睛,一脸严肃地问,“夏语墨,如果我滚了,你会想我吗?”
陆飞的嗓音难得这样小,他的问话在吵吵闹闹的各种领导讲话或同学发言里几乎被淹没,可夏语墨还是听得清楚真切,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不自信的陆飞,他不仅用问号点缀了语气,还用那张俊俏的脸呈上了难得一见的无害表情。
当然会想了——如果这样回答的话,他一定会很高兴吧。就在那一刻,控制陆飞情绪的开关似乎是握在了夏语墨手里。
夏语墨张开了嘴要回答,却见教导主任在远处招手示意她过去。
末了,她留下了一个“嗯”字就跑去了,都没来得及见证陆飞作何表情。
其实,夏语墨最怕当众发言这码事了,虽然她算不得是个胆小得见不了大场面的女孩,但她少了一份表现欲,发言之类的事情落到她肩上就自然成了负担。
她捏着这份稿子坐到了后台,教导主任说只要听到“下面我们有请在本次新世界杯作文大赛中获得一等奖的夏语墨同学为我们带来精彩的演讲”她便要上场。
她一边反复读着那些自己组织的一词一句,一边喘着粗气,只觉得自己的口腔和喉咙都快要被灼干。
“诚信是做人之本……人无信而不立……在古代……新加坡有一条法律……如果我们不得不走向一个充满怀疑的世界……如果我们开口前要先斟酌说真话还是假话……如果说谎成了一个民族的习惯……”她读着读着,发现自己手中的纸早就被自己揉捏得皱成一片了。
她摩挲着纸面上的标题——有诚信才会有希望,头一回觉得这番空洞言论可笑至极。
她朝着舞台看去,聚光灯下的主持人和领导老师各个金光闪闪,再偷偷瞄一眼台下,那黑漆漆的人群根本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她想到陆飞正坐在那黑漆漆的一片里,不由得更加紧张了。
她当然会想念这个从小陪着她到大的陆飞了。最想念的大概就是他聒噪的嗓音和语调了吧,也会想念他麦色的皮肤和时喜时嗔的表情,他的气息和温度自然也忘不掉了,所以怎么会不想念呢?
她觉得自己的鼻头微微有些发酸,并不是因为惦念着离别,而仅仅是因为想起了陆飞那张小心翼翼地询问着是否会想他的脸,本该好好嘲笑一番这难得一见的自卑和无助,却不自觉地为他心酸起来。
这一阵难过倒是让紧张之意退却了不少。
耳边只听到一句“下面……精彩的演讲”,夏语墨就被推上了亮得刺眼的舞台。
站在台上看,台下要比刚才在后台瞄到的还要黑,黑得正如看不到前路的未来。
夏语墨将那张揉皱了的纸铺在了煞有其事的发言台上,她一手握着话筒一手紧张地攥着拳头,张嘴说出了自我介绍。
从话筒里传出的自己的声音总要比平时听到的奇怪一些,尤其是那声音夹带着回声从自己的口中,从影院四壁的音响中传回自己的耳朵时,听起来就如同来自陌生人。
就在这安静得慎人的大场子里,夏语墨做了个很有勇气却颇符合她风格的决定——她是个总不按常理出牌的“伪乖小孩”。
大约在念了三分之二的稿子后,她对文章里所引用的发生在别的国家别的人身上的例子做了改动:
诚信的宝贵是毋庸置疑的,但它却又总叫我们喘不过气来。正因为我们一直在标榜它的地位却不能同心协力地去保有它,不能同仇敌忾地去消灭虚伪和掩饰,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跟大家谈着“诚信”一点都没有底气,尽管,尽管我的作文得了一等奖。如果做点什么能让我的没底气和不自信有一点点改善的话,我想,重新做一次自我介绍最适合不过了。我叫夏语墨,是初三1班的学生,马上就要参加中考了,非常有幸被学校选作推荐生,可以提前参加推荐考,重点高中也许离我更近一点。但我还是一个……一个应该被警告处分的学生,因为我的恶作剧使我们班的牛老师受了伤。而因为我的成绩优秀,因为我是本地学生,因为我被认为更有前途,所以学校选择了包庇我,惩罚与我共同犯了错误的另一位同学,我觉得这对他不公平,所以我选择坦白,并且愿意放弃推荐生资格。
一气呵成之下,她没有半点紧张,却憋不住心头的爽气与亢奋,额上渗出了热滚滚的汗珠。
这场酣畅淋漓的演讲中,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柔,语调依然没有感情起伏,但却字字坚定。
她用了些许刺耳的措辞,都是实话。
原本因为不爱枯燥演讲而渐渐哄闹起来的观众席在她脱了稿子说此番话的时候,瞬间死寂一片。
语文老师总说会写作的孩子心理要比同龄人成熟,但他们也知道大部分拿了奖的好作文里多的是无病呻吟的强说之愁——就像夏语墨的那篇一等奖作文,那华丽的措辞无非是东拼西凑、借鉴百家罢了。
那到底何谓成熟?
或许,在面对命题作文时写下或说出一字一句的那个人,能够真正遵循自己的内心时,成熟便悄然而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