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荒尘洞的小若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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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都城。
天降奇灾，全国上下爆发一场严重的瘟疫，半数人死于非命。宫中也是死伤惨重，人要么全都回家避祸了。宫里大大小小至妃嫔到侍从，人数顿时刷刷刷往下掉。可怜太上皇，为了全国江山社稷，不能逃命，只好当个贤明君主，修生养息，将宫中宫女侍卫尽数遣散回家，独自一人招揽全国政事。不久便劳累致死，当今圣上登基即位。
此时，荒尘山一名不鸣则已的人偶师张天，一鸣惊人地造出一个有生命的人偶，称其为偶人。
说偶人，那也只是好听。实在地，根本称不上为一个人，只是一个有骨头有皮相的傀儡。当今圣上大喜过望，大喊一声哎呦我的娘亲快招进宫来，不然朕一个人整天打扫偌大的宫殿一把老骨头怎么行，立即立这个张天为一品官，命他每年造十个进宫。
若离听到这，噗嗤一笑，嘴巴里的狗尾巴草随着气流“吧嗒”一声贴在张天脸上，让张天气得快要拿火烧她。
说这若离，也是个偶人，而且也是今年的其中一个。
若离平生最喜欢的事，就是听人偶师讲故事：听他长吁短叹人生苦短，世态炎凉，胡掐些烂白笑话，有时还会给她讲讲民间书生与小姐的戏本子，还有偶人的种种。听张天讲，每一个刚制出的偶人，全身是由一种珍贵的药草编织而成的。工序也极为琐碎，要放在药水里九九八十一天，再往脸上套个人皮面具，再往两个眼窟窿里嵌上两颗天山玛瑙，历时半年。这些偶人可怜之处，便是一辈子成为皇亲贵戚的玩物，永无宁日。
再者，偶人无心。
偶人虽如人一般，却不能拥有一颗世上人人皆有的心。张天讲到这里，叹了口气，拍拍身子没留句话就走了。
若离没有问张天哪来的天山玛瑙，怎么编的草人，也没问张天它们这些偶人没有心是怎么活下来的。能不问的事情就不要问。这是若离多年的经验。因为就算是问，人偶师也只是笑而不语，开始玩弄手里的茶盏，紧接着故作清高地突然吟起一首诗，把话题引开，躲了一年又一年。而后，张天那厮不是哼歌就是打太极，搞得若离越来越嫌弃，觉得问也是白问。
自小若离就觉得自己与姐妹不同：她生性活泼，逢人便是笑脸盈盈，人偶师最宠她也不无道理；其她姊妹呢，整天顶着张冷冰冰的面孔，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老娘就是高冷生人勿进就算你是帅哥也滚一边去”的氛围。每次若离一看见她们的脸，全身上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想问问那些姊姊们有没有鸡皮疙瘩这东西。
而且，每次与姊妹们讲话，对话内容也是极为单调。举个例子吧，有一次那个常来玩的小哥哥没有来，她闲着没事儿干，就跑去找那些姊妹们聊天。她偷拿了张天的杏花酒，蹑手蹑脚来到姊妹们的房间，拔开酒塞儿，香气四溢。她倒了一杯，端到一位姊姊的鼻子下：“姐姐，你闻闻，这可是杏花酒呢，好喝着呢！”
“人偶师说，未送入宫中前不得饮酒。”
“喝喝嘛，那怂人不在！”若离怂恿道，喝了一口，陶醉地发出声音，又死皮赖脸地凑过去。
“人偶师说，未送入宫中前不得饮酒。”
后来无论若离怎么哄那位姊姊，姊姊都不应声，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若离败下阵来，颓然翻躺在床上，问姊姊：“姐姐你怎么那么无趣呢？姐姐你魂还在的话吱一声呗。”
“吱。”
“那咋地不理我啦？”
“因为人偶师来了。”
若离吓得从床上翻下，摔了个狗吃屎，擦擦嘴站起身背对门直发抖。直到听到张天又开始活动指关节，她才保持个僵硬的笑容转过身去：“哟......？今天回来的......可早了？”
张天狞笑着，头上的青筋突了两突说：“是啊，就是早回来才好收拾你啊？！！那可是我酿了好久的杏花酒啊！！！”
自从若离提了两桶水扎了马步站在树墩下两个时辰，美其名曰“体能训练爱的教育”后，她主动提出要办理偶人居住的柴房，搬到荒尘洞去住。
幸亏若离乐呵乐呵的，否则早就被那些偶人同化了，现今也早已变成了个所谓的标准偶人了吧，哪像现在像个野孩子。不过她从未怀疑过为什么自己的性格与姊妹们有天差地别，她只是认为自己与人偶师待久了，自然而然地就变成现在这个堕落样子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当若离眨巴眨巴眼摇头晃脑着对张天说出这句话，脑袋上马上就被赏了个爆栗。
“珍爱生命，远离张天”，这句话果断地成为了若离的第一原则。很快，她就跑去跟常来玩的小哥哥嬉耍去了。
那个小哥哥，不是张天的偶人。因为张天只造女偶人，被若离哫了一声有怪癖以后，若离又被“体能训练”，让她将此事实刻入心中。不过他从哪里来，她从来都不知道，也不过问。幼时能有个愉快的同龄玩伴，已经是一种奢求。她很怕失去，却不知道这种害怕的缘由。小哥哥待她很好，常给她带糖，教她唱歌，讲外面的风景。他说他父辈的英勇；他说那塞外的姑娘歌声甜美；他说他的家乡战火连篇......不过，那些悲伤的过往，他只提起过一次，也许是怕浇灭了她向往世间的热情。而若离，总是很高兴地听着这一切，眼里有憧憬，和迷离。
她怕今年一下山，见到的，却是如张天口中所说的那般残忍。
不错，今年的今天，小若离要丢下每天日晒三更起床的日子，早早起床，准备离开荒尘洞。尽管洞中还有她所眷恋的一切，十六年的记忆也是烦人的萦绕在心头。若离最讨厌哭哭啼啼扭扭捏捏，如同那些姊妹们做做样子。
等一下。
照理来说，她是没有心的。这么多年的思想灌输，她也是清楚明白的。可为什么她却自然而然地，脑子里蹦出来这个字眼。她懒得去想，整理了下情绪，挂上她的招牌笑容，踏起轻松的步伐走向洞口，预向多年的老朋友张天师拜别——她老是说张天和“人偶师”老换来换去太麻烦，直接二者合一，叫张天师罢了。张天那回听了，竟然出乎意料没生气，只是笑笑，说这样显老，但却没有反对。
往事扑面而来，若离有点想哭。一抬头，发现张天竟然就在洞口。
“张天师，我有点想哭。”若离嘟囔着，还想强忍着装坚强，但眼泪到了眼眶就克制不住地涌出来，啪嗒啪嗒落在手背上。
张天拍拍她的肩膀，轻叹了口气：“小若离，你的眼泪，是什么味道的呢？”
“咸的。”眼泪的来势汹汹滑落至脸颊，逼得她连连小喝了几口。咸咸的，很难受。
“你知道吗，你们那些偶人姐姐们都说，她们的眼泪，平淡，无味。据我所知，无味的泪水是没有感情包含的，而咸泪水，反而是情感的结晶。
“若离，这说明你是有感情的。你可能会因情所伤，所痛，所痴，所笑，所狂。世上，感情这东西，是最缠人的。所以那些得道的高僧或仙人，都抛弃了七情六欲。
“但你最好永远都不要懂。”张天顿了顿，席地而坐，在旁边的茶几上起了杯茶。“正山小种，圣上赐来的，你也喝一杯。”他倒了一盏放在若离身前，可若离一直没有去碰，直到雾尽散去。“张天师，你是得道高僧还是仙人吗？你好歹也是个大师。”若离问，好像已经思考了很久。
张天的神色有些黯然。他轻笑了笑，抿了口茶：“我从来就不是。”
宫里的先前侍女在山门前不停叫唤着，这说明若离不得不启程了。她朝张天作了个揖，提起裙角匆匆跑出去。
在跨出荒尘山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山门旁的人偶师。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若离跟着小哥哥学了下唇语，所以她看得懂：
“这世上，最容不得你一时缱绻。处处留神为妙。”
可她来不及问，就被侍女唤上了轿。
那一句话，她一辈子也没看懂。
茶，凉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荒尘洞的小若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