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乌半飞笑里送帖 剑双舞色上为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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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辉泻，城郭有月，三声夜漏惊栖鹊。花影曳，风过无声，此夜应寂，转瞬却闻衣袂猎猎。
月移影转，一白衣人自屋檐跳下，落地轻巧，仅以足尖支地。那人身形摇晃不定，似是中酒，一袭精白劲装又似个勾魂野鬼，步伐杂乱，武技端是拙劣，难瞧出端倪。那人兀自晃了一阵，忽露出个诡谲笑容，衣袖一甩，攲斜着奔去，却迅捷有如乘风，旁人难解其奥秘。
夜已深，长街静谧，白衣人一路疾奔，不显倦态，直至一处气派宅邸方停下，宅邸门前灯辉暧暧，盖是一童子手持灯笼，来回踱步，不时四下张望，神色胆怯，一副鬼怪将至的惶恐样。白衣人又是一声轻笑，仿佛阴曹地府中的一缕笛音，固然悦耳，却是用以追魂索命。那童子大惊失色，将灯往前照了照，道：“谁！”夜玄如墨，无人应答，童子疑心听错，转身向右，却照到一精白衣衫，腰际两把长剑寒光黯黯，煞是骇人，童子刹时惊得灯笼坠地。
“李员外家的下人竟胆小成这样。”白衣人强忍住笑，语气中俱是无遮无拦的讥讽。那童子慌忙拾起灯笼，克制身体颤抖，道：“未料到东方少侠深夜来访，准备仓促请见谅。”
“既然已知道我要来，还叫准备仓促？”东方少侠反唇相讥，令那未识过多少市面的童子生生语塞，尴尬不堪。
“不多说了，直接带我去见李员外。”东方少侠绽出个微笑，并未过多在意，看来今晚他心情不错。朦朦灯辉映着那抹笑容，若有还无，飘飘渺渺，竟有道不出的惊艳。
“是、是！”童子连声诺诺，心想今次真算是见着鬼神了。
推门入内，厅堂中漆黑一片，冷清凄惨，全无大户人家的豪奢，仅童子手中一盏孤灯暗照，整个屋中死气沉沉。
“宅子里的人都在何处？”东方纳罕道。
“他…他们都睡了。”童子含糊其词，支吾道。
“说实话。”东方将剑拔出一点，童子登时脸色大变，忙改口道：“他们听说少侠要来，都、都跑了！”
“我可有那么可怖？”东方诘问道。
那童子哪敢回答，幸好转过前处回廊，便是李员外见客的书房，童子急切道：“少侠，便是这里，小人先退下……”
“慢着，我让你走了？”东方嘴角上扬，似笑非笑，直令人骨寒毛竖。童子大叫一声，就要跪下磕头饶命。
“你这人也真是好玩，我又没说不让你走。”东方忍俊不禁，言语间并无杀意。童子仿佛得了大赦般，连磕三个响头，几乎是爬着逃去。
“我还没说完，我不保证，我会失手杀了你。”东方面庞退去微笑，眼眸中寒光一闪而过，只听得童子凄声惨叫，血花四溅，手中灯笼落在地上滚了几圈，不时熄灭，宅邸失了唯一光亮，彻底没入黑暗。东方手法之快，竟连如何杀人也没及看清，一条人命就如草菅给随意除去。
“太无聊啦，这样就死了。”东方拿起剑，抖落其上血迹，又戳了戳童子的尸体确认，才迈步离开。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书房同外面一样漆黑，而东方夜视奇佳，即使在这般阴暗的屋子里，依旧视物清晰了然。他可见，一人背对门口坐于正中一鼓凳上，恰似静候贵客，按理来说，其间必有陷阱。思及此，东方开口便要责问。
“来人可是奈何阁下笑意剑东方绝非？”那人抢在东方前询问，声音铮铮，似个青年男子，但据东方所知，李员外是个发福的中年男子，肥头大耳油嘴滑舌，可非这番。
“是又如何？”东方绝非轻蔑一笑，朗声反问。
“那这帖，李员外可不能收。”那人坐在鼓凳上一个旋转，顺手燃起桌上红烛，面对东方绝非，其容貌俊朗，器宇不凡，一双桃花眼似要勾人魂魄，撩拨东方绝非的心。东方双颊一红，但岂能被人瞧出异样，定神道：“为何？你以为你是哪方神圣？”
“哈哈如果你愿意，可称我为情圣，然后让我住进你心里，美人，你意下如何？”那人上下打量东方绝非，目光不怀好意，似是将人看穿一般。东方不由不寒而栗，厉声道：“大言不惭！速让李员外出来！”语毕右手拔剑出鞘，那把宝剑名降，取自降临一意，又有一剑降临令敌不战而降之意。
“有以剑送礼这套？”那人轻轻弹开剑尖，内力透得东方虎口一痛，亦惊讶青年竟有如此强大的内力，着实不容小觑，也不知李员外是从何处请来这样一位好手。
“我说有就有，”东方横剑在前，秀眉倒竖，杀气凛然，“你又是谁？报上名来！”。
“别急，美人，纳采后方能问名。”青年站起身向前一步，逼得东方倒退。但在此之前，他可从未退缩过。
东方听他满口胡言乱语，不禁发怒穿冠，忿然道：“胡闹！谁要和你成亲！”
“诶，美人，我可没说要和你成亲，我的意思是先打一场，凭胜负输赢说算。”青年粲然一笑，颇有种奸计得逞之味。这下东方绝非倒觉难堪，一丝笑意凝在唇边，冰块般生硬。自己本是被调戏的那方，青年却将不经之谈说得词顺理直，令人自觉理亏，无言以对。
青年眼波流转，见状继续道：“难道……是你想和我做夫妻不成？”
“呵……怎么可能。”东方绝非长剑横斩，出招狠辣，脸上却是巧笑嫣然，显然盛怒至极，迫切想杀了眼前人，见血方真正欢愉。
青年眸中寒星闪过，略有所思，左手袖剑应时腾出，挽朵剑花堪堪挡开一击，变化灵巧，可见剑术不俗。东方绝非心中又是一惊，斯人绝非等闲之辈，而从他挡剑的招式又无从看出其门派来历，故愈发疑惑，想知其底细，了解他的一切。
所谓遇强则强，对手愈是厉害，东方绝非脸上笑容愈是灿烂，一双星眸仿若清辉耀下的寒潭，清冽而闪烁，美艳绝伦，其中皆是对胜利的渴望，又有志在必得的自傲。而对手过于难缠，东方绝非现时之感则仿佛是丝绦轻拂过心尖，瘙痒难耐，急需敌人热血滋养，不得已心念归一，悉数是——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东方目光似乎黏在对手袖剑上，洞察每一路出招，攻击也是如他本人一般无常，甚至是诡诈阴险，忽虚忽实。料是谁也不曾想到这个妍丽少年竟是江湖老手，大意轻敌，因而错失先机。但来者绝非以往比武之辈，拆招化招自成一派，攻势守势亦如流水行云。东方自然多留几分心思，但觉这场战斗是打得较为尽兴的一场，笑靥宛如春山，澹冶而未退冬寒。
或因东方笑容太过晃眼，青年袖剑不觉慢了半拍，东方绝非轻声一笑，颇带轻蔑之意，长剑自右横扫，使成一道白光，仿佛要将他拦腰截断。青年始料未及，却未露出大难将至的惊骇神态，回以东方一淡雅笑容。东方顿觉此笑大有深意，暗藏不轨，即刻化实招为虚招，同时左手搭于腰际另一把剑上，欲趁机攻其不备。
只听衣袖撕裂之声，东方右剑只堪划破青年广袖，而未伤及青年丝毫，剑所及处坚硬如石，顺光望去，右剑竟粘于青年袖剑之上。盖是青年见识广博，随机应变，倒挽剑花，主动迎上东方这一击。按理说武林高手拼劲全力也只能恰恰避开，更何况左手使剑本就比之右手困难，青年却使得如顺水行舟般，其手法极精极熟。
“美人，你笑容太炫目，甚至于令我忘了还有这把剑。”青年出言依旧下流，哪有一丝高手风范。
“不胜荣幸。”东方绝非忽敛了笑容，淡然应答。他虽心有怒火，却是不能尽言，一是右手降剑被青年袖剑上强大的内力牢牢粘住般，不得动弹；二则是青年一直静隐袖中的右手猝然出招，明显早已看穿东方左手动作，在其抽剑出鞘之际悄然出手，煞是出其不意。东方本闻见细碎风声，怎奈拔剑过迟，青年右手袖剑业已抵住脆弱手腕，利刃仅须一割一挑，便可令血流三尺，手筋寸断。
剑刃冷如月光，却柔柔触在肌理上。脉搏一下下的振动清晰可感，东方的心亦逐渐紊乱，不仅因弱处被制，而且或多或少有因眼前这青年。东方又扯出个笑容，同之前一样轻蔑，却少了自满高傲。往昔送帖时亦有拒收反抗之人，无一例外尽数被自己真正送过忘川，若心有丝毫不顺则满门抄斩，端是恣睢至极。贪色之徒偶尔不请自来，扬言必胜无疑，然信口黄腔开不上几句，转而跪下求饶的擢发难数。斯人算是两样皆齐的第一人，却也是两样都胜的第一人，东方绝非心中不甘之意满溢，而青年现在就算要求欢合之事他也不能抗拒，所谓成王败寇。
“别笑得那么凄凉，绝非。”青年含情脉脉，视得东方绝非双颊泛红，果决答道：“直呼我名成何体统。”话毕方觉不妥，对方剑刃仍抵在手腕处，随时可豁开血痕，结束此生，此话无疑给了青年杀掉自己的借口。
青年忍俊不禁，哂道：“真是不坦诚，分明紧张成这样。小绝非，今次可是尝到输的滋味了？”青年话中有话，东方当然听得出其中寓意，青年来意也猜出三分：无非是受人委托或邀请，前来惩戒下近年过于乖悖无忌，行事猖狂的自己，顺带解决如桎梏般禁锢江湖人士行动的“忘川帖”一事。
东方向来不屑于这种瘙痒似的威胁，我行我素俨然成习惯。况且自己死去会有新人顶替上来，帖子不愁没人发；加之奈何阁的阁主向来行事隐秘，是个未解之谜，阁中中流砥柱一倒，人心不免大乱，阁主定会出面解决，将又是一番腥风血雨。但江湖何时出了这样一把好手自己竟全然不知，其间必有纰漏。
东方绝非对这种甜腻腻的话语嗤之以鼻，却不得不服输。胸中两股强烈情绪既交缠又碰撞，启唇难言。无奈之下，他转视地面暗处，眸中怒意胜火，不可遏制，青年能很轻易地看出。
“小绝非，我……”青年话语方到嘴边，东方绝非辄打断，切齿道：“少啰嗦！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唉，”青年收回袖剑，叹气道，“我本是想告诉你我的名字的。”
抵住右腕的利刃忽然拿去，右剑上的压迫也已消失，东方绝非一愣，不敢相信眼前青年的所行所言，这是一何疯狂！要知道自己可能随时变卦挺剑杀死青年，这等同于青年将命随意交付，这该说是一种无理信任，还是一种志在必得？
东方绝非冷笑一声，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青年一双桃花眼微漪，东方愈发不解。
寒光一闪，东方双剑配合，同时刺出，招式生风，欲置之于死地。青年阖上眸子，负手于后，竟无动于衷。东方心感大惊，只听风声贯耳，双剑清啸，两把长剑自青年颈后交叉，东方双臂自然搭于青年肩上，踮脚与他对视，星眸中既有疑惑又杂惊愕。
“收招漂亮。”青年赞许道，双手环上东方的细腰，又道：“同你人一样。”
“谬赞了。还请报出姓名。”东方绝非笑答，但脸上笑容明显透着寒意。腰上不安分的东西摸得他敏感而心浮气躁，剑刃更贴近青年后颈。
青年不愠不惊，依旧搂紧腰身，凝视东方面庞，柔声道：“我姓西门。”
“西门？”东方双剑互相摩擦，其声可怖，青年却置若罔闻。
“名未必。”西门吻住东方耳廓，将气息呼进深处，将这两字只说给他一人听。
“西门…未必……”东方绝非轻声喁隅，思忖在哪听过这名字，奈何耳畔气息酥麻，腰侧爱抚不绝，惹乱了思绪。烛光耿耿，二人身影暧昧，心旌更是无风自动。
西门目似初英，柔媚含情，见东方绝非愣神，低头浅吻双唇，指腹于腰际睡穴一点，力贯穴道，怀中人长剑倏尔铿锵落地，身子一软堪堪倒进怀中，眼眸已阖，睡得安稳恬静，但防备却略无松懈，虽在睡梦中真气犹然游走于全身经脉，严守要穴，惟恐示弱。
西门拾起地上两把剑，归剑入鞘，又将人打横抱起，踏月行去，轻功沉稳而内力丰厚充沛，全然不似东方轻功的飘忽不定。
月影幢幢，马车辚辚，快马加鞭一夜方可千里，离故地是愈来愈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乌半飞笑里送帖 剑双舞色上为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