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廊》游刀

8、第七回 怜我世人

　　沈茕远远地就看到一个青衣小姑娘站在村口枯了叶子的榕树下，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辫子。她一双眼睛不大却有神，透着几许狡黠的神采，见到唐翎时就甩开手中的发辫，荡着一头黑亮水润的发丝朝她奔了过来。
　　“翎姐姐！”她奶声奶气地唤道，头抵着唐翎的肚子扭着蹭了几下，又埋怨：“我等了你们好久了！”
　　唐翎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说：“好了好了，都是翎姐姐的错。快看，这是谁？”
　　小姑娘被按着肩膀推到了沈茕面前，她眨眨眼将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看了一番，然后摇着头啧啧道：“小哥哥长得这么俊，只可惜才子要有佳人配，我看你身边无人，只好委屈我这个佳人今天舍命陪君子了。”
　　沈茕被她的活泼劲儿逗得发笑，便问：“你怎知道我身边无人？”
　　她奇怪地瞅着沈茕，又摆头左右看了看周遭，说：“这里就我们三个人，除了你我就是翎姐姐，你这么小，翎姐姐肯定看不上你，还不就只有我了？”说罢又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继续道：“可怜我唐怜好端端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又生得沉鱼落雁花容月貌，走在你身边就变成了残枝败柳落地黄花。”
　　沈茕冷不防被她揪了一下脸，刚要发火，又听她说：
　　“你说你一个男孩子长的比我这个女孩子还漂亮，连痣都是红色的，”唐怜愤愤地看着自己刚摸过沈茕的手，“皮肤也比我好，唉……按我哥的话说就是那个什么、什么、什么红颜祸水祸国殃民！”
　　“小姐！”唐翎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怒道：“少主又给你讲什么故事了！就跟你说了别一天到晚跟你那个不务正业的大哥混，他除了喜欢翻侍婢们的裙子就是扯嘴皮子功夫，不干一点正事！”
　　“谁说的！”唐怜立马双臂抱怀，扬起下巴，脸上满是骄傲的神色，说道：“我天穹哥哥可厉害了，他不仅会制五毒神——”后面的话被唐翎一手给捂进了肚子里。
　　唐翎抱歉地看着面露无奈的沈茕，说道：“小姐平日跟少主关系好，也学着少主口无遮拦，还请不要怪罪她。”
　　唐怜不满地在唐翎怀里挣扎着，见无法挣脱就直接一口咬了上去，疼得唐翎一激灵，手上就松了力道。得以脱离的唐怜拽过沈茕就撒开脚丫子往前狂奔，也不管在后面呼喊的唐翎，嘴上还催促道：“快走！被她抓住了我又没得玩了！”
　　她带着沈茕在人群里左拐右拐，蛟龙入海一般灵活，直把沈茕绕得头晕眼花了才停下。
　　“你、你这丫头怎么胆子这么大，才多大就敢在这么多人的地方胡闹，也不怕给坏人捉了去。”沈茕给自己顺了顺气，冲她翻着白眼。
　　“娘们唧唧！”似乎是逃离了长辈的魔爪，唐怜说起话来更不留半分口德，娇叱一声就抬腿踢了面前虚掩的门扉，进店想要一掌拍在柜台上，奈何身高不够，一掌下去震天响就软成了哑炮。
　　沈茕还在心里默念“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就瞥见这一幕，绷不住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唐怜回头恼羞成怒地瞪了一眼沈茕，又强自把脸挤成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对着同样想笑不敢笑的掌柜说道：“老娘要一间二楼雅室，上你们拿手好菜好酒来！”
　　掌柜一听就有些为难，说道：“小姐，好菜自然是有，可这好酒就……”
　　唐怜一瞪眼，鼻孔快冲到天上去了，“怎么？这谁的地盘你说说看？”
　　掌柜一听连忙弯身作了好几个揖，求饶道：“小祖宗！哎呦我的小祖宗哟！去罢去罢！东西我都给您备好了送上去！”
　　“算你识相……”唐怜自觉敌人屈服太快，导致自己没了耍威风的机会，不情不愿地绞着垂在胸前的辫子小声嘟囔着，转过身面对着白衣负手、嘴角噙笑的沈茕时面上一愣，讷讷地说：“小哥哥你这样笑起来真好看……呸！”复又一跺脚，扯了沈茕的袖管就脚踩风火轮似的上了楼。
　　掌柜的见她走后，立马抓住了急急忙忙就去准备吃食的小二，恨铁不成钢地斥道：“给她兑了水的！别傻乎乎的上真家伙！去去去去去！”
　　她进了厢房就做贼一样从门缝里往外左右瞧了半天，方才放下心来关了门，一溜烟儿跑到座位上坐下，大大咧咧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噜下肚后长呼出一口气，说道：“累死姑奶奶了！哎，对了！”唐怜一只手臂横过桌上，撑着往前倾了上身，神神秘秘地问沈茕：“你说我刚才帅不帅！”不等他回答，又自顾自地接着说：“可帅了对不？我哥就给我讲，那些传奇小说里的侠女全都是我刚才那个样子的，英姿飒爽，把敌人吓得屁滚尿流，恨不得立马跪地讨饶！”
　　沈茕心想哪儿来这么个活宝，手上也给自己倒过一杯茶，笑着说：“是是是，唐女侠行侠仗义威震四方，十三岁时就能把酒楼的掌柜唬住，还能义正言辞的白吃白喝。”
　　“谁说我白吃白喝了！”唐怜一张小脸气得通红，说道：“这里本来就是我家的酒楼，你在自家吃饭还要给钱？”
　　“哟，原来还是唐大小姐。唐大小姐万金之躯在市井里到处乱跑，要是我我就绑了你，找你家要钱去！”沈茕也假装出一副穷凶恶极的样子，做出饿虎扑食的动作吓她。
　　“呸！就你？”唐怜嫌弃地又将他上上下下瞅了一遍，“我哥告诉我别听唐翎那老女人的话，想去哪玩就去哪玩，就算要跳崖也不会有人让你死的。你看我都跑这么远了，唐翎还不来追我，肯定是能放得下心。”她又离沈茕近了点，冲他挑衅地上翻着眼睛，压低声音说：“知道大内密探吗？我哥说我身边就有几个像大内密探一样厉害的高手保护我，我可安全了。”
　　沈茕一听就皱了眉，他从书上得知，当今存留于世几大名派里，也就唐门符合她说的，便问道：“你是唐门大小姐？”
　　唐怜浑身一抖，立马坐直了，眼睛到处乱瞟，飞快地答道：“不是！”
　　沈茕看着好笑，连撒谎都不会，这女孩儿心思还真是单纯。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唐怜讨好地去晃他的手臂，贼兮兮地问道：“小哥哥你叫什么呀？芳草有没有主？”
　　“什么芳草有没有主，那是说女子的，你这成语用的非得让你书房先生气死不可。”沈茕不领情地抽了手臂，白她一眼，“沈茕。”
　　唐怜听完又要吹胡子瞪眼起来，“这是我哥哥教我的！你不许说我哥哥坏话！”
　　“好好好！”沈茕觉得颇为头疼，这女孩儿开口哥哥闭口哥哥，可看这“哥哥”也不像什么大家公子，反倒如个地痞流氓一般一身匪气，唐家少主就是这般模样？怎么姑娘家就这般缠人，这样一比，显得自家师兄更深得他意了。
　　“哎！你这什么态度——”
　　“叩叩！”
　　有人在门外敲响了门：“小姐，您的饭菜来了。”
　　唐怜清了清嗓子，又刻意压低声线装出一副庄肃的样子，说道：“赶紧摆上来就退下，没看到我在和人谈事吗！”
　　虽说这小二觉得自己委屈，他在门外确实啥也看不到啊，但也不敢多言，摆好了饭菜就下了。
　　沈茕嗤笑一声，问：“你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无双传》啊，我哥给我……”
　　“打住打住！”沈茕实在受不了了，决意转移话题，不然他非得在“我哥”这个问题上和唐怜吵上三天三夜。他开口说道：“我有喜欢的人。”
　　“谁啊谁啊？”唐怜果真被吸引了过去，追问道：“有我漂亮吗？还是比我聪明？不对，我哥说这世界上没人比我聪明机灵。还是胸比我大？屁股比我大？腰比我细？腿比我长？”
　　这回轮到沈茕扬眉吐气了，他学着唐怜之前的样子，将她那平平无奇的小身板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审查了一遍，摇着头啧啧嫌弃道：“是胸比你大，屁股比你大，腰比你细，腿也比你长。”
　　唐怜眯着眼睛，从鼻孔里出了两道气，眼刀一横，掷地有声地说：“好，我服！这样一个女人确实配得上你！”然后脸上愁云即散，又双眼放光地问道：“那你有没有给他什么信物？我哥给我讲的故事都是两个真心相爱的人都会给对方一样东西，许下终生，纵使日后别离也好有个挂念。”
　　信物？沈茕思及此，展眉一笑，道：“不曾。”
　　“你这人怎么这么薄情啊！对人家姑娘也不用点心，小心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以后跟别人跑了你就哭吧！”唐怜立马就跟还没见过的一个人姐妹同心了，恨不得把沈茕暴打一顿。她拎起白瓷酒壶倒了满满一口杯，仰脖喝下，被呛得满面通红还强装无事地将杯子往桌面上重重一落，恨不得身边有把刀，然后窗边飞身闯入一个黑衣蒙面人，好抽刀爽快地厮杀一番。
　　沈茕腹诽，她要是知道这“姑娘”方才才与我心意相通会怎样？但还是忍着笑，问道：“那你倒说说拿什么当信物？”
　　“玉佩啊！我哥说那些狗男女最喜欢拿玉佩当信物了，买个一对，一人一半，多有情调。”
　　“狗男女是贬义词，可不能乱用。”沈茕纠正她。又想到：玉佩？自己脖上就系着一块刻有自己名字的玉佩，可是要分一半……不行，这是爹娘留下来的贴身遗物，不能分。
　　“行行行，不用就不用。哎，来来来，快吃！吃完我带你买玉佩去，瞧你这穷书生样，肯定是没钱买玉佩的。”然后又侧扬起一边脸，手里转着发尾，喜滋滋地说道：“我呢，也不要你什么报酬，就是你以后和那姑娘成亲了，得带我去喝喜酒，说我是你俩爱情的见证人，亲眼目睹了你们从相识相知，相爱相亲，斗转星移，海枯石烂……”
　　“行了行了！”沈茕觉得这还没完没了了，连忙打断她的幻想，“你连人都没见到都开始想着成亲了，这不——”
　　“不行！你还得让你们孩子认我当干娘！”
　　“行行行。”沈茕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催促道：“我儿子他干娘，你再不吃菜都凉了。”
　　“嘿嘿，这还差不多。”唐怜开心了，然后又柳眉一竖，劈过筷子夺走沈茕正欲夹起的一只鸡腿，道：“两个鸡腿都是我的！”
　　沈茕怄了一肚子气，再也忍不住倒了一杯一闻就知道掺了不少白水的酒给自己降降火。
　　这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