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好》郭游游

2、第二章 两个男子，

　　岩松城背靠岩松山，方圆五百多里，百姓一千多户，规模不甚大却一向是靖雍的重要城市之一，不但农耕兴盛，百姓富足，还盛产香楠木、含幽茶等特色物产，陆路水路亦是四通八达，南来北往的客旅商贩，大多都会选择在岩松城补充货品或者落脚休整，如此人气聚集之处，五花八门的市井消息自然也传播的更快。
　　近日，坊间议论最多的，都和这昏迷三年终于清醒的楚家七小姐有关。有议论她相貌身姿的，有议论她学识才情的，也有将几年前勇毅侯剿匪的事件编成段子说书的，更有好事者操心这七小姐昏迷之中已到了双十年华，再不找婆家恐怕耽误终身的。这外界的纷纷扰扰却丝毫没有打扰到楚家的日常生活，并不是他们不想知道七小姐的情况，而是自从大夫诊治过后，楚艾居住的逸文苑就大门紧闭，为数不多的几个丫鬟小厮皆三缄其口，只道小姐静养，谢绝探访。
　　楚家主院的花园中，娇艳的花朵正含苞待放，明媚的春光让人心情舒畅，但楚毅却丝毫没有被优美的景色感染，他望着园中的一片生机，眉头却万分凝重。自从父亲去世，楚毅身为长子就挑起了楚家的重担，他深知自己才能平庸，自问事事尽心尽力，却仍落得官场饱受苦楚，家宅治理无方的下场。七妹苏醒是喜事，岩松城恐怕现在已是人尽皆知，但没有人知道的是，在楚艾苏醒的前几日，他刚刚收到一张描金帖子。为了这帖子上的内容，他已经接连几天夜不能寐了。
　　这描金帖子如今就搁在他怀里。上面只有简短几行字：素闻楚府艾香怡人，十五月盈之日，登门迎娶之时。落款只有龙飞凤舞两个字：悠远。看似让人云里雾里的几句话却让楚毅瞬间清醒。原来这“悠远”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哥哥——三王爷萧君铭！传说当年他还是三皇子时，文武兼备、才能出众，甚至一度被先皇主张立为太子，后来身染奇疾不得不常年离宫调养，才让先皇改立他的胞弟为储君。立储后更是一直将养在宫外的皇子府，先皇病逝时都未能回宫尽孝。新皇登基后御笔亲封他为悠远王，特准他一直在宫外静养，不必操劳政务，享山水悠远之乐。
　　官场浸淫多年的楚毅怎么会不知道皇帝的用意。这悠远王表面上风光悠闲，实际上却是被排除在权力之外，恐怕无论过多久，这个曾经被议储的兄长都是当今皇帝的心头之刺吧。楚家虽然权势败落，但勇毅侯的名声犹在，楚毅的仕途本就不顺，实在不想跟这位跟皇帝有嫌隙的王爷多做接触。而且今这位悠远王递来帖子不过三日，楚艾就从三年的昏睡中醒了过来，实在过于巧合，难说其中是否有何联系。这未知的种种让楚毅更忧心忡忡，迷茫不已，不知这位三王爷的到来，是喜还是悲。

　　此时的逸文苑，则气氛欢快了许多。双玉服侍小姐起床、更衣、梳洗、早膳后，兴致勃勃地煮着给七小姐补养身体的天麻鸡汤，浑身的力气仿佛使不完，楚艾则被另一个年长些的侍女搀扶着，正在院里练习走路。昏睡数年，她不仅身体虚弱，连寻常人看来无比轻易的说话、走路都有些不习惯，事情发生时她不过十七岁，虽然略有学识但还是懵懂天真，如今她已二十岁，三年光阴仿若一个噩梦，令人唏嘘不已。父亲横死，家宅不宁，清醒以来的几天，楚艾从丫鬟小厮口中得知了楚家三年的惨淡境况，目前虽不知如何应对，但她的第一要事，还是赶快恢复健康，故而闭门谢客，专心调养身体。
　　正缓缓练习着走着，一个年纪不大的洒扫丫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香袋，福了福身道：“禀告七小姐，刚才在院子里北墙处，落下了这个香袋。”
　　年长侍女扶着楚艾到房中坐下，楚艾方接过香袋，并不急着打开，而是细细端详着它的外观。袋子不过半个巴掌大，一面绣着小巧的福字，一面绣着寓意吉祥的云纹，束口处用一条金黄色软绳系紧，垂着两颗红色珠子，材料用线皆无特殊之处，仿佛就是街头巷尾随处可买到。楚艾却觉得这个香袋眼熟的很，仿佛哪里见过。打开香袋一看，里面一张纸条，包着一块小小的翠玉白菜坠子。
　　楚艾打开纸条，上面写着：“近日故友登门探望，只盼七小姐窗户别锁的太紧。”底下落款却不文字，而是画着一只小小的燕子，口中衔着一只艾草。
　　楚艾看着纸条笑了起来，想起了一位少时故人——韩燕骄。韩燕骄少时住在楚家隔壁，楚振远早年间就结交过一些江湖侠士，其中就有韩燕骄的父亲。两个小孩当时年纪正相当，家住的又近，按理说应当感情深厚才是。谁知两人初次见面时闹得颇不愉快。楚艾自幼跟着父亲见多识广，又读过不少精彩的侠客传奇，对江湖大侠有几分羡慕，而燕骄自小混迹江湖，这是第一次迈进世家贵族的大门，以前从未见过文雅柔弱的千金小姐，更没听说过什么怜香惜玉的礼数。两个孩子一见面，这韩燕骄脱口而出：“你就是楚家的千金小姐？怎么长得还不如我好看？”
　　楚艾自幼被人议论长相平平，这句话恰好戳到楚艾痛处，小脸登时皱了起来，再也不与他搭话。韩燕骄也是回家就得了教训，被他爹用鞋底抽得哭爹喊娘，被罚三个晚上不许吃饭。韩燕骄的娘亲、姐姐对他批评教育了一番，他才知道自己原来不小心伤了楚艾的心。男子汉敢作敢当，韩燕骄主动登门赔罪，一见到楚艾的面就反手抽了自己一个大耳光，又把多年来从其他小伙伴处搜刮的稀奇玩意儿一股脑送给了楚艾，才让楚艾破涕为笑。楚艾现在还记的当年的自己，受了人家的礼品内心高兴又兴奋，却不想表现出来失了面子，故作高深得跟韩燕骄说：“既然你已经知错，我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你送我礼物，我须得还礼，方显得我楚家小姐为人大度。”说罢从脖子里摘下一颗拇指大的翠玉白菜坠，送给了韩燕骄。那翠玉通体晶莹，翠绿透亮，雕成白菜的形状着实精巧可爱，韩燕骄如获珍宝，妥帖地将坠子藏在贴身的香袋中，多少年不曾离身。
　　少时趣事令楚艾心情大好，韩燕骄性格爽朗放纵，一向有话直说，对朋友更是满腔热情，赤诚相待。他云游江湖时，楚艾与他结交不过一年，但多年来他们时常书信来往，楚艾也知道了无数江湖逸闻趣事，所以两人关系始终不曾生分。
　　只是，说了是登门探望，却还要走窗户，这位韩少侠也太不靠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