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小院之木兮》桃花木

2、彼岸在何处 我怔在那儿

　　“秦小姐，那时，你多大？”我心里有一丝隐隐的颤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让我的身体在隐隐发抖。

　　秦怡执着茶盏，托腮凝思了几秒钟，淡淡的笑道：“应该是——３０——吧——”
　　嘀嗒————

　　我听见了时间的声音，哒哒哒的一分一秒走动着。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可我觉得自己没办法控制自己。我只能呆呆的看着秦怡，这个说她十年前三十多岁的女人。

　　我坐在那儿，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全是十年前的自己。连秦怡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都不知道，十年前——，十年前我是什么样？

　　我还是一个稚嫩的初三学生，我还有爸爸妈妈和哥哥——

　　可所有的一切，也是在十年前改变的不是吗？

　　她在哪里见过我？在哪里？在学校？某条街道？或是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

　　我恍恍惚惚的回到了客栈，坐在自己那间小房里。不停的想十年前的事情——

　　我要中考了，爸爸很紧张。每天都让妈妈做好吃的，甚至让任何家务打扰到我。见人就唠嗑，说我姑娘也要跟她哥哥一样飞出这个小镇，要去大城市读名牌高中了——

　　哥哥时不时的电话里提及到我能去大城市上高中也是很兴奋的——

　　是呀，哥哥，哥哥——

　　中考后，原本说好去哥哥工作的地方过暑假。却因为哥哥打电话回来说要出差就取消了。我看着自己收拾好的行李还有一点失落，却没想到，再也没了哥哥的消息。

　　他失踪了，到今天，失踪十年——

　　我们住在一个偏僻的小镇，那里的经济并不发达。小的时候，父母每年都会出去打工。直到哥哥高三那年，妈妈才回到家同我们住在一起。

　　我有一个大我十岁的哥哥，在父母都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哥哥代替了母亲的职责，照顾我，保护我。

　　后来哥哥考上了一所北方的重点大学，所有的亲戚都在那个暑假踏进了我们那８０平方的小家里。离家那晚，哥哥拉着我躲开了那些聒噪的人，来到我们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大树下。哥哥说，今后妈妈会留在家里照顾我，要我乖乖的，听妈妈话，这样他在学校才会放心。

　　他还说，他一定会努力的，一定会出人头地，会让我过上好日子，买像芭比娃娃一样漂亮的衣服，吃电视剧里豪华的大餐。

　　我们会摆脱贫瘠，摆脱痛苦，走向一个美好的明天。

　　因为哥哥说，他相信，天道酬勤。

　　第二天，他就背负行囊，离开了他生活十八年的家乡，从此，回来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清。

　　但他的确实现了自己的抱负，是在什么时候呢？那时候我才上五年级，然后哥哥就开始每个月往家里打钱，初始是一千，两千，后来渐渐的越来越多，上万，十万

　　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从几十平方的小屋搬进了漂亮的小区。我也穿上了漂亮衣服，吃着好吃的食物，就像哥哥说的，每天都是一个值得期待的美好的明天。

　　也曾问过哥哥，那些钱从哪来。哥哥说，跟人合伙开公司，他出技术，别人出资金。然后公司越来越好，他收益自然也越来越多，他又拿着那些钱去投资，钱滚钱，利滚利，便是后来那副模样。

　　可是哥哥也越来越忙，回来的次数少得可怜。爸爸妈妈很多次很想他，给他打电话，他都是匆匆说两句就挂断。到了家人该团聚的日子，他也不一定能回来。

　　从那时起，我与哥哥的联系便是哥哥时不时打来的电话。

　　很少，但我每次都很开心。

　　哥哥失踪后，家里拿出大部分的钱去寻找它。登报，上广告，报警，能试的方法我们都去试，每次接到陌生电话都怀着期待的心情，每次接到警局的来电说认尸我们都不停的祈祷，
　　可却从来没有哥哥的消息，真正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中国这么大，每年失踪的人口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我哥哥，不过是其中之一。

　　当警察也放弃的时候，我决定，自己去寻找他。

　　我带着他的照片，走过了大半个中国，吃过许多苦，可我仍旧找不到他。

　　然后便是落脚古城，因为这是哥哥留下的日记里唯一提过的地方。

　　我想，如果我找不到他，那我就等。

　　徘徊着过了几天，我再次站在了桃花小院的门前。

　　我对桃花小院，有一种隐隐的直觉，那里有什么在呼唤着我。

　　再一次，我推开了玻璃门。却听见头顶传来清脆的风铃声，叮——叮——

　　我抬头，发现门上方有一串古铜风铃。隐隐的，风铃上还有字，可惜我看不清。这个风铃是一直存在，还是，近期才挂上的？

　　这一次，秦怡就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手扶着古木雕花栏杆，看着我，眉目宛然。她动唇说了两个字，无声的，我却一下就明白了。

　　她说：上来。

　　楼梯处，是有一个桃红色旗袍姑娘守着的。我走过去，她冲我笑了笑，就让开了道路。我一步步走上台阶，砰——砰——，那是我激烈的心跳声。

　　秦怡站在楼上的楼梯口等着我，直到我走到她面前，她仍然是那一张沉静的笑脸。我看着头，就想将我头脑中的念头说出来。她却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白嫩的手指竖在唇上：“嘘，安静！不然她会不高兴的。”

　　就这样阻止了我预备出口的疑问。她口中的“她”，让我的心跳越来越颤抖。

　　我跟在她身后，一直往楼上走，然后沿着三楼那条走廊一直走，走廊的尽头有一间房，准确来说，整个楼层只有这一间房。

　　黑沉沉的檀木门高大肃穆，镶在那面画满桃花的墙上，有一种妖娆的气息。秦怡轻轻的推开了一扇门，回过头对我招手：“请进。”

　　仅仅只是靠近，我便闻到了那扇门发出来的馥郁的香气。我在那份沉香中跨进了那扇门，一瞬间，我听见秦怡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响起，“你比你哥哥勇敢。”

　　我猛然回头，想看她。却发现那扇门在我身后缓缓的关上，秦怡那双澄澈的笑颜只能在门后恍然一现。

　　在门即将合上那刻，她无声的说：苏晋辰。

　　那是我哥哥的名字。

　　我回头看向前方，湖碧色纱幔像沉静的少女一般婷婷伫立，纱幔后一切物事影影绰绰，朦胧而美丽，朱红色的地摊铺满了整个房间，精美秀丽的宫灯在头顶一盏盏蜿蜒成溪，做工考究的香炉里熏香袅袅而上，千姿百态。

　　我拂开那些垂吊的纱幔，缓缓前行，我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唯一能听见的便是我激烈的心跳，咚——咚——咚——

　　我终于在内室见到了她。

　　她睡在铺满天鹅绒的宽敞美人榻上脸若银盘,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肌肤细腻如瓷胎，一双远山眉，清秀舒扬，让人不忍想起《菩萨蛮》中“绣帘垂，眉黛远山绿。清水渡溪桥，凭栏魂欲销。”长长的乌发在身下铺陈开来，像海底纤长的水草。衬得她的风采更加过人。

　　她的五官并非极美，容颜比起现在盛行的美女也是不及的。但她就是静静躺在那儿，却能叫你移不开目光，那些动人的诗词套在她身上是再合适不过，“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一张薄薄的雪缎盖在她胸口以下，娟妍的身形在雪缎下绰约秀逸。

　　我自认长得不差，可我那种五官与化妆品堆积出来的美，与她是完成不同。就像酒，我是刚刚出酿的新酒，而她，却是经过时光打磨过的陈酿。

　　我怔在那儿，不知道是该上前叫醒她还是老实的呆在原地等她醒来。

　　我所有的焦躁与疑惑，在那张沉静的睡颜下都被压抑了下来，我不想打扰她，也不敢打扰她。

　　我木立在那儿，她在我的静默中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玉石一般冷冽的眼睛，点点星辉，脉脉流水都可以在这双眼里汇聚，也都无法在这双眼里停留。

　　它漂亮，但它也很冷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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