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物是人非，事事已休 ...
-
落地的玻璃窗外雨水滴答不停，人声嘈杂，虽听不到。这样的大雨又有多久没见过了，施茗嘲笑自己，自从去了偏北的吴城，尤其是考去了内陆西城的大学之后，这样的雨，确是许久没见过了，竟忘了带伞。
毕竟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早就熟知了桃城天空的脾气，她知道这雨不久便会停下，便毫不担忧的玩弄着玻璃窗上的灰尘，反正，来桃城也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也没有什么......急着要见的人，没有的。
说到人，离开四五年了，也不知道能认出自己的还有几个。施茗想着，从前班里的同学，因为自己的哥哥是沈夏便多有交往，但离开之后还没来得及说一声就换了号码，□□，微博也莫名其妙的使用不了了，父亲不希望自己和从前的朋友们再有往来，她懂，却没想到他能做得这般绝。不过也算是父亲多了心，她深交的朋友不多，既然断了，就真的没想再联系过。而想要联系的那个人，怕是有机会他也不肯吧。
施茗逐渐觉得失落，心情如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提着包的手也不知不觉的要松下来了。可巧这时候行李箱被人撞了下，一惊，包包掉在了地上。施茗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正要去拾，旁边的人已经拾起要递给她了。
“谢谢，我刚发呆去了，麻烦了。”施茗道谢着，整理着思绪。窗外雨似乎小了那么一点。那是位男生，没有提行李，看上去也是二十来岁年纪，穿着没什么标牌的格子衫，头发浅浅的，看上去很有朝气的样子。
男生看施茗打量自己，也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不免尴尬一笑。
“听你讲普通话，是外地人吧。”男生捻着衣角，有些尴尬，想说说话来打破那莫名的气氛，也不知说什么好，本想说天气，突然又觉得像故意搭讪，其实这时候在这种人群拥挤地方，说什么都是搭讪。“是不是没带伞噢？来桃城的话还是要去买伞的哦，四月啊最是多雨了。不过你也不用急，今天雨来得好突然，等等就会停的啦。你看，小了好多了呢。”说着说着，他自己又倏然红了脸，不知不觉又讲到天气了。
施茗想着这个男生性格似乎很好，人又是热心的，不好意思打断他告诉说自己就是桃城人，只是微微笑着听他讲，不时嗯嗯的答应。看他红了脸，又不知何事，怕气氛又尴尬了，她只好说了真相：“其实我也不算外地人，高三时才去了外地，只是很多年没回来了，又习惯了说普通话，桃城天气我也知道的，就是来的时候匆忙，就没记得。”
“噢，这样子啊。”男生摸着头，一脸阳光的笑。笑得真好看，施茗想着，好看得让人觉得真的雨过天晴，好看得让人莫名想起青春花季时的故人。“那你这次回来是？”
“来看看原来生活过的地方，然后，还要找工作呢。”
“找工作不去大城市噢？”男生觉得惊讶。
“大学毕业后在大城市也工作了半年多吧，觉得不合适自己。”施茗没有说自己和父亲吵架的事，毕竟这个男生只是一个陌生人，虽然觉得他是个真正的好男生。“你呢？看上去像还在上大学的模样。”
男生哈哈大笑，笑得颇有漫画风的夸张，似乎是嘲笑。“你看上去比我还要小哎！”算是夸人吧，施茗害羞的笑着。“大学学的是软工，所以毕业后就成了家里蹲了。不过现在也兼职送外卖啦，刚刚就是来火车站送外卖，结果下雨了骑不了电瓶车才被困在这里的。”
两个人聊得甚是愉快，施茗改口说起了桃城的方言，多年不说自然忘了多半，反惹得男生大笑，不知不觉外面天空已经不再灰蒙蒙的了，雨点也变得小到难以察觉，雨，几乎停了。车站大厅里堆积的人群大都提着行李或是孑然一身逐个逐个走进了蒙蒙细雨中，出租车生意大好，都鸣响着喇叭招揽顾客，一辆一辆驶出车站，快活的走向小小桃城的四面八方。
“你刚说你爸爸在吴城，那你有地方落脚吗？你妈妈在桃城？”施茗拉着行李箱，只想等外面人群再疏一点就走，男生见此也不再聊些无关紧要的逗事，而是像个大妈般关心起年轻女生的落脚问题来。说到妈妈，施茗有些微微心中不安，但她不便多说，只告诉男生已经预定了酒店，等找到工作再租房。
“我把电话留给你吧，你都四五年没回来过了，桃城肯定有变化嘛，反正我是送外卖的，桃城大街小巷我都清楚，有事找我就好啦。”男生十分热心，把施茗送上出租了又想起要给独在异乡，或者说独在故乡多年未归的年轻女生留个电话，他从裤带里掏出一把名片，挑了张没什么压痕水渍的放在施茗手里，没多说话，嘱咐了司机几句便转身找他的电瓶车去了。
出租车向着桃城称得上繁华的地方开去，离车站算是遥远，沿路景色果真和四年前大不一样，原来常去的步行街门口的几家小吃店换了招牌卖起了衣服，寻仙街口套环的铺子也不见了，绕过寻仙街后笔直的道路也架起了立交桥，矮矮的老楼房全都消失不见换做了比曾经最高的楼还要高的大厦，路边依旧锈迹斑斑的路牌“寻仙街尾”却意外的还在，但路牌矗立的地方不再是老爷爷的靠地瓜摊，却煞风景的堆满了黑色大号垃圾袋。
“没想到吧，桃城没变的只有车站了呢。”司机之前听得施茗是四五年没回桃城，便揣着她的想法说话，果真出租车司机总是搭讪最厉害的，正说了施茗想说的话。施茗听着很是赞同，便也感叹着桃城的变化。司机听她一口熟练的普通话，竟似乎心生敬畏，话少了下去。
施茗看着手里的名片，觉得十分好笑。并不是那男生自己的，名片上写着“张家码饭”，一看就知道是他兼职外卖的那家店的名片。除了店里的座机号，下面还有两串电话号码，一个是外卖小武，一个是外卖小夏，背面便只有店长推荐的菜名。施茗并不知道那个男生姓名，只好置之一笑，放进了钱包，想着哪天要是想订外卖也是留着有用的。
酒店就在桃城一中的附近，这是个老酒店，以前每年高考时隔得远的七中十中总有不少学生不幸也是万幸抽到一中考点，那时这家酒店就满满的塞着高考的学生。酒店以此为卖点，每间房里都有大桌子，大台灯，最是适合考前突击的学生，现在离高考还差那么五六十来天，里面还没有学生，等到只差十天的时候啊，怕是再订房不到了。
所以要在两个月内找到工作租好房，不能和学生抢房间，施茗下着决心，虽然她实在不知道在桃城能找到什么工作，其实也就是赌气吧。过惯了大小姐的生活还谈什么自立更生呢。父亲连那张十万块的银行卡都没冻结掉，估计是知道她是赌气吧。
东西都随意的扔在床头的地上，从施茗房间的窗户口正好看到学校校门，“厚德博学躬行”的校训牌坊在多云的天气下尤显得浑厚庄重，一条大道往前直达操场与食堂。逸夫楼挡在一边，另一边是三四层楼的活动室，一如四五年前，粉色的活动楼最使她觉得亲切，从前心情不好了，晚上总会跑去文学社的活动室，默默的从九几年的杂志看到近几年，就会自然的觉得自己的不开心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有时候不开心到看杂志都不能释然，也能在夜里的活动楼303找到无论如何都会安心的背影。
303，施茗实在是惊异自己竟随意就想起了那堆满了高中时自己最厌恶的瓶瓶罐罐的房子。那是化学兴趣小组的活动室，施茗是文科生，最是讨厌化学，几乎听到化学觉得恶心。她之所以对303如此印象深刻只是因为沈夏，那个优秀的理科生。想起来还是觉得心悸，沈夏算得上是施茗的人生一劫，是桃城这些年在施茗心中最重最浓的一处，也是她这次回来既渴望又担忧的目的。
看着不远处一如以往的校园，回忆着从前的故事，在这样阴沉的天气里，实在只能感叹物是人非，也不知道现在的303，可还有那样的少年，409的文学社活动室里又会不会再有夜里不开心的女生。
施茗站在窗口呆呆地想着从前的故事，不知不觉到了晚餐时间，看着钱包里的外卖卡片，倒不是想起了那个男生，只是呆呆的想起从前，高三上学期，为了省更多时间搞学习，中午晚上都不回家吃饭，总是一堆人订外卖，饭点前十分钟，大家都写好条子递向有手机的同学，一到下课，校门口便冲来一群送饭的家长和一送外卖的小哥。那时候施茗也吃外卖，只是没吃过张家码饭，那时候吃的最多的是一家叫“原汤滋味”的店，总是送得最快，量又多，最受同学欢迎。
“安然，你今天吃的什么啊？”未见其人，未答其声，一双筷子已不知不觉从林安然和施茗中间插了进来，“又是孜然牛肉噢，安然你个小土豪。”
施茗转身过来，把筷子伸向朱可烨的保温罐里，“再土豪也没有你这个妈妈每天来送饭的吃得好啊。”那时候同学之间感情好的标志就是能不打招呼的夹走对方碗里的菜，不像现在，朋友是不是朋友总有这样那样的地方需要考究，明眼人也看不真切，一眼望去都是似敌又似友。
朱可烨有点开心的神气一笑，但又故意撞着林安然的肩，眼神里满是赏心悦目，眉来目去，“有妈妈啊，也比不上有哥哥的嘛~”两人打趣着施茗。“别酸我欸，好好吃饭。”说到哥哥，施茗害羞的红了脸，不肯给她们二人看去了笑话，只好把脸埋进了饭盒中，大口的扒着饭菜，其实呢，心里也在暗爽着。
“施茗啊，你哥找。”后门一个同学嚷道，顿时班里就不太平了，都噢噢噢的要奔去走廊吃饭咯，要去接水咯，要去洗勺子咯，都抢这时候要出去。施茗抬头看到沈夏在后门处站着，举着酸奶朝她挥手，落日恰在他身后，他就是站在光里的唯一。
“小茗欸，你就不能回家吃饭吗，每天来给你送酸奶总觉得怪怪的欸。”沈夏看着施茗班里闹腾的同学，目光里有些尴尬。
施茗接过酸奶，“噗”的一声扎开，眨巴着眼睛盯着沈夏卖萌。“哥哥你什么场合没经历过，干嘛害羞奥。”说得沈夏都不知道怎么回答，“谁叫哥哥是学校一大风云人物呢。”施茗继续打趣着，“不然下次我去你班里等你好了，反正啊~你们班帅哥好多的。”
“你们女生啊！。”沈夏感受着四面八方来的紧盯的目光，都不知道该说这帮女生什么好，果然如大家平时讨论的一样，男生一旦不幸走进文科班的地盘，那就像唐僧入了女儿国，大巨人不幸走到了小矮人王国。听到施茗愿意去自己班上等自己，忙点头答应，这样最好了，不用再来文科班受罪，还能省下不少时间做题，最近好多作业都没去过化学小组做实验了。“那我回教室了，晚上等我啊。”
施茗看着沈夏转身下楼，自己呆呆地咬着酸奶吸管，每次沈夏送来的酸奶她总是吃得好慢，有时候第三节晚自习快下课了酸奶还在。但要是她自己买的呢，却像有仇似的，嗖嗖几声酸奶瓶就入了垃圾桶。
沈夏的背影已经不能再看见，施茗从小女生的卖萌样子变得看上去像是若有所失，落日隐入了远处的高楼之间不能再见到，只剩下天空一片红霞，提示着少女们看男神的时间已经过去，接下来就该是看书看习题的时候了。
“大家快进去，大猫来了！”不知道是谁在前门口一嚷嚷，所有景致都消失不见，施茗忙从后门串进了教室坐下。大猫是文科三班的班主任，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只因为姓虎，又老像猫一般的神出鬼没，大家都称她大猫，这个外号据说已经流传好几届了，不仅三班知道，几乎文科学生都是知道的。
也该去看看虎老师吧，施茗在一家从前经常光顾的店里解决了晚饭，期间也听得一些学生说起虎老师，在他们的描述里虎老师依旧是那般神出鬼没，干尽了没收学生杂志洞察学生恋爱的“变态事”。
还有沈夏。
也不知道沈夏还在不在桃城，像他那般优秀的人一定考去了他所期待的北京吧，工作呢？像他那样优秀的人也不会在桃城工作吧，他那样子喜爱化学，一定是一个优秀的化学研究者了吧。
就算他还在，那时候自己要走了也不肯来送，现在，说不定也还是不愿意见呢。
但是，爸爸妈妈呢，也该去看看爸爸妈妈吧。
只是，当年离开的时候是那般决绝，现在过去，也指不定被拒之门外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物是人非，事事已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