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夜蝶（一） ＂卖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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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糖葫芦喽！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粽子！肉粽子、赤豆粽、糯米粽......＂
才入夜，夜市里就热闹起来。食物的香气、即将入夏的栀子花的香气和用各色宝石装饰的从遥远国度传来的香盒的香气混杂在一起，空气中便有一股甜腻腻的味道挥之不去，呆久了，连衣服上也沾染上这种味道。
方止容步履匆忙地走着。倒不是急着找住处，而是急着避开父亲安排来接他的人。开玩笑，好不容易19年熬出了头，他可不想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也要受到父母的约束----这里好歹算是他半个祖国啊。
他倒也没忘记一路上看看风景。河滩边上热闹着，沿河挂着些橘红的灯笼，照得水中波纹荡漾。边上停着几艘近海的渔船，摇摇晃晃的，还有人大剌剌地坐着吸旱烟。
再远处就没有灯了，方止容眯起细长的眉眼想细看。几户人家后面有一座桥，石桥墩，桥下影影绰绰的，微微有些晃动。是树影子吧。好像忽然注意到了什么，脚步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那桥上、那桥上......冷不防被几个穿短褂的撞地侧过了身子。那几个男人刚想破口大骂几句，抬头一看，哟呵，这老外比咱还高了一个头！到嘴边的气焰又熄了，几个人骂骂咧咧地快步跑开了。
估计是什么地皮小流氓吧。方止容分了个神，又赶紧回头再看。正巧天上云彩遮住了月亮，什么都看不到了。
刚刚那桥上面刻的是＂奈何＂没错吧？
满腹狐疑地走着，不知不觉到了闹市边缘，幽静了许多，却又有一股异香飘来，两旁的楼里传来些莺莺燕燕的娇笑。门口站着的姑娘们扭着小腰甩着艳俗的小丝巾，随便眨一眨眼，便勾了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或五大三粗的壮汉过夜去了。
哎呦，长见识了，这可是传说中的中国式妓院哪！方止容来了兴趣，驻足观赏。
两旁的姑娘们倒也没有上来搭讪的。要想方止容，那可是继承了西方的优雅白皙，深邃的眼眸和东方人细腻的皮肤、匀称的身材，那可是中西方结合的优秀标杆哪！哪个姑娘见了他不是脸红心跳。就连这些阅人无数的风尘女子也不敢随意亵渎。
可当他看到众妓院中的某个牌匾的时候，好脸色随着好风度一起消失了。
Shit!不对，中文怎么说来着？狗屎！怎么开在这里？！
那张牌匾上赫然写着＂止水律师事务所＂。不好意思，方止水恰恰是方止容父亲的名字。这家事务所恰恰是他父亲推荐他来工作的地方。这恰恰是他父亲在国内的老友开的事务所。这家事务所恰恰左边有家店叫＂怡春院＂，右边有家店叫＂满庭芳＂，对面那家叫＂临江仙＂的店里走出来的左拥右抱了两个花枝招展的姑娘的那个男人，恰恰方止容还认识。如果不出错的话，他应该叫殷锋翔；如果不出错的话，他应该是对面那家店的老板；如果不出错的话，他家应该有三个如花似玉又爱乱吃飞醋的老婆......
＂殷老板，混得不错啊。＂
＂去去去，哪来的毛头小子坏你大爷的兴致啊？＂殷大老板美人在怀，对后面这个无事献殷勤的小子不耐到了极点。
＂殷老板，你不给我安排，我今晚睡哪儿啊？＂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胡搅蛮缠的？＂殷锋翔及其不爽地转身，变了七八种脸色之后，总算反应了过来，＂嗬，这不是止容么？长这么大了，多帅一小伙啊！咱们有三四年没见了吧。＂
＂您上个月不才到英国和我父亲喝了杯下午茶还出席了安捷列娜女士的舞会么？我们那个时候应该有见过吧。＂方止容皮笑肉不笑。
＂哈哈，你看我这记性！＂殷锋翔小心瞟了四周几眼，勾了方止容的肩关照，＂嘿嘿，今天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和你伯母们说。还有你殷诺弟弟也别告诉。他才十岁呢，就爱和他娘一个鼻孔出气。＂
方止容不动声色地躲过了他的包围圈，看着殷锋翔下巴上青青的一圈胡茬，心里寻思着这爷们儿估计已经几天不回家了，家里那一群老的小的说不定已经炸开了锅，自己还是不要去趟这浑水了。＂这是自然。＂坚定了立场之后，话说得都比平时溜了。＂不过殷伯伯，您家里三位夫人都满足不了您，您还真是......佩服，佩服。＂
＂喂，止容你小子不厚道啊。还没回来多久呢，都学了些什么？你爹平时就和你扯这些啊。＂在方止容转身偷笑的同时，殷锋翔气急败坏的声音也从背后传来。
还真是，像父亲说的，和年轻时一样急脾气啊。
想当初，一群无所事事，胸无大志的贵族子弟被聚集到一起，被派遣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被告知光复中华＂师夷长技＂的光荣使命就托付到他们身上，这是何等......令人惶恐不安哪。所以，具有强大学术精神的方止水和胸怀鸿鹄之志的殷锋翔的交好也在情理之中。于是，当大家都沉浸在资本主义国家光鲜亮丽的贵族式生活中时，这两个人还是学了点真本事的。可以说，共同的求学经历为两人革命同志般牢固的友谊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只是，两人在方止水是否回国的问题上产生了矛盾。以至于殷锋翔一气之下孤身回国，打算老死不相往来。结果呢，不得不承认老友还是颇有先见之明的，殷锋翔在认识到拯救国民的空想性之后，豁达地向方止水承认了错误，两人恢复了往日的情谊，而殷锋翔那家闲置已久的事务所也正式改名为“止水律师事务所”。
这次回国，方家老头旨在方止容跟着殷锋翔学点实在东西，别像着所谓“高材生”们，纸上谈兵一套套，动起手来两眼一抹黑。也顺便在中国这片博大精深的土地上学点待人接物的处世之道。
像这种动乱的年代，男孩子出去闯一闯，是很可以施展才能的。
看着殷锋翔又神态亲密地和那两个女子交代了几句，无非是“亲亲别生气这次是真有事这小子不识相来坏我们的好事爷下次再来哦么么大！”方止容不禁心生惆怅。到底是上了年纪了，精力再好，头发也止不住地斑白了，面目也愈发和自家老头一样可憎了。唉一一
“你就住在事务所里。还有几间空房。其他房间都是同事住的，明天再给你介绍。”殷锋翔总算把他带进了那家看起来十分不靠谱的事务所，不知为什么显得有些焦躁。他指着不算明亮的走廊说：“浴室在那里。你今天也累了，早点洗洗睡吧。你的房间在三楼左手第二间。”说完转身欲走，又想起来似的转了过来，第一次摆出了郑重的神色：“止容，住在这里，干什么都别弄太大动静，会被盯上的。”
殷锋翔已经走了好久了。
方止容躺在床上，发梢还带着水汽。行李早就被送来了。入夏失了凉意的风从微敞的窗子里钻进来，吹得额前一缕碎发轻轻拂动，痒得紧。
四周真是安静地发慌啊，连虫鸣都没有。方止容不停地回想着殷锋翔的最后一句话。明明挺正常的，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别扭呢？那么严肃又不像在开玩笑。他平时又不是会注意细节的人，何必特地提醒这一句？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不觉，空气中已弥漫着浓烈的花香，不是那种平时可以叫得出名字的香味。甜腻腻的，浓稠得仿佛连空间中都浮现出液态的波纹。
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四周的场景都模糊起来，大脑也一瞬间宣布罢工，不清不楚地缓慢转动着，只等最后“嗒”地一声完全停止。
窗外树影婆娑，月光惨淡，黑暗像异鬼挟着寒气悄悄蔓延。
在闭上眼睛的一瞬间，方止容慢了好几拍地反应过来：刚刚殷锋翔的话里，没有宾语啊，会被“谁”盯住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