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从来不知道我也喜欢你》木槿花萧

1、和你一起变大

　　分辨不出是哪种蓝色。天空覆盖之下的深水之中。银色的光点聚合在变化不定的波纹之间，给透明的气泡勾出幻彩的边缘。消失了又出现。
　　呼吸声。以及，模糊不清的面容。
　　1
　　夏淇奥凝视着对面的少年。
　　侧面。逆光而立。
　　粗暴而霸道的阳光，几乎要 吞没掉少年的轮廓。连制服的衣领是立是翻都无法辨别清楚。
　　夏淇奥抬起手，无意识地想触摸少年。
　　少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开口打断她，“喂，我交了个女朋友。”
　　夏淇奥愣了愣，没能反应过来，“啥？”
　　也许对别人来说，夏淇奥的生活，一直是一帆风顺的，只是偶尔也会被来个出其不意的海啸，比如这次失恋。
　　其实她一直就没能明白失恋是怎么一回事。她的过去，除了因为性格和成绩问题会被大人们念外，就没有她不顺心的。失恋所给她的感觉，除了惊讶外就是一片空白。
　　“前阵子遇上的。”他轻描淡写，从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极暧昧的黄昏，带着模糊的温暖，四周静如诸神的黄昏，不知名的鸟用翅膀一遍一遍抚摩着天空。苏洛突如其来的话让她下意识的眨眨眼睛，反应充分后才叫起来，“你，你说什么啊？这算什么？我可是一直都喜欢苏洛你的。”她向来是有话直说。
　　这回倒是对方愣了愣，似乎没猜到她会如此回答，换上一副鄙视的眼神，“你还没闹够啊？我就是因为你这些无聊的笑话才被折磨了好久。”
　　几秒的面面相觑后，夏淇奥终于再次发挥彪旱本色，给了对方一个耳光，“你混蛋！！”

　　说到夏淇奥和苏洛的事情，只要是华盛中学的人，哪怕是食堂阿伯的五岁小孩都知道。倒不是因为华盛太小，只是在他们在刚入学的那年，夏淇奥便利用吃饭时间在播音室给全校学生来了一段惊天动地鬼哭嚎的表白。当然，男主角便是苏洛。而当时坐在食堂的苏洛听到后表情既不慌张无措也不恼怒，只是保持着一贯的淡漠继续吃着午饭。本以为夏淇奥是没希望得到这名美男子的垂青了，却又在往后的日子里看到两人出双入对的，羡刹了旁人。至此，便是验证了女追男隔层纱这句话。
　　但是，这种感天动地的表白在苏落眼里却也是见怪不怪了。他和她，从幼儿园就开始同班，认识也就是十分顺理成章的事了。夏淇奥的表白，也是从那时就开始的，但是他们之间，除了夏天吵架冬天打架的童年外，就是理所当然的一起上下学。
　　而现在，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是时候该离开她了。离开，然后让她开始新的生活，然后……她也许会更加幸福。
　　苏洛知道，她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恶作剧，只是令他意外的是，她的这种恶作剧居然一直延续到了现在，直到，他交了女友。不，或许并没有因此而结束。
　　女生桌上的颜料管静静地躺在瓶子里，周围环绕着最纯净的蓝。
　　苏洛叹口气。
　　总有什么始终回忆不起来。
　　消失在一片杂乱的光线里。
　　2
　　上帝制造我们时都只给了我们半个圆。寻找自己的另半个圆却是要这么的痛苦做为代价。

　　夕阳从轨道的尽头缓缓隐没在地平线上，夏淇奥沿着废弃的轨道一直一直往前走，直到那一片草丛里才停下来。她记得，那么久以前，她拖着他一遍遍地逃课来玩耍，可是现在，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朋友安慰她的时候不由得说了句“看你和她在一起没心没肺的样子，还以为你们一直都在恋爱”。夏淇奥皱着眉看远处的夕阳，感觉心里的苦闷让她喘不过气来。
　　总有人们都还没有看到的东西，就在风的怂恿下传诵了千百遍。这里的诵不是歌颂，只是被念叨，被不停地从一个人嘴里扩散到她的耳里。再接力下去。
　　那是他的关心。
　　说实话，他们连所谓的青梅竹马也不是。彼此都只是因为“习惯”这个词而走得若即若离。曾经有人怀疑过他们是兄妹，为此夏淇奥还和对方大打出手。
　　原因似乎是为了苏洛对她说了什么话。
　　记得那次在马路旁和苏洛烟尘滚滚地打了一架后，两人便累得爬到附近的冰花店里去。
　　当时十五岁的苏洛已经可以说出大人般深奥的话了，他张开嘴吃了口冰花，说，“我以后不和你打架了，真有罪恶感。”
　　“切！你以为你是新堂功太郎啊？从不打女人？！”她不屑。
　　“……”他努了努嘴，想说“你也算是女人？”想了想，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她看了她一眼，用小勺挖了一小球放到他嘴里，丝毫没能感觉到暧昧，“我怎么看你怎么烂，从来都是你欺负我！”她仍喋喋不休。
　　他回味着舌间的一片，眼睛却在瞪着她，明明一直都是她来找茬却怎么也斗不过他。
　　“怎么不说话？”她问，期间又径自挖一口往嘴里放，他忍不住开口，“喂！我用过了。”她的手顿了顿，随即动作迅速地将手里的冰花塞进嘴巴去。然后翻蛋白眼，一副谁理你的表情。顿了顿，又抬头说，“死人！你说要是我们是兄妹会怎么样？”
　　苏洛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说话，就这么动也不动地靠在椅子上，等到她耐性全无的时候才看到他倏地睁开眼对她微笑。她本能地向后退，小小的心脏不由得漏了一拍。
　　“如果我们是兄妹的话，”他说，“那我一定要打得你求饶。”笑着嗑了嗑她的头，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悠然自得地吹着口哨走了。
　　“苏洛--！！”尖叫声划破小小的冰花店。
　　……
　　想到这里，她笑笑。似乎就是从那时起，她开始厌恶兄妹这个词的，以至于后来有人再误会他们是兄妹她就开始大放厥词，说他是她的男友。
　　她展开手，手心仍能感觉到磕上他皮肤时的温度。这个世界像被颠倒了。而主角是她。抑或是他。
　　夏淇奥把手蒙住眼睛。
　　据说闭上眼睛后听觉会更清晰一点。
　　“你以为伤了人还可以过得这样逍遥吗？！”————脑边突然闪过这样一声尖锐的声音。
　　夏淇奥睁开眼，却什么也没有。
　　不知为何，最近出现这样类似的句子的次数越来越多。小腿肚突然疼痛起来，她伸手去摸，是那道疤痕。
　　连她也不知为何而来的疤痕。整整一圈。象曾经被截肢过一般，右脚与右脚有些不对称。她记得自己曾问过苏洛。结果却是一顿骂。那是苏洛头一次那样吼她。
　　夏淇奥笑笑。
　　是否是，她遗忘了些什么？

　　“姐姐，你也迷路了吗？身后传来一道甜美的女声。
　　夏淇奥回头，是张可人的脸蛋，笔直的发丝更衬托了少女的可爱。她甩头，不理会少女，却有被拉住了手，夏淇奥正准备大发雷霆，在看到那双虔诚眼睛后又软了下来——那是双和苏洛极其相似的眸子。
　　“姐姐，我在这里找人迷路了，能我帮我一下吗？”
　　“找人？”夏淇奥迷惑，这种地方不常有人来，怎么会找人呢？
　　“恩，找我男友。他经常来这里。”少女甜甜地笑了起来。
　　夏淇奥知道，命运是在这里狂妄地扭转的。
　　3
　　世界可能在你毫无知觉的时候消失，过程简单得如同日出，而后每个人都将被留在某块固定的面积中——只属于她自己的。

　　像夏淇奥这样心高气傲女生，怎么会甘心就这样放掉苏洛这样的好的男生呢？
　　从早上上课一直到下午快要放学，一直都心不在焉，她在想着要如何拷问他。
　　直到放学后，才眼神凶恶，双手叉腰地看着坐在位置上的苏洛。
　　苏洛叹了口气，等着她开口。
　　“我为打了你而感到抱歉。”
　　“……”
　　“但这都是你的错！”突然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喂！你——”
　　“我知道我既任性又无理取闹，可是你不能抛下我！”
　　苏洛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再度叹了口气，“淇奥啊，你这样我很拿你没办法，别这么激动好不好？”他仍以为她在开玩笑。
　　“难道你就忍心看着你的好玩伴以后独自一人走回家吗？”她的语气像是在撒娇。
　　苏洛笑出声来，站起来用食指敲了敲她的脑袋，就像当年那般，带着宠溺，“行了！又在胡说八道疯言疯语了你。”他从口袋掏出几张优惠卷，“若云的舅舅开了家KTV，叫上几个朋友去吧。”
　　“若云？”她疑惑。
　　“我女友。”他笑笑。
　　或许她该朝他挥拳头，可是她只是傻瓜一样地站在那里，眼睛在刘海的掩饰下，一点一点地陷入哀伤。他从来就没有正视过她的话吗？是因为不在乎？还是自己的任性已经磨灭了他的所有耐心？可是不管怎样，都陈述着他不可能喜欢她的事实。
　　只是她，没能看清他宠溺至极的眼眸。只是他，没能明白她沉默的眼神。
　　放学后，他们带着三五个朋友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那般，没心没肺地去到苏洛所介绍的KTV里。才刚到了门口，便有一身影扑上去挽上苏洛的手。
　　所有人都惊呼起来，除了她。
　　“苏洛，何时开始一脚踏两船拉？”好友笑着调侃。
　　“少胡说八道！”他揽过女友的肩，介绍道，“我女友，暮若云。”
　　一片哗然。
　　夏淇奥也注意到了，他的女友便是那天迷路的少女，她此时带着无措的眼神站在苏洛旁边，更显得了她的小鸟依人。
　　夏淇奥在心中叹气，为何世界总是那么小？她退了几步，站在他们后面，偶尔看了少女几眼，又将视线转移到苏洛身上，不曾说话。
　　暮若云四处张望的眼睛很快便发现了她，像是发现了根救命草，她跳上前去，抓着夏淇奥的好手，“姐姐，你也是苏洛的朋友吗？”
　　所有人都愣了愣，没能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世界？夏淇奥皱着眉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朋友拍他的肩，“好家伙！你真抛弃淇奥向这个小姑娘投靠去了？”
　　苏洛想着要说些什么，又被继续想暮若云进攻的朋友打断了，“小心夏淇奥这妮子哦，她可是你的情敌。”
　　夏淇奥看出了对方的窘迫，于心不忍地想开骂，就听到苏洛说，“我和淇奥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对方。”他眼角的余光里沉沉叠叠流过夏淇奥灰暗的脸，似乎在等着她的答案。
　　握着她手的暮若云也莫名地加大了力气。
　　此刻所有的话语所有的眼神都熨烫着她涨疼的心思，她沉默了会，然后大笑了两声对着所有等着她答案的人说，“那可不，就你们这群混蛋思想龌龊。”
　　暮若云稍稍送了送手，感激地看了一眼她，不知是她对她感情的退让还是她对她的解围。
　　“我要唱歌！让你们尝尝本小姐超级无敌美妙的歌声！”她大叫一声，独自走了进去。
　　看着她的背影，苏洛突然觉得胸口没由来的沉闷。

　　夏淇奥几乎疯狂了一整夜，扯着嗓子唱着高八音的歌曲，不仔细听的哈，更像是在发泄。
　　“真是好久没这么兴奋了！！”回家的路上她显得对刚才的狂吼意尤味尽，其实只是想阻止自己不去看苏洛和暮若云在一起时的情景。
　　“……”他不说话，仍是大步向前走着。
　　“哈哈……”她讪笑两声，“刚才怎么不唱？”她尽量使自己装得自然一些。
　　“我不喜欢唱歌。”良久，他才回答。
　　夏淇奥突然就这么黯然了，这么多年来，她似乎仍对他一无所知。
　　无尽的沉默，一些无声径直喧嚣着。
　　“你怎么和她认识的？”她微微低头，淡笑着问，感受着清风亲吻她的感觉。
　　“……不记得了。”苏洛的声音没有波澜。夏淇奥笑笑，果然还是在和他吵架的时候才能听出些情绪。她突然怀疑，她是不是因为发现这样的他才会无休止地去惹恼他，或许只是希望能得到他的一些不一样的待遇？
　　“为什么选她？”
　　“……不知道。”
　　“喜欢你的人这么多，为什么选他？”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迈开脚步，眼底有很多深色的东西，浓得化不去，“她爱我，真心的。”
　　风从两旁的树上吹来，她又哈哈笑起来，走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路，灰黑的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
　　“苏洛，还记得我骗你说你爸妈出事了，让你和我一起逃课的事吗？”
　　他笑笑，“白痴。”
　　“还记得我们经常打架的地方吗？”
　　“……白痴。”
　　“还记得我第一次向你开玩笑表白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笑容不断扩大，“白痴。”是幼儿园的时候。
　　“还记得我放老鼠在追求你女生的书桌里的事吗？”
　　“白痴……”
　　……
　　夏淇奥低低地笑出声来。没忘记。他没有忘记。
　　她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她多么怕他就此忘了这些事，忘了她，“混蛋！要是我是男的话一定把你打得西八烂！”
　　然后她转过身去，仰起头，风迅速扬起她的声音，“暮若云……人很好。”只是。
　　“什么？”他有些听不清。
　　“没什么。”
　　只是，你从来不知道我喜欢你。
　　4
　　那时侯还小的我们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搅什么浑水。

　　九点，社区里的保安快要关门了——他知道她没回。苏洛似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依然是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动静，他突然没由来地急噪起来。
　　旁边的弟弟调侃他，“怎么，夏淇奥那丫头今天不来叫你不习惯了吧？是不是吵架了？”满脸的不怀好意。
　　“啊……没事。”他转头，又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九点。关门了。她依然没回。雨开始下起来，颠覆了这个夜晚。
　　然后。
　　然后，至那晚后，他再也没在听到楼下的任何叫喊声。
　　那么，能见面的，也只有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