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梦》蓝蝶入梦

2、第二章

　　“主子，该吃晚膳了。”
　　整个下午，我就坐在海棠树前，一动未动，手中拿着阿娘送给我的那把匕首，木白剑。传说，这把匕首锋利无比，一旦插入人的体内，即刻夺命。这是我的曾祖父留下来的传家之宝，阿娘临死前，将这把剑藏入了我的内衣中，连李玄也未曾发现。阿娘告诉我说：“棠儿，杀了他。”这是阿娘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我永远也不能忘记，阿娘胸前被剑射穿的伤口，和那铺满瓷砖的鲜血。
　　我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也是从那时起，我对李玄的恨深深地扎入了心底。年少时懵懂的爱恋，和如今不共戴天的仇恨，交织在我的心底，化作了我每夜流在枕边的泪珠。
　　“阿文，我不想吃。”我摆摆手，极是疲倦地站了起来，手轻轻抚过海棠树干上粗糙的皱纹，喃喃自语：“你老了。”
　　“主子，您别这样。”阿文的声音突然变得机警而严厉，往常的她是温柔的，是小心翼翼的。可是这次，她却贴着我的耳朵，道：“杀了他，复国。”她的眼神那么坚定，声音在微微地颤抖。
　　我望着她的眼睛，发现她也已不是三年前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了，她长大了，成熟了，甚至，比我要更加坚强。
　　“我答应你。”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像儿时一样，好像只是过家家似的许了个承诺，可是我们都明白，一旦失手，将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辈子，我已经欠了太多人的债，我的身上背负着太多人的性命，包括逝去的阿爹，阿娘，乳娘，也包括一直对我不离不弃的阿文。
　　阿文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了，她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自小便是个热心肠，却随我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吃了那么多苦。所以，她的愿望，即是我的愿望。
　　阿文终于会心地一笑，好像释然了许多。我便也陪着她笑，陪着她开开心心地吃饭，聊天。在我的心中，从来都没有那些森严的等级观念，在我看来，众生平等，都应当有被尊重和被爱的权利。所以，这世上，我最不愿辜负的，就是这个乐观坚强的阿文，我最亲的妹妹。
　　入夜，我早早地睡了，却辗转反侧。人在夜晚的时候，最容易胡思乱想，也最脆弱。我被皇后二字惊出了一身冷汗，恐惧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我的心。
　　突然，门被一阵风吹开，我自幼习武，晓得这风绝非自然的现象，应是武功高手运气推开的。我跳下床，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阿棠，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睡得这么早。”
　　是李玄。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皇上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语音方落，他突然将自己的紫衣披在了我的身上，然后抱起我，一路飞出了皇宫。
　　这是他第一次抱我，我觉得身体是温热的，而心却比寒冰还要凉。
　　最终，我们落在了一个酒肆前。我早有耳闻，鼓瑟国的怡香居是天下最有名的酒肆之一。这里有美酒佳肴，更有浓厚的艺术氛围。歌姬，舞女，都是只卖艺不卖身的妙龄少女。很多文人雅士都喜欢到这里吟诗作赋，留下的都是些绝美的文章。然而百闻不如一见，今天我算是大开了眼界。
　　没有庸脂俗粉，没有狐朋狗友，这里的布局井井有条，地面干干净净，屋中宽敞明亮，摆着许多绿色的盆栽。侧面还有笔墨宣纸，供人即兴创作。
　　正中，是一个大舞台，现在，一个身着绿衣的少女正在台上翩翩起舞。
　　配乐凄凄切切地传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我一时听得入了迷，不知何时，李玄已牵起了我的手，道：“以前，你常道想来这怡香居玩玩，如今，可好？”
　　他温和地笑着，轻轻搂着我的肩。
　　“皇上若想带几个女子去到后宫，我也是不在意的。”答非所问，我觉得心烦意乱。
　　李玄的脸色变了一变，他用手小心翼翼地抚上我的脸颊，道：“不管你是否相信，我从来没有碰过除你之外的第二个女人。”
　　我冷笑，却流下了泪。这是一种病，心病，自从来到鼓瑟国后，我总是会无缘无故地流泪。
　　他的眼神有些慌乱，轻轻地为我擦干泪痕，他温柔地说：“不会了，阿棠，我不会再让你流泪了。”
　　我扑在他的怀里，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打他，踢他，他却一点也不还手，只是紧紧地抱着我，在我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我：“这里就是你的家，不久之后，这天下将都是你的家。”
　　可是，我并不想要。我不想要这天下，我不想当这皇后，我只想要回到三年前的那段日子，我只想要那个初逢时的玄哥哥……
　　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他搀扶着我走出了酒肆，沉默不语。
　　走到街上，我看到了一个卖布的裁缝店，挂在门口的那块布吸引住了我，那是一块大红的布，上面绣着两只蝴蝶，停在房梁上。我伸手抚摸它，似乎感觉到蝴蝶在飞舞，在挣扎，在挣脱着什么。我还没有回过神来，李玄已将那块布买下。
　　铺主是一个矮矮的裁缝，头发已经花白，当我们离开时，我听到他叹息了声：“可怜了那块布啊，这二人注定是有缘无份。”
　　习武之人的耳朵都很灵敏，我相信李玄也听见了。可是他恍若未闻，一个转身，抱起我飞回了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