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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云天青的性子也不见有所收敛。伤势刚好了些，就整日嚷嚷着在床上闷得骨头里都快长蘑菇了。玄霄只当听不见，每日里由得他师兄长师兄短的跟自己啰嗦，实在被吵得烦了，刚一摆出要生气的架势，云天青立刻换成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缩在床上望着他，倒引得他忍不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不能扔下重伤在床的师弟不管，只得耐着性子，随他去了。
他有时也觉得自己真对这个师弟纵容得过分，以他的性情，对云天青这样的人本该丝毫看不上眼的才是，不料如今两人却成了肝胆相照的兄弟，彼此间嬉笑怒骂皆无所顾忌。门中师兄弟虽多，这份交情却分外与别人不同。想起二人初遇时的尴尬之事，玄霄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觉得真是事有前定，云天青这个人，只怕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对头。
这些日子掌门太清与派中诸位长老不知为何几乎全都在外奔波，偶尔一回山也是行色匆匆，似在急着办什么机密要事一般。临走之前，将派中一切杂事全都交与玄震夙瑶二人打理，又特意吩咐玄霄务必要专心修炼，不可荒废，待师长回山之后，还要传他更上一层的心法云云。玄霄自是恭敬答应，心里却不禁想起那个躺在床上还整天唧唧喳喳的师弟来——有这么个人呆在身边，只怕任凭自己如何专心致志，修行也要打个八折吧。
“师父他们下山去了？”
刚一回屋，云天青就迫不及待地问。
“师父和诸位长老都已下山去了，临行之前吩咐我等务必专心修炼，不可荒废……”
“真的走了？全走了？”
“你很高兴？”
云天青唰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抓住玄霄的手，“当然了！师兄啊这些日子躺在床上都快憋死我了，就算没病没痛也早给憋出了一身内伤来。刚刚赌咒发誓以后再不敢和师兄乱开玩笑了就听到这么个好消息，看来老天还是很有眼的么。如今师父长老们全都下山去了，师兄我们就算偷偷下山去玩个几天也没人会管的！大好机会，要错过了就再难得了！”
“……看来你的伤还是好得太快了些。”
“快不快，也都好了么。”云天青没有错过玄霄嘴角微微牵起的一丝笑意，“倒是师兄你答应要你如何赔罪都依我的，不会忘得这么快吧。”
“我与你同去，但只限五日，到时你须得乖乖同我回来。不许在外生事……”
“知道知道，师兄你每次念叨的那几句我早会背了。”
“屡教不改，奈何？”
云天青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师兄你会讲笑话了！”
“还不快走，等着被大师兄当场抓住么？”
其实此刻山上只剩玄震夙瑶两个年轻人主事，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哪里还有空去管他们二人在与不在。何况他们又一向深得掌门看重，就算私自外出被人撞破，也没人想将此事捅出去与他二人结怨。只是玄霄一向循规蹈矩惯了，第一次做这些偷偷摸摸的事情，心中自然有些忐忑。想起师父临走之前的叮嘱，一时觉得愧疚，一时担心万一被发现自己将来如何面对师父？一时却又觉得心底隐隐有些兴奋。
这是为了向云天青赔罪，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玄霄一路默默想着，却禁不住心底那点隐约的兴奋越发躁动起来。云天青拉着他，两道白虹似的剑光逃亡一样紧张刺激地全速冲下了昆仑山。
两人降落在播仙镇，脚一沾地，云天青立马就生龙活虎起来。客栈里和老板娘说不了两句话就半价拿到最好的上房，先把师兄塞进去然后冲到旁边酒馆里拽出一个中原来的商人，大刀阔斧一顿砍价，商人被绕得头晕脑胀，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不耐烦地摸出一颗玄灵碧瑶拍在桌上，在众人惊讶羡慕的叹息声中扛了一大包衣服就走。
玄霄站在客栈的二楼看着外面那个师弟在红尘里横冲直撞，哼着小调，一脸的得意洋洋。镇上到处张灯结彩，小孩们都穿了新衣服，在外面玩耍。看见云天青，一个个都围拢过来，好奇的大眼睛盯着他身上琼华派的制服。“你……是仙山上天神的仆人吗？”
“什么？谁告诉你们的？老子才不是什么神仆，抓几个小神仙来给我做仆人还差不多。”
“你胡说！惹怒了天神天神会降罪下来的，让天雷劈死你！”
云天青哈哈大笑，拍了拍那脸都气红了的小孩的头，小孩刚一扭身子想要躲开，眼前突然一道小小的闪电打了下来。“是这样的雷劈么？告诉你，这个用来做发型最好了，自然又方便。要不要试试？”
几个小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喊叫，连滚带爬地从云天青身边逃了开去。玄霄看得直摇头，刚想去制止他胡闹，云天青在下面远远已经见着了他的表情，一边大叫着一边朝客栈冲过来：“师兄你别生气，跟他们开玩笑而已嘛，我现在就回来！”
他旁若无人的高声喊叫和奇装异服早就引得整个小镇上的人都侧目而视，窃窃私语起来。老板娘小心翼翼地过来敲了玄霄的房门。“这位……神仙……”
“真不公平，为什么大家见了师兄你就会认成神仙，把我认成神仙的仆人？”云天青旋风一样卷进房间，扔下那堆衣服抹了把头上的汗水，一脸的兴奋。顺手又往老板娘手里塞了点碎金子，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就把她推了出去。“这些衣服据说都是眼下最时新的样式，我们换了衣裳，就御剑往长安去。真是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不看见这外边张灯结彩，都不知道快到上元节了。长安每年上元都有灯会，金吾不禁，玉漏无催，十分热闹……好了好了，我知道师兄你又要说我们修仙之人心中不该有这些红尘杂念，可是好不容易偷溜出来玩一回，不玩个尽兴怎么行。再说反正都已经踏进这红尘里面来了，我也要带师兄你去见识见识这红尘中真正的繁华景象啊。”
玄霄沉默了一阵。“你从下山之时起，就显得十分快活。”
“当然啦，平时除了修炼还是修炼，偷懒十有八九都还会被师父他们撞到。这几个月又整天闷在床上，憋也憋死了。”
“我看你在山上，处处都被拘束得难受。在这红尘之中，倒是如鱼得水一般自在。天青，你到底是为何想要修仙？”
“……师兄你问过我好几次了。”
“你说的未必是实话。我先前觉得你性子轻浮，说不定求仙也不过是一时冲动。修行艰苦，过不了多久你便会放弃。可是如今过了这几年，若说你不能忍受艰苦，多少难学的高深仙术，也都被你一番苦练学会了。若说你心志坚强，力求上进，你自己听了只怕也不好意思。你既然并非一心想要成仙，若只是想学习武功道法，俗世中门派甚多，又何必来琼华守着清规戒律受罪？如果想要成仙，就该排除杂念专心修行才是，似你这般混闹下去，不过是耽误自己前途而已……”
“师兄你，这算是在关心我么？”
云天青一脸‘我好感动’的模样望着他，原本想好的话被对方闪亮闪亮状的大眼睛一望，一不小心就哽了下去。玄霄看着云天青的笑容，好半天，有点艰难地低声说：“你在红尘中过得更快活。”
“我就知道师兄你是在关心我！师兄啊，你就不能把话说好听点？”
夜色渐沉，外面家家户户门口的红灯笼在黑夜里耀眼地亮起来，星星点点的灯火聚集成这一处小小的繁华，外面是一望无际的黑色沙漠。云天青斜靠在窗边，无聊地看着外面简陋却不甘落后的灯彩。“长安城里现在肯定是一片金光璀璨，繁华无尽的欢乐景象。我却要在这里听师兄的教训……等我们赶过去，只怕都快天亮了。”
他回过头，眼角狡黠的笑意对上玄霄欲言又止的表情。“师兄，你求仙又是为何？”
“人生百年，不过尘土，又有生老病死，名疆利锁，多少苦恼，不得自由。成仙则可以跳出轮回之外，逍遥自在，与天同寿，凡人修仙，不过为此。”
“师兄你也是这么想？”
“自然。”
“可是为了将来的逍遥自在，就要舍弃眼下称心快意的生活，还不知道将来能不能成仙，要是不成，白白辛苦一场，多不合算。就算成了仙，习惯了这样一板一眼的生活，将来想要逍遥自在，也不知道到底怎样的生活，才算逍遥自在了吧。九天之上，瑶宫寂寞，多少仙人思凡，他们肯定都忘记自己也是从凡间来的，也曾经有过那样快活自在的生活了。”
“你……”
“我当然也想成仙，可是又不想把自己修成一块木头石头。那样就算与天地同寿，又有什么意思？”云天青叹了口气。“修仙本来也没有一定的常法，像我这样自由自在的修行，万一运气好能成功呢？而且师兄你说我在红尘中过得更好，那可不一定。”
他跳过来一把抓住玄霄的手，闪亮闪亮大眼睛模式再次开动。“师兄！你不知道能和你一起修仙我有多快活！”
“云天青！”
“……开个玩笑嘛，师兄你老是这样不懂得诙谐，我担心你还没修成仙就先变成块木头了。瑶宫寂寞啊，你都不会无聊到死……”
玄霄苦笑一下。“有你这种师弟在身边，我哪里有空寂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