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骨》借奶消愁

4、旧梦断（二）

　　№6
　　我曾听说过一句话：我终不能改变那个开始，何不忘了那个结局呢？
　　而如今，我预见了结局，却连开始都不愿去看了。
　　两只猴子如何争斗，如何打骂，我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我只想寻个安静的地方，自在地喝酒。
　　不过现在看来，我连这么简单的小愿望都难以得到满足了。你看，我刚欲举杯，就有一只手按在了我的腕上，力道虽不重，却不容抗拒。
　　不同于我在花果山上见惯了的猴爪子，这是一只手，或者可以说，这是一只很好看的手，五指修长，筋骨分明。衣袖虽是玄色，却隐约可见金线云纹，气度不凡。
　　循着这只手向上望去，我看到一对金色的瞳孔，锐利，高傲；俊美的面孔棱角分明，纤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线，黑发束于脑后；一身玄衣，颀长如隐在鞘中的剑，引而不发，光芒摄人，锋利而危险，出鞘必饮血。
　　我不由得失笑，悠然道：＂今儿个的花果山可真是热闹啊……＂
　　来人闻言朗声大笑，在我身旁坐下。我会意，斟满一杯酒送到他座前。
　　这俊美男子便是天龙八部的迦楼罗，也是五百年前的混元大圣鹏魔王。他自名凌曜，其人之骄傲由此可见一斑。
　　＂不知三哥前来，所为何事？看戏还是耍猴？不会真是来陪小妹喝酒的吧？＂
　　我说这话当然是在调侃他。他现在贵为一国之君，自然无事不登三宝殿。
　　凌曜却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用狭长的眸子看向我，笑意横生。我不禁在心中赞叹：美人果然是美人，顾盼回眸之间，便叫人心猿意马，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风情，悉堆眼角。
　　可易挑锦妇机中字，难得玉人心下事。美人的心思往往极深，深得像夜下的海水，暗潮汹涌。越是美丽，就越是危险。饶是我自诩聪慧过人，凌曜的心思，我亦不敢妄加猜测。
　　＂小妹，你怎么知道六耳必死无疑？悟空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难道他还真的忍心对自己的好兄弟痛下杀手不成？更何况，＂凌曜沉吟了一会儿，继续道，＂现如今两只猴子本领不相上下，照他们这样的打法，即便打到山河崩塌日月无光，也分不出个胜负吧？＂
　　原来这鸟人那么早就来了，却只躲在暗处听我和六耳说话。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缓缓道：＂要论单打独斗，两只猴子自然是不相上下。可五哥只是天地间自生自养的精怪，而孙悟空的背后，却是整个西天！＂
　　凌曜双眉微蹙，轻抿一口酒，复又问我：＂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我不过是猜测罢了。＂
　　＂那你可曾猜出，如今的悟空，已经不认得我们兄弟五人了。＂
　　＂你们兄弟五人？那大哥牛魔王他为何认得？＂我刚说完，脑海中便有些画面一闪而过，再一细想，禁不住手脚发凉，＂因为那金箍？＂
　　＂不错！＂凌曜愤恨道，＂如来老儿好毒辣的手段，用一道金箍剥夺了悟空的自由，约束了悟空的神通，封锁了悟空对于七圣的记忆，叫他只记得自己是戴罪之身！＂
　　话到尽时，凌曜手中的杯盏四分五裂，酒水四溅，竟是被他生生捏碎的。
　　难怪那只野猴子一心想着去西天取经，难怪他的功力显弱，难怪他对天庭俯首称臣……原来如此！
　　而他当初对战红孩儿时，从三昧真火中挣脱出来，想来也是金箍经三昧真火煅烧后有所放松的缘故，他才会记得牛魔王！
　　我放声大笑，随手推翻了酒坛子，状如疯妇。凌曜怜悯地看着我，我也不理会，只顾笑得放肆，笑得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石桌慢慢地蹲下去。
　　笑到最后，泪流满面。
　　凌曜面露不忍，伸手将我拉了起来，搀扶着我不让我倒下。
　　我轻声道：＂你们七大圣也有五百年没聚首了。三哥既然不远万里赶来，为何不与五哥见上一面？今后只怕……再也见不到了。＂
　　凌曜一声叹息，苦笑道：＂你可知我此番前来非独自一人？我是同你六哥禺狨一起来的。他既不愿露面，我又怎好强求？＂
　　我心中一惊，急忙抓住凌曜的手问道：＂他在哪儿？我要去见他！＂说话间，我恍惚瞥见一个灰色的身影飞快地掠过，顷刻间不见踪迹。
　　我的一颗心顿时冷了下去，知道已经来不及了。果然，凌曜说：＂方才已经走了。＂
　　复又安慰我：＂禺狨现在是一族之祖，不比以前无牵无挂，你千万不要怪他。而且他也叫我转告你，你若有心，日后可去雪山寻他，他愿为你解惑。＂
　　我但笑不语。
　　沉默了半晌，我问道：＂三哥前来，所为何事？＂
　　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我才听到耳边声音缥缈的回答：
　　＂我来，带你离开花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