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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单车穿过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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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一年之中夏天味道最浓的时候,绿川树的姐姐绿川花回来了。
绿川花穿着纯白色的沙滩裙,燥热的风扬起裙角,若隐若现地勾勒出姣好的体型。白色的长裙在阳光下更加显得明亮,俗套的比喻,像是一朵茉莉。香气扑鼻。
绿川花之于绿川树,既是万叶丛中一点红的明媚,也是衬得她无地自容的阴影。
绿川花今年二十二岁,刚刚大学毕业。她成绩很不错,又弹得一首好吉他,曾经组过乐队;再加上那张漂亮得犯规的脸蛋儿——相比之下的绿川树就太黯淡无光了。
父亲自然是不会说什么的,对待两人都是一样的好。周围的人却是免不了拿两人来作比较。绿川树嘴上不说,但心里有个疙瘩。每站在姐姐旁边,自卑感就越发的浓烈了。
当自尊心开始觉醒的少女时期来到,绿川树甚至避免和姐姐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好在她刚站在国中门口时,耀眼的姐姐就离开了大阪,去关东求学。
绿川花对绿川树是很好的。小时候爸爸不在家的时候为绿川树准备晚餐、节日的时候送给绿川树漂亮的裙子,现在每每回家也一次不落地给绿川树带价值不菲的礼物。
她对绿川树总是温柔的、体谅的。即使是在绿川树不知事时,歇斯底里地哭着“指控”她的优秀,她也只是温柔地搂绿川树进怀里。
但绿川树隐约感觉,无法感受到她们是姐妹。
仿佛只是另一种需要小心翼翼维持的关系。
就像别的姐姐买来的礼物或许不是那么贵重,但一定是妹妹心仪已久的。
别的姐姐也许不会包容妹妹的所有缺点,甚至会与其唇枪舌战;但她们会和妹妹打着手电半天偷看恐怖电影,会和妹妹彻夜促膝长谈自己思慕的异性。
绿川树也曾把这一切归结于年龄的差异或是生性使然,每个家庭有每个家庭相处的模式。直到绿川树在收拾房间时不小心看到姐姐多年前的日记。
“小树,我给你买了几条裙子,吃完饭到我房间来拿吧。”姐姐的嗓音响起,将绿川树的思绪拉回去。
“啊,好……谢谢姐姐。”绿川树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无形之中仿佛有一种压迫感。
到姐姐房间里去拿完裙子,绿川树回到自己的房间试穿。
几条裙子都是长裙,和姐姐大致相似的款式。吊牌上的价格让绿川树怀疑自家姐姐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裙子又漂亮又舒适,绿川树感慨一分钱一分货说得真的没错。
“可惜啊,”绿川树照着落地镜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就穿不出姐姐那种飘飘欲仙的气质呢?”
想到自家姐姐为人称道的才华和美丽,不由得叹了口气。
倒在床上,缩进被子里去。身体越缩越小,最后缩成一团。
绿川树想这样我就回了母体。
母体……绿川树鼻子一酸,就那样哭出来了。结果越哭越收不住,眼泪鼻涕全抹在柔软的被子上。
夏天的天黑得很晚,可一旦黑起来就会特别快。绿川树的房间没开灯,就那样看着房间暗下来。
此时此刻,她突然无法抑制地想要给三月柳写信。虽然昨天她才写过回信。
三月柳:
晚好。落笔的此刻大阪时间七月三十一日晚二十点三十二分,我非常想给你讲一个故事。关于这个故事,你不必回信,也不要作任何的评论。我只是想讲给你听。
1978年,昭和五十三年。这一年,日本宣布从3月4日起开始对124项商品削减进口税23%,亚洲流行乐坛超级天后滨崎步出生。同年,中日签署中日长期贸易协议。
而这一年的夏天,少年从大阪来到了像火一样热烈的冲绳岛。遇见了明亮得堪比火与盛夏的少女。
两厢情悦、情投意合。像是潮起潮落那样不可违抗的自然规律一般。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只能感慨一句喔原来你也在这里。
少年只要骑着单车,少女就会坐在单车的后座。单车穿过这座小城的大街小巷,少年的白衬衫被风鼓得像是帐,少女呢喃着诉说那些少年未曾参与的细碎时光。
少年说这里的空气里有海风的咸腥味道,少女说我就呼吸着这样的空气长大然后和你遇到。
少年说总觉得你的长裙下躲着一只小猫,少女说等海风扬起裙摆你就会看到。
可夏季那么短暂,道别时的火车站少女送了少年一个布包。
那是少女的纯白长裙,已作了画布,颜料涂抹出蓝蓝的天和蓝蓝的海。没有忽略的是海滩上的少女少男。
少年少女的抽屉逐渐被洁白的信纸填满,从不知道该买什么邮票,到买邮票的钱可以换好几十株山茶花的幼苗。
少女的字迹眉清目秀,少年的字迹却乱作一团。但隔着信纸,彼此的心意都可以真切地感受得到。
冲绳岛到大阪那么遥远的距离,似乎不值一提。
每个夏季冬季春季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相遇。少年当然不会说自己为了这次旅行打工整整一学期,少女也没有说我每天都在纸条上写一句情话给你,折成幸运星。
距离并不能阻断他们,反而让他们在对方不知道的地方继续默默努力地变得优秀。哪怕是有着“我要能够站在你身边”这样幼稚的想法。
转眼少女高中毕业,少年自是想带着少女离开。一生一世,永不分开。
他说你和我一起去大阪念大学吧,她说好啊。那个夜晚像星光明亮,她的眼睛就像星子一样。晚风扬起她的裙摆,拂乱她的一头的长发。他觉得,她还是初见那一袭白裙的少女啊。
可现在,这位少女就这样,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了。想着他吻上她的脸颊。
是的,少女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了。
少年每当回忆起炽热的阳光和夜晚的潮声,就觉得像是一个梦一样。
仲夏夜是美的,却有毒蛇出没。梦啊,也该醒了。
少女的父亲不同意她离家,少女倔脾气上来与父亲据理力争,父亲执意不肯。一怒之下,少女摊牌,她的离开是为了少年。
“我和他相爱!”她那么坚定地说着。
可这样更是惹怒了父亲。父亲本来就不想让自己的从小疼到大的女儿离家那么远,现在女儿竟然要另属他人,而这话由女儿亲自说出。
少年跪在少女的家门前,一天一夜。可少女的父亲不为所动。
终于,就像所有就要写不出结局的恋爱剧本一样。在一个月明星稀夜,少年带少女出逃了。可少女这一逃,便什么也没有了。
少女爱父亲,爱这带着海风味道的小城,可她更爱少年。她坚信着,少年是值得她托付一生的人。
的确是值得托付一生的人啊。即使这一生是那么的短暂。
少女和少年结婚了。少年努力学习和工作着,也有过困难的时光,可他们都挺过来了。
不久,他们有了一个小宝宝。小宝宝真是可爱啊,明明刚刚出生的时候那么丑,可少女仍然觉得这是世上最可爱的生灵。
“以后她一定会成为一个大美人的。”
“当然,和你一样美。”
然后,少女的容颜永远的定格在了最美的二十多岁。
是生第二个宝宝的时候,难产而死。
她说:“别管我,救孩子。”
少女从来都是这样,爱和恨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亦如当年的她随父亲出逃。
亦如此刻的她别了世上。
这个孩子啊,她的出生伴随着她母亲的死亡。少年想。
少年——此刻的他已然成为一个男人——却依然泣不成声。
他们的第一个宝宝比第二个宝宝大六岁。
我的姐姐比我大六岁。
夏树
七月三十一日
绿川的眼泪打湿了信纸。
她想,等春天到了,我就去神奈川找他吧。
绿川没有想到,春天的时候她真的去到了神奈川。却是她怎样都不愿意面对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