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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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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书纪年》:“山崩,三川涸。”
《史记·周本纪》:“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也。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填阴也。”
那一天,镐京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大地上下左右的摇晃。她一把抓起牧蝉,冲向扶鸾宫,确认了母亲的安全之后,她和所有人一样,面面相觑,无所适从。
直到第二天,有消息从岐山传来,那里是震中,“到处都是轰隆隆的雷声,河流沸腾,山体崩塌,高地变成了山谷,山谷变成了高陵”。
她让寺人去打探天子的应对,却失望的发现天子忙着跟巫人一起准备祭祀。她去找卿士虢石父,发现他表面一切如常,其实宅内的仆从已经在收拾铜器,准备东逃。她该感慨无论她的天子爹有多么无能好色,至少他没有打着东逃的主意吗?
这几天,消息陆陆续续的传来,三条出自岐山的河流干涸,赖以生存的水源没有了,京畿的人民也已经开始东逃。难到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派人去灾区救援吗?哪怕是以现在的医疗条件,多半那里已经没有活人,难到不该至少安排灾后的赈济,免除赋税吗?
而现在的镐京,所有人都在奔忙,没有人分神去想几十里外发生了什么。
宜臼去求见天子,“大家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没有人去赈灾救济,请君上允许我去,并带走一些奴隶。” 天子看她的眼神像是她已经疯了,她只好说,这是上天的指示,如果她回不来,那她就是平息上天愤怒的祭品。如果她回来了,代表上天的怒气已经平息了。
宜臼准备了一车的铜币,一些打算用于消毒的酒,三百名原本要用于活祭,因此对她感恩戴德的奴隶。她离开镐京的时候,除了奴隶,身边只有母亲派给她的官医颜征在。她不允许牧蝉跟随,“这是属于我自己的使命,请在这里陪伴我的母亲,等候我归来。”
颜征在第一次见到王太子,就是离开镐京的这一天。
他是李耳的弟子,常常跟老师谈论天子的昏庸,贵族的跋扈,勤恳劳作的自耕农沦落为佃农,而贵族越来越富有。他的老师常常对他说,你能够实现你的志向呢,就去做,不能,就远离这一切,至少还能保持自己的操守。
而当他听说王太子要出发去岐山时,他就去向自己的老师辞行。他的老师是个随性的人,但在这一刻也沉默了。
“老师,您相信上天是有意志的吗?”,他问。
“不,” 李耳答得很快,“如果上天有意志的话,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呢?”
他的老师送他到了门口,深深的向他长揖。
他也深深的向他的老师长揖。
“如果我不能回来,请照料我的老母亲。告诉她,就像她期盼的那样,我成为了一个了不起的,为了保护王太子而死的大贵族呢!”
***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京畿的人开始用地震之后过了多久开始记事。因为那一场地震,改变了周天子直接统治的京畿。一开始,贵族埋下象征权力的鼎等铜器后东逃,许多士和庶人紧随其后。但也并不是没有人在观望。有些人难离故土,而有些人看到了权力的真空,而王太子让这种指望变为可能。
地震赶走了京畿近一半的人口,而在这个人口就是资源的时代,天子已经实力大损。更为重要的是,地震验证了民众长久以来的想法 “周将要亡了,不然何以上天要降下这样的惩罚呢?” 每次在茶肆中这样的观点占了上风,并催生了几个回去准备打包行李东迁的人时,总有人会站出来反驳,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上天为何要降下这样的王太子呢?” 话说到这里,所有人都默然了。
的确,没有人听说过列国诸侯里,有这样的王太子,甚至是这样的诸侯,甚至没有人想得出会有这样的贵族。
王太子离开的时候默默无闻,但他回来的时候,则万人空巷。先他而到来的流民传说着他的慷慨 — 他给每个流离失所的家庭发了一百钱;他的年幼而早慧 — 地震那年才八岁的王太子,会询问他们的家人还活着吗?对他们说如果没有亲戚朋友可以投靠,就去镐京,他会为他们安排土地耕种。听到家人死了,还会陪着对方一起哭泣 — 因为这个,后来看过王太子的人就少了 — 颜征在坚决的认为,这实在是太有失礼仪了……
等宜臼发完了她带去的所有铜币,回到了镐京,发现自己对现状一筹莫展。大话已经说出去了,难到让那些抱着希望,来到镐京的民众失望愤怒吗?宜臼需要人,需要钱,在这一切之上,宜臼需要权力。
她的忧虑难以掩饰,王后忍不住询问她。
“我在为流民的未来忧虑,但在这之上,我为我大周的命运忧虑,为您,牧蝉,我身边的人的命运在忧虑啊!”
王后很困惑,“庶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你同情他们,再发给他们些铜币就是。”
“母后,诸侯已经多久没有来朝见天子,纳贡述职了?”
王后沉默了,“我知道诸侯已经不再尊重天子,但是像如今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你的父王并不在意这些。”
“母后,如果是禽兽,会因为吃饱了就不再伤人。而人是不一样的,我听说诸侯中有人已经暗地称呼自己为王了,谁会嫌弃更尊荣的地位呢?到了那一天,恐怕就是我大周王室灭亡的时候了。”
“这跟你忧虑流民的未来有什么关系呢?”
“母后觉得,贵族们可靠吗?看看这如今的镐京,还剩下几个贵族!” 说到愤怒处,宜臼忍不住长身而起,在内室焦躁的踱来踱去,“父王或许对庶人奴隶不好,但父王何曾亏待过贵族!不用士子和庶人,未来我还有什么人可以驱使呢?而父王再这样不管不问下去,镐京又能省下什么士子和庶人?”
叹了口气,王后无奈道,“你说的这些,我是不大懂的。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手里不能没有钱财,我当年陪嫁的金币,和你父王给你赏赐的田地,你都拿去使用吧。”
宜臼喜形于色,扑到母亲身上,胡乱叫着,“谢谢母亲,母亲待儿最好啦!将来儿定然百倍,千倍,不!万倍的还于母后!孝顺母后!” 王后噗嗤一笑,道,“那颜征在说的倒有道理,你八岁了,该有人来教你礼仪了呢。看看你,说着说着就站起来到处跑,还是个孩子样子。我看他自己就不错,你让他做舍人,却不安排活计给他,就让他教你吧。”
宜臼脸都苦了,支吾了几句,拽着牧蝉盘点财产去了。
***
镐京客舍
这是个让人怠惰的午后,地震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但所有人似乎还活在地震的阴影里。
这是间私人经营的客舍,以前镐京还算平和安定的时候,常常有各地的士子来镐京游历,客舍的生意还算兴隆。自从如今的天子重用虢石父,宠爱褒姒,天下的士子对国朝越来越失望,光景已是一日不如一日。后来又地震,现在的这位叫做计然的客人,正是在震后来镐京游玩,实属独树一帜,也是客舍如今唯一的客人啦。
客舍的主人把客人要的酒放在桌上,忍不住问这位长身玉立,相貌英俊的客人道,“贵人一望就知是不平凡的人,在这里停留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吧?”
计然洒然一笑,“你左右也无事,一起坐下喝一杯吧。”
客舍主人忙令小童去隔壁食肆打半斤肉来,方收拾坐下,又找出些茶点,小童兴冲冲的跑回来了,嘴里还嚷道:“今日可有大消息!王太子发布告啦!说是今日起求访贤才,不拘籍贯,出身,名气,凡有一技之长者,请至学馆,王太子必亲见!哦,这学馆也是新鲜事,说是贵族有官学,王太子不忍见庶人之子不能知学问,明事理,在西郊建了学馆!”
计然听得,眼中闪过满意之色,哈哈一笑,向客舍主人道,“你不是问我为何在此停留吗?这就是啦!”
客舍主人忙起身一揖,道,“郎君此去必能大展才能,鄙人为郎君道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