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别让鬼跑了》清净观

8、快好省生鲜超市（四） 虽然见

　　虽然见了诡，面对一场血腥的屠杀，但工作还要继续。那五百万就像吊在驴跟前的萝卜，余泽兢兢业业地跟着刘明星前往冷库。

　　“没人跟你说过？”刘明星吃惊，“难道你连安全手册都没看？恐怖怪异处理守则呢？总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

　　露出礼貌微笑，余泽回：“是的呢。”

　　刘明星被他干沉默了。

　　最终，他长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问：“你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余泽试探性说：“感谢治所，感谢城？”

　　刘明星让他逗笑了，前面带路的员工也忍不住插话：“老弟，以前过的挺潇洒啊，守则都敢不看。”

　　“要知道自从遇见一个死去多年的亲妈，我就差把守则倒背如流了。”他回忆着打了个哆嗦，“我活这么多年，没服过谁，今儿算遇着了，你绝对算这个！”

　　说着，他把大拇指差点抬到天上去，啧啧称奇。

　　余泽尴尬微笑，这个夸奖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可骄傲的。

　　快好省生鲜超市的冷库位置特殊，一行人乘坐地下电梯抵达地下二层，再穿过长长的缓冲区，能看到零下18摄氏度的大库房。

　　余泽从来没去过超市冷库，更别提诡异生活的超市，不禁对这里充满了好奇，他左瞅瞅右看看，到处都是大片雪白的墙壁，冷硬感十足的科技装置。

　　在炽光灯照耀下，显得整个缓冲区都刺眼逼人。

　　他忍不住眯着眼，询问：“你们这里安全吗？我记得超市一共七个员工，经营这么大的超市，会不会忙不过来？”

　　推开缓冲区的后门，后方传来咔嚓一声，这是缓冲区前门自动落锁的动静。

　　“哝。”员工朝后方努了努嘴，“这就是安全装置，至于安不安全嘛……”

　　他耸了耸肩，看着第三道门，露出无奈的表情：“我们连两人一组都凑不出来，就这点人能咋滴，凑合过呗。再说里面还有急救按钮呢，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冷库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打开。大股的白色寒雾裹贴着皮肤，门外的几人顿时觉得全身温度都在迅速流失。

　　几人瞪大了眼睛往里看，冷库里没有灯光，只有浓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黑暗。

　　“这就是你们的冷库？”余泽纳闷，“停电了？”

　　员工立刻看自己的手，又去看冷库的大门，发现确实没有开错，脸色难看地退了半步：“不是，这、不对，冷库不是这样的……”

　　漆黑一片的冷库，寒凉的风由里及外轻轻拂过，吹得门口几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刘明星一把按住员工的肩膀，以一个看似好哥们，实则钳制的姿势，夹住他的肩膀道：“讲讲吧，老哥。”

　　员工哭丧着脸，但还没有绝望透顶，勉强扯出个笑说：“应该、应该……没什么事吧……我的健康值还有二十，没错，没错！吴姐之下我最健康，绝对不会有事！”

　　他的眼神迸发出了丝丝希望，像在找理由说服自己。

　　刘明星不动声色，动作又紧了两分。余泽则问出了口：“健康值……是你们档案上那个逐渐减少的数字吗？”

　　员工还在傻愣着，刘明星使劲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肩，道：“老哥！问你话呢！”

　　被吓了一跳，员工猛地回神，眼神中残留的惊恐还没有消失。

　　刘明星暗自叹气，经历过的人虽然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但也意味着情绪容易过激，俗称吓破了胆。这位员工明显就是如此，别看前头说得轻松，真碰上事，半天都回不了神。

　　余泽却渐渐有了头绪，他想了想，站到员工面前说道：“这样吧，我来猜猜，你点头就可以。”

　　“你们的健康值是否会逐渐减少？”他说。
　　员工缓慢地点了点头。

　　“数字没到 0 前，都很安全。”
　　员工再次点头。

　　“除了吴姐，没有人工作十年以上……因为他们的健康值撑不到那个时候，对吗？”
　　点头。

　　余泽最后没有把晨检问出口。他隐约觉得，晨检就是老板的某种检测，员工达标了，皆大欢喜；没达标就……不好说。

　　这都可以往后放放，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盯着员工的眼睛，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冷库突然黑了，是因为你的健康值已经低到某个临界点，对吗？”

　　员工下意识点头，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更加激烈地摇头，大声反驳：“不对，绝对不可能。昨天检测我还有二十，绝不是我的问题！”

　　说着他挣开刘明星的手，尝试冲上前关上冷库，但不管手臂怎么用力，都挪动不了那道纹丝不动的隔温门。

　　反倒是冷库里的黑暗，迅速外溢了出来，差点碰到员工的脚。

　　员工霍地后退，落地的黑色吞掉了亮白色的地板，就像吃掉了他们站立的空间，并慢慢朝着他们蔓延。他看着那扇费劲了半天重逾千斤的厚门，放弃了，脚步一转，又跑向缓冲区的后门。

　　余泽意识到他要跑，想喊刘哥抓人，但眼神看过去，却发现刘明星蹙紧眉头，盯着地面上黑乎乎的东西思索。

　　耽误这片刻功夫，员工跑到缓冲区后门位置，疯狂按压着隔断开关。

　　但不管他怎么按，几乎要把按钮按烂了，后门依然不开，就像严丝合缝的装饰品，而不是刚刚经过的入口。

　　“别跑了。”刘明星开口，“不解决这玩意，谁都出不去，你不是经历过吗，怎么想法还这么幼稚。”

　　员工脸色惨白，仿佛诊断绝症险些昏厥的病人，发疯拍击着缓冲区的门：“我不信！我不信啊！明明入职手册上写的清清楚楚，员工健康值大于 0 不会遭受诡异袭击！”

　　余泽听到他激烈的声音，眼角瞥了瞥冷库源源不断翻涌而出的黑暗，奇道：“你怎么敢肯定，手册绝对正确？万一印错了呢？”

　　员工当即被堵得哑口无言，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刘明星咳了两声，接过话头：“小余啊，我们得进去，你什么都不知道，进去前我跟你说两句。”

　　“诡异这种东西，依托于某些原则生存。就像人必须呼吸、鱼离不开水，它们绝对遵守自己的原则。如果一只诡的核心原则是消灭喝水的人，理论上讲，只要你不喝水，就绝对不会死。”

　　“而手册呢，几经修改，所有可能造成误解的字眼都被消灭，同样很难出错，他说的有一些道理……”

　　听到这些话，余泽立刻想起了刚才。难道影子不杀他，是因为他没有触发影子的杀人规律。

　　他那些操作都是多余的吗？

　　但是……想起那只旋转着的菱形白眼，还有靠近的举动，他总觉得，那个东西攻击欲望很强烈。

　　“……但是。”此刻刘明星话锋一转，“世界上不止存在诡，还有怪。怪是不需要遵守原则的，想杀你就杀你，想吃人就吃人。”

　　余泽恍然，看来影子就是怪，道：“刘哥的意思是，我们遇到了‘怪’？”

　　“没错，怪和诡不一样，它更多是动物性的，捕猎、玩耍、排泄，甚至能被杀死，公司不是给你配了武器吗，待会进去，找到弱点把它一枪解决。”

　　刘明星给予肯定，并暗赞了余泽一眼，老板不愧是老板，慧眼识人，借过来的新瓜蛋子头回见诡都这么冷静。

　　随着时间流逝。

　　黑暗已经吞没了一半地面，余泽、刘明星、员工三人能站立的区域越来越少。

　　余泽看到员工安静下来，反复抠挖自己的手，意识到可以沟通，特意提起之前的话题：“刘哥，你说手册是没有错的，我不这么认为。”

　　刘明星眉头一皱，就要长篇大论。

　　余泽接着解释：“入职手册的内容没有问题，但不意味着人的记忆没有问题。”

　　“你怀疑他记错了？”刘明星眉毛松开，看向员工。

　　两道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就算是个崩溃的傻瓜也得有点反应，何况是吓破胆子，无比紧张的超市员工。

　　他停下抠挖的动作，抬头对上两人灼灼的目光，不禁咽了口口水道：“我……我背下来了，对！背下来了！那条完整是‘本超市员工体质要求较高，合格员工需每日 8 点进行晨检签到，并确保健康值大于等于 0，我们将保护合格员工免受内部危险侵扰’。”

　　免受内部危险侵扰？到底是超市范围内所有危险，还是超市自带的危险？余泽泛起嘀咕，不是说经多人修改吗，怎么还有歧义？

　　说完，员工再次咽了口口水，说：“我、我、我一直都是合格员工，昨天还有 20 呢。”

　　“你今天测了吗？”刘明星问。

　　员工摇了摇头，藏在衣袖下的食指摩擦大拇指，动作居然有种诡异的悠闲。

　　几人没有再说下去，也说不下去了，黑暗已经蔓延至他们脚下。

　　眨眼功夫，眼前的一切都飞速褪色，视线即将被黑暗淹没，余泽暗自警惕，身后却忽然有股巨力袭来，猝不及防推了他一把。

　　这一推，让他跌入黑暗更深处。无底的深渊中，他茫然回头，只看到那位员工笑容得意，制服的颜色红艳如血。

　　他在笑什么？

　　哦……他在坑我。

　　要不要，给他一下？

　　疑惑和恐惧还未生出，听觉、嗅觉，就依次消失，只剩下一个感觉，寒冷。

　　好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他忍不住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过了不知多久，余泽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僵硬的身体，刺目的光线狠狠扎进眼睛，他才麻木地转头，意识到阳光从头顶洒落。

　　“徐哥，我、我我不敢……已经死了三个，我、我我我…我不去……”

　　那是一张很面嫩的脸，不超过十七八岁，鼻尖全是汗，嘴唇白的像纸，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蠢货！”余泽感到自己的嘴巴开合，吐出两个字。他尝试移动，却无法控制这具身体，只能做体内无形的幽灵。

　　“怕什么，碎成两半我把你拼起来，正式员工又不会死！”余泽的身体狠狠拽着面前人的头发，拍了拍他的脸，“再说，你不去，我怎么离开？那些该死的家伙把我困在这里，已经多少年了！”

　　“五百年，足足五百年啊！这些日复一日的破草地，还有那些能看不能吃的食物！我已经受够了！还有你！再敢废话，我就一颗一颗撬掉你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