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的自我修养》清净观

3、天灾 “不知

　　“不知从何时起，夜晚不再安全。“

　　“你推开卧室房门，门外站着的，居然是第二个你。他朝你微笑，用你的声音问候你的家人，然后挥起屠刀。你惊骇欲绝，拼尽全力才制伏这个疯子，把它捆成粽子扔在客厅一角。”

　　“你的家人看着你发疯，惊恐万分，他们看不见它。而被捆在地上的它，仍在笑，眼神黏腻腻地打量你，像在端详一块待煮的肉。”

　　“你深深恶寒，抓起手机想报警，号码还没拨出去，余光扫过窗外，又被那景象震撼。”

　　“夜空中浮起无数绿莹莹的毫光，它们如精灵曼舞，在人们周身跳跃着，嬉戏着，好似白日的漫天萤火。但不知为何，你盯着那些毫毛似的光点，觉得十分不安。它们窸窸窣窣，慢悠悠的飞，可一听到响动，就以极快的速度猛地逼近。那不是毛茸茸无害的小生物，而是一种食肉的，危险的捕食者。你看着这些东西，再听着依旧占线的电话声，寒气在脑后骤生。”

　　“你去看那个被捆着的‘你’，希望它能给出答案。果然，它也瞥见了窗外的光。那笑容像被烫了一下，嗖地缩回。从容自如地姿态也摆不下去，绑成粽子般的身体更是笨拙地往后拱，满眼只剩下浓稠的恐惧。”

　　“你立刻明白窗外绝非善物，伸手就要拉窗帘。就在这短短一瞬，楼下有个女孩欢喜地伸手去接那飘落的绿光。光落在她头顶，下一秒，一道不似人声的尖啸撕碎了这片刻的美丽。”

　　“窗帘拉到底，再回过头去看第二个你－－地面只剩一捆空荡荡的绳子。”

　　“它消失了。”

　　“要知道，最恐惧的不是看见蟑螂，是蟑螂凭空消失。”

　　“你不想它在睡着时爬上你的脸，更不想被‘它’一刀捅了腰子。”

　　“搜遍整间屋子，你再也没有找到它。恐惧像昨夜吃的剩饭，在胃里发酵、翻涌。你拉着家人冲进卧室收拾行李，全副武装。再深吸一口气，第二次推开房门，想要逃出去。”

　　“然后你看见，房间里，有三个你。”

　　“诡异是天降之灾。很久很久以前，人类拥有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未来。直到诡异毫无征兆地降临。”

　　“文明的防线一触即溃，世界从此陷于无尽恐怖。”

　　“就在这至暗时代，有人手持铁斧，带领残存的人类撕开黑暗，争得一丝喘息。”

　　“又有人发现了一片连诡异都本能恐惧、不肯侵扰的区域。”

　　“也有人摸索出处理诡异的方法－－以诡对诡，让它们互相吞吃、彼此压制。”

　　“于是，人类在这片土地筑起一座城，取名“归逢城”。归逢，取谐音鬼坟，既是人类最后的安宁之所，更寄予结束诡异时代的美好希冀。”

　　“而在归逢城外，恐怖邪魔，依旧比比皆是。”

　　宽敞明亮的教室内。

　　归逢城，清水区，一三九治所大学，第三任兼职历史教授，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道：“今天归逢城的历史上到这里，回头一人交一份八百字史料论据，根据我刚才提到的诡异，指出解决方法。还有，主人公哪些处理正确，哪些处理违反了恐怖怪异处理守则，也一并分析，写好，明天课上交。”

　　“不是吧！”听到有作业，一个学生率先哀嚎。

　　“啊！不想写作业啊！”其他学生纷纷附和。

　　教授笑眯眯的收起教案，恍若未闻。

　　在他手指划过的地方，有一段“神明指引我走向这里，这是人类繁衍的圣地……”

　　在众多抗议中，女孩说的“那接下来呢”被完全盖住。

　　女孩抿了抿唇，她学校里的这位教授，背景非同小可。据她在治所工作的父亲说，许多大人物都请他做事，出入禁区如家常便饭。如果不是因为职业是大学教授，她这一辈子都遇不见这样非凡的人物。

　　想到这里，她克服羞耻心，鼓起勇气加大声音重复了一遍。

　　这回叫声被听到了，教授转过头，语调轻柔：“想知道？”

　　女孩郑重地点点头。

　　他把手指放在唇上竖起，比了个秘密的手势，压低声音说：“那是下节课的内容，想要提前知道，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哦。”

　　说完，他又是神秘一笑。

　　那笑温暖斯文，充满了亲和力。却让女孩不知为何，抖了一抖。

　　他不再看女孩的表情，转身便走，那笑飞也似的从面孔上掠过，消失殆尽。

　　身后的女孩十分不甘心，她看着教授离开的背影，忽然说：“如果我把主人公犯的错误都说对，可以提前知道吗？”

　　教授没回头，脚步停下了，女孩只能看见他过分精致的半张侧脸，下颌线条流畅，高鼻梁深眼窝，眼眸闭合，这是要听的意思。

　　女孩深吸一口气。

　　“他一共违背了四条规则……”

　　“首先违背了第三条，遭遇任何诡异，立即判断其触发规则。”

　　“从故事中的信息可知，推开卧室门是一个重要节点。第一次推开，出现了另一个我，第二次推开，有三个我，换言之，可能是两个怪物和自己，这很有可能是该诡异的规则之一。”

　　教授睁开眼，无波无澜地摸了摸手上的教案。

　　“其次，违背了第四条，人类务必保持合作，共享信息是强制义务。”

　　“如果他据实以告，争取家人的理解或行动，结局可能不同。”

　　“然后，他违背了第六条，对于非‘观测即死’类诡异，尽可能将其维持在视线范围内。”

　　“他犯了错误，观察第二个诡异时，让第一个诡异离开了自己的视线，导致接下来的局势不妙。”

　　“最后是第七条，唯有诡异能够对抗诡异。”

　　“这是他犯下的最大的错误……拉上窗帘。窗外的萤火固然恐怖，但屋内的另一个自己却近在咫尺。只有让它一直看着畏惧的萤火，才有可能活下来。”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教授的手指停在教案上，似乎陷入了思考。

　　然后他侧过脸，鼓掌：“说的很好，非常好，我可以给你九十分。”

　　“只是，第四条……”他把眼镜拿下来擦了擦，那动作优雅得不可思议，像啄食面包的鸟雀，“要知道，诡异降临初期，没有人会相信他。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被家人捆起来，被送进精神病院，被活活打死。他们到死都在喊‘有鬼’，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结局。”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仿佛反射了整片铅灰色的天空。

　　“所以你说得对，但也不算全对。萤火与尖叫所有人都能看到，说不定，疯掉的人又能多几个，不是吗？”

　　“第五条，永远保持怀疑和信任，哪怕是你的同伴。你又怎么知道家人是否可信呢？要知道，蠢人和为你好的人，往往坏事最快。”

　　“但是……”教授慢悠悠地转折：“你依然可以听接下来的故事，分数，足够了。”

　　教授接着故事往下讲：“你发现房间里有两个你。你依然恐惧万分，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第一时间，你让家人躲开，自己再次上前。”

　　“可这一次，敌众我寡，双拳难敌四手，你的身上冒出了好几道刀伤。正在你难以支撑的关键时刻，哗啦声一响，对面的敌人，竟忽然停下动作。”

　　“你转头看去，是妻子。她虽然看不见诡异，但她清清楚楚看见了你身上出现的伤痕。她想到你刚才发疯的样子——你是在看完空地上的东西，才开始恐惧窗外的。于是她福至心灵，猛地拉开了窗帘……”

　　“叮叮叮叮叮——”

　　上课铃响了，不是教授的课，是下节课的上课铃。

　　然后教授看了看手上的表，抱歉说：“虽然我也很想为你把这个故事讲完，但，下班时间到了。”

　　“我们下次课见。”

　　说完，他挥挥手，连脸上的轻笑，都变得真情实意得多。

　　女孩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这一回，她已经没什么理由再挽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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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泽回到家，饭菜味扑鼻而来，是炖排骨。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被那股子热乎劲儿裹挟，塞满屋子的每个角落。

　　他迫不及待地嗅了嗅，负重顺势滑落在旁边，打算待会儿穷尽自己所有的彩虹屁夸夸。

　　鬼坟城市中区的租金价格不菲，碰到一个合心意的室友难如登天，他又是个独来独往的性子。幸亏新室友张寂白是个冷脸精致 boy，做饭的手艺绝顶出色，理所当然掌握了这项重任，余泽则负责买菜。

　　这是两人合租的第三个月了，一个买菜刷碗，一个做饭刷锅，搭配默契。余泽偶尔也会怀疑，吃惯了大鱼大肉的他，以后还能不能接受没有张寂白的伙食。

　　就脱鞋的这会儿功夫，他看见茶几上摆的书。似乎是……室友为了上公开课特意准备的教案？

　　书页和封皮都掀开，页面卡着张绿色的签纸，压得端端正正，像张寂白翻到一半，忽然想起灶上的汤该搅勺，便撂下书本去了厨房。

　　以张寂白的性格，走之前估计还有闲心把书页顺平，让它整洁地摊在那里，等待翻阅。

　　余泽上前两步，看到了张寂白干净有力的字迹：

　　“我活下来了……妻子、妻子也是，但是、但是她变高了，还在冲我不断地喊‘快跑，有诡’。明明鬼都被关在那间房子里，我们暂时不用担心啊。”

　　“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王大哥说如果活下来，就带幸存者在口口机场集合，难道他早知道今天会出事？对了……他似乎工作很特殊……他知道……对，他一定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有这么恐怖的东西？为什么不说明白？！”

　　“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口口市只有一个机场。我决定了，我要带着妻子，一起……”

　　“刀尖穿膛而过，我看着胸口的刀尖，茫然又困惑地对背叛我的妻子说：口……口口机场……”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我看着妻子流着泪抱住我，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什么，我低头，哦～原来，人是不能剩半截身子还活蹦乱跳的呀，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