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刻》金三喵

2、我绝对不会喜欢男人！ 那个亲吻之

　　那个亲吻之后，艾利克斯更频繁的梦见名叫文森特的男人，梦里还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一直注视着他，但和前几天不同的是，艾利克斯现在好像看懂了男人眼底压抑的情绪。那是多么复杂的感情，有悲伤，又有释然；有痛苦，也有快乐；有不甘，也有心甘情愿。那些复杂的感情纠结着他，在梦里让他难过哭泣。
　　这不对，艾利克斯想，这不对，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男人，只是一个亲吻之后怎么就能体会到他的感情了，而且还会被他的感情影响，以至于睡梦中会哭泣，还经常半夜惊醒。他隐约感觉到事态要向预料不到的方向发展，但他无法拒绝，他满心只有对无法预料未来的恐慌和茫然。他打电话到酒吧，请了好几天假，除了因为睡不好精神不佳，也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目睹他上演了激情一吻的丹尼。
　　艾利克斯躲在家里好几天，把教授布置的作业完成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回去工作，继续请假会被扣工钱，他早就算好了拿到这笔工资就可以去买他心仪的相机，所以绝对不能被扣工资。更何况，也不能一直逃避吧，就当是被狗咬一口好了——艾利克斯这么安慰了自己，感觉好像没那么难以面对了，于是当天晚上欣然赶到酒吧上岗。
　　他去的时候正是夜里最热闹的时间段，丹尼一个人在吧台后忙的热火朝天，恨不得一个人当俩用，看见艾利克斯直叫上帝保佑，不由分说地撵他去换了制服赶紧出来帮忙。艾利克斯在更衣室换上制服，想着刚才丹尼的态度好像没怎么在意前几天的事儿，于是安下心来，换好衣服赶快去吧台帮忙。
　　今晚生意是久违的好，艾利克斯跑前跑后忙的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终于到午夜拥挤的人群才安静下来，客人渐渐离开，几个服务生开始清场艾利克斯靠着吧台活动活动自己僵硬的脖子，也拿起扫把去卡座打扫卫生。他正要把垃圾袋拖到后门去丢进垃圾桶，就听见丹尼喊自己的名字：“艾利，有人找。”
　　这个时候谁会找我？艾利克斯一边想着一边往吧台跑，等跑到吧台看见找他的人，他就后悔了，早知道是这个男人说什么也不会来。艾利克斯腹诽着，一面问他：“先生，找我有事吗？”
　　文森特早就发现了这个小家伙，他走过来的样子跟从前几乎一样，脸颊上梨涡深深的，如果能够吮吻一定像蜜一样甜，他身上有好闻的香气，时间太久文森特几乎都快忘记，但记得那很美好，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喜欢的样子，划破了时间，在很久之后的现在也没有丝毫改变，怀念的味道让他想要落泪。他看着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孩子，要用全部的力气来克制自己不要拥抱他亲吻他，以免吓到他，但长久以来的思念让他看到这个孩子的瞬间就崩溃了全部自制力。他只能反复告诉自己，时间还不够，这个孩子一定是他的，所以不必急于这一时。
　　艾利克斯看着出神的文森特，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回神，于是只好再次出声叫他：“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文森特被他清亮的嗓音拉回思绪，轻咳了一下说：“没什么，只是想问你什么时候下班。还有，你忘记我的名字了吗？”
　　艾利克斯当然没忘记，但他不觉得他们已经熟稔到可以称呼名字，或者有更多交流的地步，他没有回答文森特的问话，自顾自的说：“如果您没有什么事，那我就去忙了，店里也要关门，请您尽快回去吧。”这话里拒绝的意味太明显，一般人都不会继续纠缠，偏偏文森特就像听不懂他的话，只说了一句“我等你”就真的好整以暇的开始等待，丝毫不理会他说什么。艾利克斯无语地翻个白眼，文森特就像一块牛皮糖，粘着他甩不掉，这样明确拒绝的话都已经说出口，艾利克斯已经无可奈何。他转身去做自己的工作，特意放慢速度，暗搓搓地想太晚了也许文森特就回去了，没想到午夜一点他做完工作出来一看，文森特还坐在那里，这么长时间过去也没有移动过一下。
　　艾利克斯看到他坐在那里像石化一样，那是多么专注的态度，等待艾利对他来说像是一件最幸福的事，而且无论什么也不能阻止。艾利克斯忽然有点动容，他想起上次文森特说在认真的追求他，似乎不是假话，没有人喜欢等待，那是多么无助又绝望的事情，是只有无可奈何才会选择的行为，但文森特的表情却显示着，如果为了爱的人，即使是等待也甘之如饴。艾利克斯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文森特背对着灯光，那背影将光与影划分开，文森特融入黑暗，无论光明多强烈，也无法照亮他，艾利克斯这瞬间感到文森特身上浓重的寂寞，那种要背离世界，将自己隔绝起来不见天日的孤单，这个男人远没有他的身影看起来那么强大，这一刻，他脆弱的让人心疼。
　　艾利克斯刚走到他身后，他就立刻回过头，看到艾利克斯的时候整个人忽然柔软起来，将他身周的空气都温暖。艾利克斯笑了笑，是对他耐心等到现在的感谢，文森特也回以笑容，端起杯快速喝干酒，把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挂在臂弯，他半弯着腰，向艾利克斯伸出手，一举一动都是贵族仪态的范本。艾利克斯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听到他轻声说：“艾利，我可以请求和你一同回家么？”
　　艾利克斯无法拒绝一个等待自己到深夜的人，虽然他没有将手交给文森特，但态度不再抗拒，他穿好自己的外套，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拉开门的时候他回头，脸上的表情似是有点疑惑，看着文森特他绽出漂亮的笑容说：“不是要一起走么？”对这邀请一样的话文森特感到受宠若惊，心里充斥了莫大的幸福，但脸上的表情仍然平静，他快步追上艾利，同他并肩离开酒吧。
　　深秋的夜起风了，艾利拉紧衣领还是隔绝不了冷空气入侵，他在手上呵着气，冷得肩膀缩起，灯光下影子成了小小的一团。就在他抱怨这该死的天气时，肩上增加了重量，他回头去看，文森特挂在臂弯的黑色风衣就在他肩上，身高差距导致这件看起来质感很好的风衣下摆都拖了地。艾利克斯立刻看向文森特，他身上现在只有一件白衬衣，那件灰色丝绸的西服小马甲可以忽略不计完全不具备保暖功能，艾利慌忙要把风衣脱下来还给他，但文森特按住他的手制止了他的动作：“穿好，天气很冷。”天气很冷，文森特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他还是那样从容优雅的步伐，挺直的身体沉稳又可靠，看不出寒冷对他有任何影响，他认真的给艾利扣好每一颗扣子，确定最大限度保暖之后就把手插入口袋。艾利吸了吸被东红的鼻子，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文森特。”
　　“嗯，怎么了，我的小艾利？”文森特回答的很快，声音带着愉悦。“你不冷吗？你只穿了一件衬衣……”艾利别扭地表达着自己的关心，文森特的体贴让他感动，同时对自己故意拖时间想躲着他的行为感到羞愧。文森特耸耸肩，轻笑着调侃他：“小艾利是在关心我吗？”
　　“是……是的。”承认这个事实好像也没有很难，艾利克斯不明白自己在抗拒什么，或许因为文森特是个男人，如果一个女孩子对自己这么好，自己肯定早就沦陷，但问题是，没有女孩子会这样做，她们是娇弱的玫瑰，需要好好呵护，如果接近的方法不得当，还会被尖利的刺扎伤手掌。不得不承认文森特是这么好的人，如果和他坠入爱河也会得到最好的情人，但他是个男人，而自己不是同性恋者。
　　至少现在不是？艾利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他用力摇头要把这些怪想法甩出脑袋，坚定地告诉自己以后也不会是同性恋。他晃得太用力，结果头昏脑涨站不稳就要摔倒，文森特眼疾手快把他揽进怀里，抬起他的脸盯着他：“不舒服？生病了吗？”
　　很多年以后的艾利才明白，那双第一时间揽住他使他免于摔伤的手臂，那个给他关怀和爱护的男人，之所以能这么快速反应，并不是因为他厉害，也不是他是真正的强者，全因为那个人从始至终，目光始终投放在他身上，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经过两次的接触，艾利克斯现在已经习惯每天晚上在酒吧里见到文森特，有时候端着酒穿梭在舞池里时，他会喜欢去看吧台前静静坐着的文森特，那个男人静静坐在那里，全然不被周围环境打扰，他会把自己变成一道风景，会成为酒吧里的闪光点，会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艾利看到过很多次有人向文森特搭讪，有性感女郎也有可爱的少年，但文森特不屑一顾，他连一句话都欠奉，只用冰冷的神情把所有企图接近他的人拒之千里。
　　他们开启了一种循环模式的生活——艾利白天上课，晚上来到酒吧打工，文森特午夜时分一定会准时出现，点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安静等着艾利，结束所有工作后，艾利会接受文森特的邀请，在深夜里结伴同行，他们会在两条街后的路口互相道别，然后往不同的方向走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大部分人都会如此，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生活，索然无味就像一杯白开水，很容易就厌倦，也是这大部分人，他们厌倦这样的生活，又永远跳不出这个圈子；他们幻想着打破常规，又害怕不可预知的未来。这样矛盾着的人类，也有自己的救赎，爱是上帝赐予的最珍贵的礼物，是一颗蜜糖，给这杯无味的水增添了香甜。
　　艾利克斯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文森特无疑就是他生活里那颗蜜糖，带着诱人的香气。但他分不清这种喜欢是爱上了文森特，还是只单纯迷恋文森特带给他的快乐。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很不错，只是做朋友，不需要再进一步，这样的幸福已经足够了。
　　又一个结伴同行温暖的夜，那天难得见到清亮如水的月光，艾利克斯边走便踢着一个铁皮罐子，咕噜噜地发出一阵阵嘈杂。文森特不疾不徐地说着话，温柔低沉的语调让人非常舒服，如果现在有一张舒服的床，艾利相信自己一定会睡过去，他觉得文森特非常适合给小孩子讲睡前故事，不过…….艾利克斯设想了一下文森特冷着一张脸的样子，噗嗤笑了出来，估计这张脸孩子们不会喜欢呢。
　　他没认真听文森特说话，也就没注意文森特讲到哪里，知道文森特叫了好几声他的名字他才反应过来，走神被抓包他感到难为情，微微涨红了脸，低头继续踢着铁皮罐子掩饰自己的羞囧。这样的动作直到文森特说了一句话后才停止下来，“艾利，难道跟男人恋爱真的不行么？”
　　“这个…….”这不是重点吧？艾利想。不是跟男人恋爱行不行，而是他又不是找不到女朋友，为什么要自虐一样去跟男人恋爱？又不是多么好玩的事情想要去尝试。“我不知道行不行，但是这个很重要吗？我又不会和男人恋爱。”
　　文森特听了他拒绝的话，沉默了半晌，继而又说：“如果没有试过怎么知道？并不是只有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如果幸福的话，对方是谁，性别是怎样的很重要么？重要的不是男人或女人，而是你选择的人能否让你得到幸福。艾利，有时候不要过于执着对错，因为世界虽然有准则，但并不是唯一的，我们总还有别的路可以走，我们总还有别的选择。”
　　艾利克斯感觉他们的偏到了奇怪的话题上，他一点儿也不想跟文森特讨论什么对错幸福或者同性恋异性恋哪个最好的问题，但是文森特似乎很喜欢这样的话题，他总是会选择时间来提起，并且试图让他改变他的想法。“文森特，大人的世界和道理我不是很明白，我也不想去明白，对我来说我的选择就是找个女孩子恋爱结婚，或许你说的对，但那不适合我，我也不想接受。就算一个男人会让我感觉幸福，就算我可以接受，但是我的爸爸妈妈不能，我的朋友也不能，别人也不能，我不想一直生活在异样的目光中。”
　　文森特听出了艾利的意思，小艾利排斥的不是他也不是同性恋的问题，孩子的心很敏感，一点异样他都会感觉到，他们也很脆弱，你不能指责他没有责任和担当，因为他只是个不成熟的孩子，他可以没有勇气，他可以退缩和逃避，也可以痛快大哭，那是年龄赋予的特殊权利。“艾利，我并没有强迫你一定要接受我的说法，你可以慢慢长大，等你长大你就会明白我所说的并没有错，所以我给你时间，我会等你想明白。”
　　艾利克斯感觉心头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只是在这一瞬间觉得文森特对他好其实是有代价的，现在文森特付出多少，以后就会成倍的从他身上索取回去，这让他感觉很糟糕，他们的亲密关系像是交易。艾利克斯停下脚步，那个哐当乱响的铁皮罐子也安静了，他看着文森特，大声说：“文森特，以后你还是不要来找我了。”
　　文森特对这孩子态度突然的转变还反应不及，看着艾利突然冷淡的脸色，他有些摸不到头脑自己做了什么让这孩子不满，他按住艾利肩膀将他的身体转向自己，仔细看住他眼睛：“艾利，为什么生气？”
　　艾利克斯的怒气来得没头没脑，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到文森特对他好是有条件的他心里就难过，他低下头不去看文森特的眼睛，大声说：“我没有生气。”但他的样子分明就是怒火冲天，文森特回想了今晚两人之间发生的一切，猜到大概是自己的话让这个孩子不舒服，于是他蹲下来仰头去看艾利：“艾利，你要相信，不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幸福快乐，你要相信我是爱你的。”
　　“不，不，”艾利克斯固执地低着头：“你不要再对我好，也不要管我的幸福快乐，文森特，你别再来找我了，也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因为我是绝对不会喜欢男人的！”他大声的说出决绝的话，转身拔腿就跑了。
　　“艾利！”文森特没有起身追他，只是大声叫他的名字，看着那个孩子不肯停步头也不回地跑远，他觉得自己今晚不该说起这样的对话，应该是他心急的态度让这孩子产生抵触情绪，他们之间相隔太久，需要一点点把空缺的时光补回来。他叹口气站起来，再次看向孩子跑远的方向，或许这几天他不适合再出现，他们都需要时间冷静。文森特站在原地思考，直到月上中天，他才慢慢走上回家的路。
　　那晚不愉快的对话之后，有好几天文森特都没有再来酒吧，一方面艾利对自己摆脱了麻烦而庆幸，另一方面又因为文森特真的不再出现而失落，说什么爱他都是骗人的，只是说不要再出现就真的不再出现。艾利克斯只一味埋怨文森特，却忘了那晚他的话换做其他人都难以接受。文森特好几天不出现，夜班之后回家也只能一个人走，再走同样的路艾利总想到前几天他们欢声笑语路过这里，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连天气都欺负他一样冷得要命，艾利搓搓冻红的鼻子，越发感觉伤心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