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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舟(下) 太聪明太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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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轻轻响了三下。
紫宸隔着一重防盗铁门笑吟吟地问,请问您找谁?
你是清霜……不,你是陆紫宸吗?门外的女人与紫宸长相上有几分相似,手里提个小包。我是姑姑,你父亲的三妹。
紫宸的笑容迅速冻结在脸上。
站在狭窄的客厅里,姑姑的脸色有些苍白,张了几次口都没有说话,气氛冷淡尴尬。
客厅里仅仅有两张椅子可坐。小皮蛋半蹲伏在一张椅子上摆出戒备的姿态,喉咙里低低吼叫着愠怒。紫宸隔着茶几在她对面坐下,姑姑觉得孩子寂静的眼神里仿佛有大山般的压力笼罩下来。
没有倒茶水也没有请她坐下,二人隔着茶几就像坐在谈判桌两边。姑姑苦笑着。尽管来之前就做好了被拒之门外的准备,她还是在沉寂的压力中想要拔腿逃走。但她有些事情非说不可,所以不能逃。
动作僵硬地打开手里的小包袱,东西顺着茶几递到紫宸眼皮底下:一件白麻布孝衣和一块绣着“长孙”字样的黑臂章。
开门见山吧。紫宸冷冷开口,语气里有命令式的威严。
十天以后是你爷爷下葬一周年的忌日,奶奶的意思是让所有人都去参加祭奠仪式。你爸爸是长子你是长孙女,执绋一事非你莫属……
我没空。孩子断然说。
那一天你刚好放寒假。
我和你们家没有关系。
可你身上毕竟流着你爸的血!爷爷的忌日也是你的生日对不对?十六年前你出生时爷爷就说女孩五行属火不好,恐怕是个煞星。火逼金行,爷爷竟真地在十五年后你生日的那一天死于心脏病突发。奶奶对你克死爷爷的迷信事笃信不疑,可孙辈的孩子们都还小,叔伯们费了多少口舌才给你争取来这个机会……
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缄默的紫宸忽然爆发出一阵锐笑,声音狞厉。
我克死了他!我克死了他!你们家不是早在十四年前就把我赶出家门了么,他的死于我何干!还因为我是女孩,绝了你们陆家高贵的香火?叫我去执绋?孙辈的孩子年纪小?真正的原因恐怕是你们没一个能替求孙心切的老人生个乖孙子,结果把他气死了吧!而你口口声声叔叔伯伯爷爷奶奶,甚至是父亲,我根本不、认、识!
这番话像一柄钢刃,血淋淋地撕破了蒙尘的事实。
紫宸的神情忽然变了,瞳孔被怒火燃烧得闪闪发亮,站起来凭借身高优势向姑姑一步步逼近。姑姑看着她满面狰狞地靠近过来,怪叫一声,捂着耳朵夺门而逃。
放心!我一定会去的!我要见证你们陆家所有的没落和颓败!
孩子的声音从身后追来,毒药般可憎可怖。
十天后,长阳山炎帝陵公墓。
紫宸没穿粗麻布的泛黄孝衣,而是一身风衣洁白似雪出现在公墓门口。腰间还是习惯性挂着那管琉璃笛子,系笛子的中国结绳子红得能滴出血。守墓人看着她腰侧悬挂的亮色和胳膊上绣着“长孙”字样的黑孝布十分震惊,终于还是叹一口气放了行。
紫宸远远听见了箫声,很熟悉,似乎就是常常在筒子楼窗外徘徊的那一缕。现在那管箫吹奏着古曲《归舟》,声音凉凉地飘浮在公墓的山谷间。
她看看表,不急,离仪式开始还有点时间,不妨先去找找那管箫的主人。与接下来要参加的祭奠仪式相比,她无疑对那管箫更有兴趣。
循着箫声一路走到灵堂,一个年届不惑的男子披挂重孝站在堂前吹奏着。是陆铗。
哼,原来我们竟然沾亲。紫宸心里生出强烈的讥讽,可惜了那么好的演奏技术。筒子楼住不成了,这个寒假就搬家吧。
她看见陆铗五岁的小女儿伸手拉一拉父亲的衣袖,陆铗不耐烦地甩开孩子,转身的一瞬露出了左臂上的黑孝布,上面用白线清清楚楚绣着“长子”。而紫宸胳膊上绣的是“长孙”。
箫声断了,紫宸机械地转身。炎帝陵山谷中风很大,她觉得有点冷。
呵,原来我们竟是……竟是……
父女二字她无论如何出不了口,即使只是想想也令她无比难堪。
回到家里,陆凯亚正优哉游哉闲坐在客厅里逗小皮蛋玩。紫宸悄悄撤掉胳膊上的黑孝布问,你不老老实实在南方呆着,怎么大老远跑我这儿来啦?
你妈妈决定让你搬回南方居住,她人已经到了。我回来接你。怎么样,高兴吗?你想回去已经很久了。
紫宸点一点头。什么时候的回程票?
明天傍晚。时间有点仓促。
正好。这地方我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
迅速交接好房租合约,紫宸匆忙但有条不紊地打理好行装。生活必需品被分装进两口箱子,可有可无的东西便一概丢弃。屋里只剩下家徒四壁,显得很落寞很衰败,一点也找不到熟悉和留恋的感觉。
这就是我曾经的陋居吗?她在心里轻轻问。
十六年尘世间匆匆行走,也不过换来两箱微薄的行李。这两箱东西就是她存在过的全部证明。紫宸拖着拉杆箱缓缓步出了筒子楼。楼道幽暗狭长,她的背影仿佛正满怀着期望迎向外面的光明,衣襟飘扬如展翅欲飞的蝴蝶。这一次离去,她永远也不会回头。
火车悠长的汽笛和铁轨间规律的震颤都是紫宸生命中依赖的焦点。她天生不受拘束,血液中始终燃烧着不断上路的渴望,像一匹骏马的英魂奔驰不止。
不断行走、记忆,然后遗忘。
紫宸觉得自己就像大海里的一叶小舟,茫然不知驶向何处。驶向哪里又有什么关系?海的尽头依然是蓝色天空。她这一叶小舟,忽然就成了漂泊的代名词。
子行海上,子行其洋,子行切切兮,何以履霜?
古老的《归舟》曲唱得分明,自己还有什么想不开?再次吹起这段凄凉古调,紫宸的神情中却显露出欢愉。
在错误的时间遇见了错误的人,参加了不该参加的祭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一切皆是错、错、错。
唯一正确的是她的猜想。不相识的、身为长子的父亲,娶了新妻子有了新女儿,陆家依然没有香火流传。
太聪明太敏感的孩子往往不容易得到幸福。紫宸十六岁,她的心超越她的年纪在外面流浪。
这管七彩琉璃短笛在她一念之下保全了七年,而今天,是时候向过去彻底告别。
一曲终了,紫宸解下系在腰间的丝线,微笑着一扬手,那抹馥郁的色泽消失在江南飘摇的朦胧烟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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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丫头,一如我人生的影子。
我经历过什么,她便有什么。
幸福或者残缺,于人生而言都是一种财富,只不过几家欢喜几家愁,各有各看法。
我从来不知,原来那日爷爷出殡,我竟然真的不认识自己父亲,那原本应该如此熟悉儿陌生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