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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随手短篇 ...

  •   春风归来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
      四月中旬,洛阳城中牡丹竞放,满城脂红,月黄,雪白。采花女捧着大如银盘的新鲜牡丹叫卖,官家小姐头簪鲜切牡丹,布衣百姓游园观赏。却也应了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整座都城笼罩在牡丹烟云之中。
      “公子可要出府赏牡丹?”
      丞相嫡亲三公子柳真笑了笑,拢拢身披的大氅,苍白的清秀脸颊勾起一抹浅笑。他坐在竹制躺椅上慢悠悠摇晃:“不了。你且替我回了那些公子小姐吧。”
      “公子,奴婢先将药放在这儿了。”仕女放下药碗碎步离去。
      柳真端起药碗,狭长的凤眼眼神透亮。他的唇贴着碗沿,单手托着碗底,转着碗沿边一点点喝下去。喝到一半,他下了躺椅将剩余的补药轻轻呼气吹去最后的余热,顺着树根一点点倒下。
      抚上鲜嫩的牡丹叶,柳真笑着问道:“你今年会开花吗?”
      从十岁去京郊山间无意中发现它带它回府,到如今十八。八年,昔日小指细的幼苗已齐人腰高,过去的稚儿也已出落挺拔,他的牡丹却一年未开花。
      年复一年,每年四月至五月他在家中日日坐于花旁整日。
      你今年会开花吗?
      他的牡丹从不开花。
      他以为是土不够肥,便日日将补药留半碗给他的牡丹。
      牡丹长得很快,叶子也比寻常人家的普通牡丹更大更密,却从未开花。年年有花苞,却年年入土,从未盛放。
      柳真叹口气,抚上枝干:“罢了,只要你活着便好。”
      七年光阴轻擦而过。
      洛阳城内喜气洋洋,丞相府张灯结彩,插满了艳丽繁华的牡丹国色。四月的牡丹香在丞相府中氤氲蔓延。
      相爷唯一嫡亲的三公子迎娶的日子到了。
      牡丹已然成一株枝叶繁茂的花树。它静静伫立在小院中,树荫下竹椅随着骀荡春风轻摇吱呀,竹椅上的人却不复存在。
      那个平日里总在这里的傻小子呢?厌烦自己了吗?
      整整一日,日暮西陲,这番干净的偏远小院无人问津。
      直至天色擦黑,才有稀稀拉拉两三个人影走过,最后却是丞相与丞相夫人带着一堆仆僮前来,将它身侧小室内傻小子常用的墨砚、书桌被一一搬去。
      丞相夫人抹抹泪:“夫君,真儿终于成亲了。”
      丞相道:“嗯。成家后也给收敛点儿了,整日守着一株废丹成何体统!把这院子锁了!”
      真儿?牡丹树静静听着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后落锁的声音。
      一日。
      两日。
      ……三日。
      ……
      八日。
      这方小院的竹椅早已覆了尘埃,它的枝叶也因几日无人沃灌耷拉近枯萎。
      牡丹树透过半掩窗棂望着空空的小屋,墙上仅存着一幅画。那是一株只有叶的牡丹。落款是柳真。
      是了。傻小子,叫柳真呵。
      娶妻生子,他不会再回来了。因为它是株无花的废丹。
      第九日,黑云滚滚。夜将有大雨。
      牡丹枝弱经不得暴雨,加之最近缺水枝干枯脆。噼里啪啦的大雨不过半个时辰,它的枝叶已经断残近半。牡丹努力撑着残余的枝叶护着树下的竹椅不被淋湿。
      啪。
      一截枝桠断在竹椅上。
      不行,护不住了……
      木门忽的被一道人影撞开。
      牡丹愣了下。“啪!”又一根枝桠断落。
      柳真怔怔看着他的牡丹枝桠遍地,半壁颓败的模样。默默将带来的一把油纸伞与自己撑的伞撑在枝桠间遮雨。
      “对不起,来迟了……”一滴热烫的水滴落在它的根部,和着雨水沁到体内。
      牡丹树安静的站着,听着伞外雨声沙沙。
      阿真,不哭。一片树叶被抖落拭去柳真眼角的泪光。
      你来了就好。它不怪他。
      柳真一夜躺在竹椅上,晃晃悠悠笑看着牡丹随雨落伞而颤颤。
      花痴的名声随之而来。
      紧随而来的还有顽疾。本就孱弱的身子更是苍白。
      一夜雨,一场病,一病便是三月有余。
      往昔搬去出的熟悉用具也悉数被抬回来,连着熟悉的人
      来年四月,三夫人生一子。
      柳真名之曰丹。
      “就一枝,一枝,不疼哟。”柳真咬牙剪下一枝老枝,“我要为丹儿也插一株牡丹。今日我得麟儿,你也得后代。他们就像我们一样从小一起长大,真好。”他弯眼笑了。
      插得枝桠终究没有长出新芽,再舍不得剪牡丹,柳真也终是放弃了。
      十四年飞逝而过。
      老相殡天,嫡三公子子承父职,日渐忙碌起来。
      不久,皇上驾崩西去,新皇登基却是五岁稚子。老臣倚功弄权,朝政更是乱成一锅粥
      他的脸色也日渐苍白起来,三月却依旧有空便来这偏院与含苞的牡丹谈笑,但再也无法悠悠偷得半日闲,来的时间一日比一日短促。
      丞相独嫡子柳丹一日淘气,用削竹刀砍刻丞相的牡丹树玩乐。
      一向淡然温和的丞相大怒,竹杖将柳丹打得皮开肉绽,全府噤然。
      牡丹树却乐呵呵的想。傻小子的儿子到也比他康健多了,可能长寿呢。要是傻小子当初也是这般健康就好了。
      随着牡丹盛放,花海笼罩,京都内的局势也如同笼罩在烟云中不辨明晰。柳真也无空日日去小院。
      四月,京都大乱,党派之争日渐严峻。四月下旬深夜,向来体弱的丞相终是病了,一病不起。
      丞相大病,其余党系抓住时机发展势力。
      不过半月,丞相甫一下榻就接到幼皇的恩诏,告病辞官。
      两世经营,一息崩塌。
      无人注意,偏远小院的一隅,一株牡丹悄然吐苞,初绽。
      那是从未见过的明丽到如朝霞的明黄。
      柳真离京的前一夜做了一个梦。
      熟悉的小院,一个明丽黄衫的少年站在他的牡丹旁,甜糯的声音,盈盈含笑的眉眼:“傻小子……别哭,给你。”
      明艳的黄牡丹,左三叶右两叶衬着花。
      “你是谁?”
      少年耸耸鼻尖,笑着指着自己,酒窝若隐若现:“姚黄。阿真,姚黄。”
      整夜,他坐在竹椅上晃晃悠悠,笑睨着身着浅黄薄衫的姚黄坐在树丫上小腿荡荡悠悠,笑意盈盈说着柳真幼时的窘态。
      柳真含笑听着,从他的十岁之事一直听到四十岁之事。
      三十年的点滴一点点晕染开来。
      少年蓦地跳下树桠,耸耸鼻尖,笑着离开:“阿真,再见——”
      晨光中,柳真突地睁开眼,连连的打击已经使这个不惑之年的男儿病入膏肓,十几日不曾言语,柳真急切地开口:“啊……啊……丹儿……啊……”
      柳丹跌跌撞撞跑进屋,看见父亲的手在空中颤颤似乎想抓住什么。
      “丹儿……牡、牡丹……姚……牡、快!扶我,去小院。快!”
      柳丹慌忙唤进其余兄弟搀着父亲去偏院看那株牡丹。
      走到院门,柳真却执意要自己进去并嘱咐他们不得进来,几人无奈在院外掩上门等候,一边安排着剩余的迁居之事。
      柳真甫一拐进院门,那株牡丹便映入眼帘。
      依旧叶绿葱茏。
      却已如朝花黄。
      他扶墙过去,竹椅上却早有一物。
      明黄如朝霞,左三叶右两叶衬着花。
      柳真眼睛蓦地红了。
      跌跌撞撞踱到树旁,他捧起椅上的牡丹,颤颤巍巍躺在椅上,晃晃悠悠,看着熟悉的牡丹树,满满的丽黄。
      一如昨夜姚黄不停叙说,柳真断断续续喘气说着三十年的点滴。
      “新婚时父亲威胁我若敢来看你便砍了你。我不敢来,大雨那晚,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终究还是来了……”
      “我想父亲若真要砍了你怎么办?后来我想啊,自己抱着你,死命不放,看他如何办。”
      “丹儿出生时我从你身上取下的枝桠未活,我很伤心,却又可耻的很高兴。你终究只属于我一人。”
      ……
      ……
      柳真抬头,轻笑,语气温柔:“你的牡丹是我见过最美的。”
      天已是黄昏。
      柳真笑着,眼角额头已皱纹满布。他站起身,抬首望了望院内他的牡丹,轻声说道:“再见,姚黄。”
      啪。
      又一朵花落在他手心。
      再见,傻小子。姚黄怔怔看着柳真的身影将转过墙角。傻小子呵,普通牡丹的寿命也不过十年便要结子枯萎。它却因常年补药,早已被驯化温驯,他连它与生俱来的保命的花蕊也柔和变成花瓣,再无法结出种子。
      活了三十年,又耗尽心血托梦一晚,老天爷已经够好了。
      阿真,够了。
      它也活够了。
      背后突然有轻盈的沙沙叶声。
      柳真回眸看了一眼。
      明黄衣衫的少年眉眼盈盈,脸颊酒窝浅浅,他坐在树干上手拢成喇叭状喊道:“阿真——!”
      “嗯。”
      “傻小子!”
      “嗯。”
      “最喜欢你。”姚黄奔过来,带着轻柔花香撞进他怀里,紧紧搂住。
      柳真轻笑,搂住姚黄,低低地:“嗯。”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随手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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