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色点春情》素笔斋

3、两小无猜青梅时 （一）

　　烟花三月，正是江南好时节。
　　楚安城这个名字，只要出了这座小小的城，随便问起谁来也是要想上半天的。离了皇都几千里远，与那些名声显赫的大城相比，窝在这江南一隅的楚安实在是名不见经传。
　　城中的人几乎都是几代连着几代，分也分不清楚的近亲或是远亲，要是哪家的姑娘在夫家受了气，收拾收拾行李，出门绕过篱笆左转就能回娘家诉苦。
　　就算是有外来偶经此地的商客，以为是发现了一处宝地，正待大施拳脚赚上一笔，却也往往铩羽而归。因着城中家家都有田地，每半旬的集会回来，谈的最多的并不是哪家的菜如何新鲜，而是哪家的小伙子俊俏的紧，哪家的姑娘戴了块新的头巾，保不准是有了意中人了。
　　然而楚安城这平平无奇的边远小城里最奇特的莫不是它城北边靠着的那座神仙山了。
　　没人知道那山到底有多高，因为那山从半山腰开始就云雾缭绕。也没人知道那山上到底有什么，因为但凡想要登山的人往往不得其道，败兴而归。只是有老一辈的人晒着太阳偶尔眯起眼睛，以一种无限怀念的调子对着眨巴着眼睛的孙子辈说，那山上有神仙。阿婆年轻时曾看见过，就跟天上的仙女一样。你阿爹看的眼睛都直了，要不是我给了他一锅铲，怕是魂都被勾没了。
　　于是一旁舒舒服服晒太阳的阿爹就会出言反驳：“老婆子一大把年纪还胡咧咧，娃子你可别听她……”
　　“胡说！”青厌嫌弃的把手里的瓷碗放下，一本正经的对面前的人说道：“我喝粥从来都放一勺白糖，陆宁你只放了半勺，我不喝。”
　　被称作是陆宁的少年苦恼的看了看瓷碗，又看了看青厌，一脸的无可奈何。陆宁长的很秀气，至少右半边脸长的很秀气。肤色白皙，一双眼睛又清又亮，粉嫩的嘴唇此时闭的紧紧的。
　　而他的左半边脸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一道刀伤罢了，从眉骨到耳垂附近，是一道新伤，半月前刚添上的。
　　“青厌，多吃甜食不好。”陆宁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酥酥糯糯的尾音。
　　“胡说！”青厌再次重复道：“我师父吃了一辈子白糖，不也是好好的。”
　　她师父？陆宁哭笑不得想起青厌分外得意的提到她师父晚年的时候，由于常年嗜吃白糖等甜腻之物，吃的圆滚滚的，不慎从自己三阶的台阶上滚下来磕到了脑袋，临终之前拉着青厌的手，深情道：“好徒儿，再给为师拿一份糖心糕，要多加糖。”足足吃了两盘十二块才恋恋不舍的蹬腿归西。
　　“寿终正寝啊！”青厌对陆宁道：“师父实乃我人生之表率！”
　　陆宁默默腹诽，这一对师徒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鱼片粥要不要吃？"陆宁又把一碗炖得酥糯晶莹的粥放到青厌手边。
　　“不吃不吃！去给米糕吃，又惺又咸的东西才不要吃。”青厌这次甚至都没有端起来。
　　“米糕已经把鱼头和鱼尾吃掉了，粥里的鱼肉我已经把刺都除干净了，而且一点都不惺的。”陆宁好脾气的端过碗，轻轻舀了一勺，递到青厌嘴边。
　　“陆宁你太过分了！米糕那只蠢猫要什么你都给它，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哎！不应该是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的……唔。”陆宁趁着青厌没注意，把一勺鱼片粥送进了青厌喋喋不休的口中。
　　救命恩人啊……听到这个词，陆宁的眉眼不禁弯了弯。
　　半个月前，他倒在楚安城北的山下，又饥又渴，正当他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去时，他感到有人抬起了他的头，接着嘴里被灌进了又甜又稠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碗蜂蜜。而那一天恰逢青厌时隔六年再一次打开山阵，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陆宁。
　　“好吃吗？”回过神的陆宁发现手中的碗已经空了。
　　青厌摆了摆手：“一般般。”耳根处却不自觉的爬上了几丝红晕。
　　“那下次再给你煮。”陆宁仔细的把剩下的一碗粥放进托盘里。
　　“反正陆宁你煮了也没人吃，所以我就勉强吃掉好了，不过甜糕还是要的。”青厌努力挺了挺胸，一副大恩不言谢的样子。
　　“米糕也喜欢吃的。”
　　“哪有猫吃的比主人好的道理！米糕只许吃鱼头和鱼尾巴！”青厌愤愤道。
　　陆宁听了这话，转头的时候抿嘴笑了笑。本来以为出世之人性格乖戾，结果他却很巧的遇上个天真烂漫的。
　　走出青厌的屋子，墙角边一只晒的舒服的翻肚皮的猫慢腾腾的爬起来蹭到陆宁脚边，师徒俩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把一只幼虎叫做米糕，给檐下一只吵闹不休的鸟取名糖糖。
　　陆宁抬起左手，缓缓的顺着那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摸到耳垂，这道伤疤在开始的数天里使他不断地梦到他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朝他劈头砍过来时的情景。后来的某一天，当他再一次陷入那可怖的梦魇时，突然闻到了一股甜腻的香味，接着一双细腻温软的手覆上他的额头。那之后，噩梦般的记忆慢慢的被埋进心底。
　　青厌所居住的山因山脚布有阵法，寻常人不得法门，往往无功而返。半山开始便有雾气缭绕，颇有些仙家风范，自山上流下的一股清泉甘甜无比，青厌的屋子便在这水源一侧。山间多有灵兽，性情温婉，少现于人前。米糕幼年期不慎受伤迷路，青厌的师父在采草药的时候把它带了回来，从此常伴身侧。
　　陆宁第一次见到米糕的时候，它正在努力的啃一只红薯，旁边的食盆里是两大块甜糕。所以陆宁很顺利的拉近了和米糕的关系—用一颗炖的酥酥烂烂的鱼头。
　　“米糕你这个负心汉！”青厌那天气呼呼的戳着米糕毛茸茸的脑袋：“不可以因为一点点恩惠就认贼作父啊！”
　　陆宁很好奇这些年青厌的师父都教了她什么。
　　“空空妙法。”
　　“那是什么？”
　　“这是师父独创的了不起的招式，练至最高境界的时候，能至上忘我，神思遨游太虚之间。”
　　“具体要怎么修炼呢？”
　　“像我这样，闭上眼睛，然后神魂离体，离…离…体…”
　　所以就只是睡觉罢了。陆宁为青厌盖上毯子，然后把支起的窗户关上，接着抱起米糕打算去溪边钓些鱼。
　　自从那天青厌吃过鱼片粥后，时不时的总听见她喃喃地说：“米糕好想吃鱼哦，米糕再不吃鱼就要饿死了。”
　　到底是谁想吃鱼呢？陆宁低头揉了揉米糕的脑袋，戴上斗笠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