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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玉楼春(一) 只有相思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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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嘉和元年,十一月初九。
铭府城,相府。
一张铺了厚实毛毯的大床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贵物件,大床的里侧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半个时辰已过,却始终不伸手,这可急坏了一旁俊雅的中年男子。
又过了会,女童终于伸手,却是拿起了盘子里的一块糕点吃了,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看来这会儿连好奇劲儿都过了。
男子再也忍不住,扭头对身边坐于轮椅散发的年轻男子说道:“晗儿,我让人去祠堂把流光枪拿来吧?”
年轻男子听后扭头仰起脸,笑了,颇显无奈,却令满屋顿生光华,比起床上的珠宝还耀眼,即便是仰着头的他露出了左脸颊半边骇人的疤痕。
曾经如玉般清润的声音如今有些沙哑,却清淡地笑着回道:“王上再等等,先看依依是否喜欢这个。”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对镯子放在了床上,正是‘凝血’与‘洒金’。
不难猜出,中年男子就是琅璧王姜彧卿,床里的女童是刚满周岁的依依,而轮椅上的男子则是萧晗。
三个多月前,被顾锦霜带回的萧晗身上多处烧伤,包括小半个左脸颊、额角,还伤了喉咙,并昏迷了近两个月才苏醒。又卧床半月余才可起身下榻,却仍旧虚弱,甚至不得行走,内力亦所剩无几。
这样的萧晗让姜彧卿心疼得肝肠寸断,好在醒后的萧晗精神头渐好,且越发温和爱笑,不止如此,竟然会经常主动与他亲近,甚至不再撵他回宫批奏折,亦可连日留宿相府,这让他简直受宠若惊。
接着姜彧卿开始筹办依依的抓周宴,可谓亲力亲为,最终摆上床的几乎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世上少有的珍贵物件,甚至几次想将护国神兵流光枪列入抓宝名单,当然,都被萧晗拒绝。
姜彧卿想把最好的都拿给依依的心情可以理解,可依依毕竟才满周岁,又是个女童,大刀大枪用于她抓周实在不怎么妥当,何况众所周知,琅璧建朝至今,历代王子抓周时有流光枪的也只有三个。也是因此,萧晗一再拒绝。
出乎姜彧卿预料的是他精挑细选的众多奇珍异宝,他的爱女依依一个也没看上,他只得搬出他认为最珍贵难得的流光枪,预料之中的是萧晗又一次拒绝,并拿出了‘凝血’与‘洒金’。
而更出乎其预料的是,昏昏欲睡的依依见了这对镯子不仅来了精神,还几次努力想将其拿起,最终因太重没拿起来,却伏在上面哭了起来,哭得甚是委屈,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了一会才听出她在喊‘爹爹’。
这让萧晗与姜彧卿想到了大约一个月前。萧晗怕脸上的伤疤吓到依依,便不再束发,只将右侧青丝别于耳后,让修剪好的左侧青丝自然下垂挡住疤痕。可聪慧的依依被萧晗抱在怀里后,仍第一时间掀起他挡住脸颊的头发,再轻轻放下,然后埋进他怀里呜呜哭了起来,嘴里嘟囔的也是‘爹爹’。
可此刻依依嘴里喊的‘爹爹’会让人不禁想到那个人,那个一身红衣容色绝美无所不能的男子。世人皆知他死了,却有一群人坚信他还在,只是至今杳无音信罢了。可实际是连最后见过他的萧晗都不能确定他还活着。萧晗如何能让自己忽略亲眼见到火山熔岩将他吞没的事实?
传说中的凤凰涅槃是其自焚吧?与沸腾的熔岩相比何如?对于这三界之内唯一一只中古神凤,到底怎样才能涅槃重生?可会归来?又何时能归来?无人知晓。
……
第二节
荣安城,叶府。
因犯心疾卧榻大半年的宇文卓郁在琴歌的照料下于春暖花开之际终于有所好转,食量渐佳,气色见好。这半月来不仅能出府走走转转,还能拿起宝剑与琴歌比划比划。当然,大多时候还是要歇息的,也没人会惹他情绪波动,特别是一直在他身边的琴歌。
自卓郁犯了心疾,琴歌为及时照料他,便搬到他卧房的矮榻上睡。到了冬天,卓郁冷得无法入睡,便央琴歌睡在他身边。因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本就特别要好,后来又一起到处游历经常睡在一处,是故琴歌最初并没觉得有何不妥。
可是后来,卓郁经常一边嚷嚷冷一边靠过来并将手伸进琴歌的衣襟里,琴歌想躲开又发觉他的手确实冰得很,也不想他睡不着对身体不好,便忍住了。还有之后卓郁几次睡梦中抱着琴歌喊‘哥’,让琴歌更是不忍将其推开,亦勾起了心中平日里不敢碰触的深深思念及哀伤。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目及之处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让本就不再觉得寒冷的人们心里又暖上几分。加之卓郁身体见好,琴歌便搬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晚,琴歌练剑后回到房间,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定睛一看,原是卓郁拿着酒杯在喝酒。
琴歌只觉得一股火腾地冲上脑门,两步上前,一把夺过酒杯,吼道:“你疯了,身体刚好些,怎么可以喝酒!”
卓郁眼睛红红的,勾起嘴角望着他,幽幽地说道:“琴歌,我好想他。”
似乎好久都没人在这府里提起过这儿的主人,自然也包括这二位。是故,这一句,让抓狂的琴歌立即僵在原地,只因万千思绪因这句话猛地从心底喷薄而出,无力收回,亦不想收回。
好一会儿,琴歌颓然坐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将一杯又一杯的酒倒进嘴里,直到酒坛见底才回过神,道了一句:“想必他更不想你喝酒。”说完站起身,一边拉卓郁,一边柔声问道:“可有不舒服?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不料卓郁顺势站起,下一瞬勾住琴歌的后脑吻上了他的唇。
琴歌一惊,愈推开他,却被抱得更紧,又怕伤到他不敢太过用力,只得一边挣脱一边扭头躲避。
终于挣脱,琴歌虽未用力,却仍致卓郁无力坐到矮榻上捂着胸口惨白着脸大口喘气。
琴歌急忙摸出药丸塞进他嘴里,接着抚着他后背输入内力帮其捋顺气息。
卓郁气息还未平稳,便扭头问道:“琴歌曾经是喜欢我的,对么?”感觉到琴歌在后背的手一顿,又道:“也是因此,你才主动向我父王提出要到未央身边,不是么?”
琴歌未答,只道:“卓郁,你喝醉了,我扶你回房休息。”
卓郁却抓着他的衣襟,执拗地问:“你不敢承认?”
琴歌抬眼,与其对视,淡淡地回道:“我是很喜欢你,在遇到他之前。”顿了顿,继续说道:“卓郁,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和最真的挚友。”
卓郁垂眸拧眉,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带着哭腔说道:“琴歌,你知道吗,我在十岁时就喜欢他了,即便知道他是我哥,即便他曾想杀我,甚至我亲眼见母亲死在他手里,仍旧无法控制地想他,喜欢他。我羡慕你,羡慕所有能与他在一起的人,可我连说喜欢的资格都没有。后来,我想能看着他就好,可他就这么走了。真想,跟他一走了之,可以不再心痛,亦可伴在父王与母妃身边。”
琴歌知道卓郁喜欢叶离,却不知早在那么久之前,又听他有轻生之念,急忙按在他肩膀将其扶起,说道:“卓郁,他说他会回来让我们等着他,你忘了吗?你要好好活着才好,否则他会伤心的。我也会伤心,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该怎么办?”
“他真的会回来么?自他走后,我似乎又回到了他救我前,几乎天天都得在死亡边缘走一遭。我没了父母,没了家,没了国,没了他,又有这心疾,如何好好活?琴歌,我等得好辛苦。”
琴歌眼圈亦红了,哑着声音说道:“我亦没了父母、没了家、没了国、没了他呢,我亦很想他。卓郁,我们一起等他回来可好?若你也走了,我如何能坚持下去?我知道你过得很辛苦,最难捱的时候都过去了呢。想想我们相伴这么久,再坚持下,不要撇下我一个人。”
话刚说完,嘴已被吻住。琴歌扭头挣脱,却听卓郁哽咽着在他耳边说:“不要拒绝我。我们都当对方是他,可好?哥,求你了。”说着将他按到在矮榻上,再一次吻上了他的唇,有泪水滴在他的脸上。
这一次,琴歌没有拒绝,却也好一会儿才舒缓了僵硬的身体,闭上眼,张开了嘴。
……
显然,卓郁的情感表达是很直接的,自见到身死的叶离后呕了半日血尽显临终之态,接着一病不起。而琴歌在觉得天塌地陷之后,仍旧强撑着一天又一天屹立不倒,就是因为卓郁。二人都因叶离而心冷神疲,不由得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