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云深处》水清濯缨

5、难续前缘 难续前缘

　　冯慕雪此时再难抑制住内心的波澜，想起宋千山受伤昏迷之后，她日日研究药方医治，用眼泪灌就熬制的药汤，可宋千山却始终不见起色。千番忧虑万般惊恐，慕雪吃不下睡不沉，常常噩梦中惊醒，醒来又是一身冷汗。每每此时，慕雪总是强打精神斥责自己要挺住要坚强，不然心上人的康复岂非更希望渺茫？那段光阴真真是身心的煎熬、折磨与摧残，每次睡前都禁不住担心第二天一睁眼宋千山已远离的惴惴不安，现在回想起来都不免心悸难平。这种担忧与惶恐持续了足足十天，冯慕雪永远无法忘记那一日宋千山终于醒来时自己的狂喜，更难以忘记发现千山醒来竟不识得自己对于内心沉重地打击与创伤。虽然自小习医让冯慕雪早已深知即便有一日宋千山能够清醒，也怕是要伤及颅内恐有失忆之险。但真正面对，又如何能够轻易接受？每每想到此处，慕雪肝肠寸断。
　　终在经历了一番内心纠结苦苦挣扎后，冯慕雪擦干泪水，下定决心势必要寻访到能医治千山之人。于是她才将宋千山郑重托付于自己唯一的亲人，也是最值得信任的妹妹芝影手中。
　　还记得临行之时，冯慕雪含泪作别，千叮咛万嘱咐医馆中人定要齐心协力度此难关，在自己出外未归之时，医馆一切事务都由芝影做主，更嘱托芝影照料千山要循方抓药更要细心护理。虽然放不下心更放不下情郎，可是为了那段心心相印的珍贵时光更为了宋千山的安康，冯慕雪还是毅然决然踏上了寻医之路。
　　谁又能想到这条寻访之路竟如此漫长，千里迢迢北方深山寻得父亲生前一位名医挚友居处，却只得到前辈仙逝的噩耗。受到指点得知另一位尊称神医的高人正离开中原云游四方就又转而向西，但探访半年多也未找得传说中遁隐神医的踪迹。
　　而在这半年多里，由于心力交瘁急火攻心，冯慕雪身心俱疲，屡屡几近崩溃，唯有对千山的切切思念让她又重拾前行的力量。幸而慕雪医术甚佳，安下心神也能够对自己医诊开药调理康健。只是有一次，西去路上途经沙漠，荒荒大漠气候多变方向不明，冯慕雪一南方女子终难以抵御，导致精神乏匮体力不支险些命丧荒野。幸而恍惚间似有一蓝衣少年救人于危难，她才得以幸免。也因此不敢只身再往西去，只得作罢。
　　慕雪心有不甘，又折返去到京城天子脚下，多处寻访名医，可所拜访之医者，要么摇头叹息表示除非华佗再世否则无人能医，要么傲慢势利敷衍了事置之不理，更多则是与己无关搪塞推脱。世间百态人情冷暖，往往越是处于最热闹最繁华之处，越是看得真切分明，表面上的光鲜锦簇却难掩实际中的人情淡薄世态炎凉。
　　京城的浮躁虚华令慕雪心寒绝望，最终决定归返故乡。
　　回程路上，冯慕雪才终于肯冷静下来去面对和接受宋千山暂时无法好转的现实。两年的倔强坚辛，其实无非是与命运的抗争不肯服输，也无非是残忍的事实她无力承担。她心力耗尽千辛万苦，抱着仅一线希望的信念，就孤身一人辗转远方，更多的是对于与爱侣美好岁月的一种执念，更是认定了缘分绝不会就此断绝的一种逃避。
　　而当她终究无处可逃必须直面上天的安排时，奇怪地是冯慕雪反倒放松了下来。
　　她很快打定主意，只要宋千山身体无恙，她愿意一切回到起点，愿意付出一切努力重新收获他的信任、他的深情、他的眷恋。
　　然而命运似乎执意要与慕雪作对，两年虽然说短不短但说长也不长，不过是朝阳皓月700个轮回，自己的心上人竟糊里糊涂已成为别人丈夫，而那个别人更非他人，正是自己从小的玩伴更是父亲救其性命视为己出的妹妹！
　　此刻，自己的妹夫昔日的情郎，正坐在对面探问自己因何入他梦乡，扰他清梦。这是上天的捉弄还是命运的讥讽，让人如何作答？
　　宋千山见冯慕雪表情异样，慌忙赔礼致歉，起身作揖道：“在下失言，一时唐突，还望姑娘见谅！如有得罪之处，只能恳请姑娘恕罪！姑娘若有不便，在下这就告辞了。”说罢欲转身离去。
　　“且慢。”慕雪咬着嘴唇吐出两字。
　　宋千山疑虑片刻，再次入座。
　　冯慕雪双眸凝望，两道清澈的目光犹似两支冰冷的利剑般射来，她一字一顿道：“敢问坊主，既然尊夫人的话坊主都心怀疑虑，那么坊主认为的素不相识之人的话，坊主信否？”
　　宋千山听闻不由得一怔。
　　是啊，如若他听信人言，又何必来问；如若他不信人言，和盘托出又有何用？一旦真心实意遭遇备受质疑，是否比对方一无所知还要令人痛苦？
　　冯慕雪与宋千山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窗外的小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天边堆堆叠叠厚实的云层遮住了日光，天依然灰蒙蒙的。
　　沉默良久，宋千山终于开口：“实不相瞒，在下的确不敢笃定坚信不疑。”
　　冯慕雪一阵苦笑，她失落地望向窗外，胸中有如万根金针齐刺过来，痛彻心扉。言抑或不言，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冯慕雪望向天际，刚刚层云深处似有一缕金色的阳光正欲冲破重重云层的阻挡射将出来，透出一股光柱。可一霎间不知何处的乌云顷刻围拢上去，那片刻零星的光辉登时消失不见了。
　　天色阴沉着面孔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