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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相询 故人相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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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的道路变化不大,不一会儿冯慕雪在一处街道分叉口停了下来,这里有一条深深的参道,参道尽头坐落着一所府邸,参道入口处左右两侧各一个偏院,偏院门台阶不高房檐不宽,门前悬挂一深蓝色棉布帘,倒更像是店铺模样。两偏院正中就是通往正院的参道,参道很宽,可看到尽头处是高高的台阶通往两扇黑漆大门,大门紧闭门上飞檐精巧,两侧各挂有一排红色的灯笼,灯笼上面落了很重的尘土,还有几个已破了窟窿,被风一吹破口处张开的红纸在风中来回摇摆并发出沙沙的声响。
冯慕雪走到参道前,望着里面的大门,伸手抚摸这厚厚的院墙,百感交集、黯然神伤。她侧耳倾听,仿佛想听到曾经充斥在这这院子里的各种声音,有碾药的声音、分药的声音、称药的声音;她抬头闭目深吸气,似乎还能嗅到弥散在空气中那些药草的味道;这处院落她从出生到成长,埋藏了她太多的记忆,她好像看到了父亲在院中教她读书写字、识药、辨穴道的画面,这些情景历历在目仿若昨天。她又想起了那个纸鸢,她钟爱的情郎亲手所绘、亲手所制,两人盟誓纸鸢飞天恩爱白头,可没想到纸鸢刚飘起就竟然被风刮落至院中老树枝桠之上,他说逆风施难只因考验,便架了木梯去取……
“这不是冯家小姐吗?”一老者有些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冯慕雪回头望去,见一白髯鹤发老人有些佝偻着身躯站在自己面前。
“梁伯!”冯慕雪唤了一声便向前双手轻轻托住了老者的双腕。
“哎,真是你,真是你啊丫头。”梁伯看着冯慕雪竟抹了把眼泪,“这好好的医馆,谁知道就这么……唉!孩子啊,你可回来了,我们这些老街坊、还有那些曾受过医馆恩惠的人都想着若有一日你能回来,一定要捐资帮你重开医馆。”
“这怎么行,既是医馆有了过错对不住大伙儿,又怎能让大家为我操心花费呢!”慕雪连连摇头。
“你这是听谁说的啊?医馆从没有对大家不住,就在你走后不久不知为何坐诊的先生先后都被遣走,此后医馆一直未见有行医,可后来突地就有人莫名其妙地告到官府说医馆误诊还售卖假药牟取暴利,官府也只派来两人查了下药房,就定了罪。可恨我们都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这医馆关张,心里都难受得很啊。你说说,我们这方圆几里的百姓,谁没有呈过冯家的恩惠?令尊不仅常常不辞辛苦去患者家中诊治,若遇家境不佳者还总要给人家留下买药的银钱,从不图回报,冯家医馆的美名,这临近的城镇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啊?!”
老者顿了顿,继续说道:“医馆被关后听说就被充公,后来又听说已经出售,只是现在还没见买主过来收拾,也不知是卖给了哪家,若我们知道是哪个这么狼心狗肺,不到他府上质问一番是断然不肯罢休的。”
“这与芝影所说略有出入,其中难道还有不为人所知的内幕?”慕雪心语,却没有说出口,只是对梁伯说,“梁伯,我这刚刚回来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但这两年的事情我一定会慢慢查证,一定要查出真相,再做打算。”
“那丫头,你这回来打算在何处安身啊?”见冯慕雪怅然若失,梁伯继续说道,“若不嫌弃我们穷家破院,到我们家落脚可好?家里就我们老两口和小孙女,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带着媳妇去几百里外开了家扬州菜馆,不常回来。”
冯慕雪向梁伯低头作了一揖,“谢谢梁伯,若慕雪寻不到合适住处,也只得去叨扰了。”
“好,好,我这就先回去打扫出一间客房出来,你就安心住着,再慢慢盘算。”梁伯说罢便摆摆手转回身,走几步后还不忘回头叮嘱,“可别和我们客套,就当自己家,需要就随时来。”
冯慕雪眼含谢意目送老人走远,心下想,梁伯梁婶看着自己自小长大,也仿若亲人一般,住在他们家中最是妥帖踏实。可心一转念,这岂不是平白给老人增添了麻烦?还是先去客店看看,这两年风餐露宿,在客店住的倒也是惯了。
就在犹豫之间,不远处清晨有些刺眼的光晕中出现了一个身影,高大英挺、头戴方帽、步履坚定。只一望见身形冯慕雪即已识出这人正是自己心心念念、惦记多时的情郎,可现在却已是程芝影的相公,一想到此处,冯慕雪心窝处便隐隐作痛。正值不知该走该留之际,宋千山已踱至面前。
宋千山依然彬彬有礼的举止,仿佛从未谋过面的陌生人,这反让冯慕雪更是伤心不已。她强忍着内心起伏的情绪淡然问道:“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鄙人有一事不明,左思右想总觉冯姑娘许可以为在下解惑,因此贸然前来,还望见谅,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宋千山双手抱拳,眼神诚恳。
冯慕雪听罢心中又一阵波澜。这本是她一直期待的,能够有机会亲口告诉宋千山真相,告诉他他们曾经的海誓山盟、深情厚义。可是稍一深思又觉不妥,这话一出口,无非就是两个结果,要么宋千山未必相信,毕竟他与程芝影成亲时间已不短,感情必然不浅,也许反疑自己居心不良甚至视自己为轻薄轻浮之女子,这比终见情郎却不能相认还要让自己更为难受;要么宋千山相信了自己,那么他与程芝影又该如何相对?难道要他抛弃发妻选择自己?即使程芝影有可恨之处,可从小一起长大如亲姐妹一般,现在世上也只有她这一个亲人,怎忍心如此对她?虽然她如此疏远慢待于自己,但还不是因惧怕自己的介入破坏了她现在的生活?她的冷漠似乎也有情可原。更何况现在当务之急是重振医馆,若被情事所扰、三人纠缠不清,如何能专下心来,医馆是父亲毕生心血,怎能毁于自己手中?若因一己私心、感情用事耽误了医馆重建,又如何对得起爹爹的在天之灵?
这一番挣扎后总算是打定了主意,冯慕雪也就定下心神,佯装平静,淡然答道:“不知公子所问之事具体何指?慕雪也未必了解。”
宋千山略一沉吟,仍是抱拳躬身,但语气上却迟疑了许多:“事关鄙人出身,自觉事关重大,但若姑娘不便,也不多勉强。”说罢抬头望向冯慕雪,似在探寻又似在打量。
“既是此事,慕雪也许可告知一二。”冯慕雪略松口气,却又难掩一股深深的失落之情从头顶直绵延至脚底。
“小生知道此近处有一茶馆,倒也雅致,不如移步那里,边饮边聊可好?”说着宋千山一只胳膊横过胸前向东指去作承让状。
冯慕雪稍一点头,便沿着宋千山的指引的方向径直走向前去。
只转了两个弯,一座三层茶坊就呈现眼前,一面书写着“茶”字的旗子径自在风中飞舞。这座茶楼何其熟悉,不只因离家近,更因正是这茶馆的伙计当日将宋千山送至冯氏医馆,才促成了千山慕雪的相逢。
冯慕雪抬头望了望,这茶楼似与她离开前一般无异,只是物虽依旧人却已非,让人如何不感慨人生多变呢?
踏上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木楼梯,二人来到了楼上靠窗的雅间。冯慕雪避开了宋千山的目光,遥望着窗外,远传厚重的云层遮挡住了太阳的光芒,天阴沉了下来。
宋千山点了一壶碧螺春。他的口味并没有改变,冯慕雪心想。宋千山见冯慕雪似心不在焉,就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听拙荆讲,我祖籍河南洛阳,母亲病故后变卖家当,来扬州欲拜名师学画,却不想高人难寻,又不得相熟之人引见,踯躅间盘缠用尽,身衰体弱到贵医馆求医,正得姑娘医治,又收容我在医馆誊抄医方,边积蓄学费边探寻名师。后来,因医馆整修,我不慎被重物砸晕,醒来后对于前尘往事竟一概不知,幸得拙荆悉心照料,身体倒恢复很快,只是可惜……唉。”宋千山叹了口气,之后又问道:“不知所言是否如实?”
是否如实?世上言语,唯有半真半假最难分辨!冯慕雪抑制住自己内心的各种难以名状的痛苦、愤怒、冲动,她很沉重地闭合双目,深吸口气,脑海中却翻云覆雨般汹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