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云深处》水清濯缨

1、重返故居 重返故居

　　三月，初春的阳光柔柔地撒射下来，被河面上的微波荡漾出一条镀了银般的亮带，这条细细长长的亮带逶迤向前，直至消失在厚厚的城墙尽头。这是栋暗灰色的城墙，墙面已有些斑驳，高高的城墙楼上有几个头戴铁盔的士兵，他们身着短甲一字排开，手持长矛，站在这巍峨的城楼顶严肃而有震慑力。与城楼上的宁静肃穆相比，城楼下穿流如织的人群就显得热闹熙攘起来。两扇沉重的木制城门已被完全推开，拥抱着进出的人们，有牵着高头大马身披绫罗的商人，也有粗布衣衫罩身推着独轮木车运货的小贩，来来往往都沐浴在透着花草清香的晨曦中。这疏淡怡人的花香来自于城墙外环绕的护城河河畔，其中唯沿着河岸种植的桃树最是生机盎然，枝头上桃花吐蕊，那绯红的颜色便恰似有人在通透的花瓣上点上了胭脂。花瓣上颗颗滚动的露珠被那波光粼粼的河水映照，更显晶莹闪亮，仿若红颜垂泪。初春的晨风还夹杂着些许凉意，轻轻一拂，桃花花瓣随风纷纷飘落，一阵桃花花雨如同被吹散的粉色云霞，落在刚被唤醒的泥土中。只是有几片却落在了一人鹅黄色的丝纱罩衫上，倒像是绣在这明黄色的衣服上一般。这人在一棵桃树下伫立，一只手扶着粗壮的树干，另一只手从淡青色的云袖内袋中寻出了一块天蓝色的手帕，捏着手帕去擦拭额头上的汗珠。这双手肤白凝脂，于是持手帕的右手大拇指指跟处的一圈茧皮就分外显眼，应是长久握圆柱状硬物用力所致。那手帕是真丝织就很是常见，特别处是帕子一角隐约绣了两个橙黄色的小字“千山”。额头被这手帕拭去汗珠后，登时显露出光洁如玉，鬓边的刘海还有些湿湿的服帖在两颊旁边，那长长的低垂的睫毛就在这刘海近旁，半遮住了一双杏核眸子，却遮不住眼中坚毅期盼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城墙匾额上鎏金的“扬州府”三个大字上。又一阵风吹过，这鹅黄色的罩衫似乎微微颤了一下，恐是罩衫下的身躯难以抵抗春晨的寒意。这身躯瘦高纤细，从那垂着锦黄色流苏的水绿腰带上便可看出，细腰如杨柳。腰上的发梢在风里也微微摆动着，长发是从那绾着的云髻末端直直垂下，两根与罩衫一样颜色的鹅黄缎带也与这长发一同垂至腰间。这是名二九上下年纪的女子。
　　只见这鹅黄衫女子急喘着气息依树歇息了片刻，便快步往城门走去，眼光直寻着那条城中的大道，肩上依稀见磨损痕迹的包袱几次被过往的行人碰了下来也不见她有丝毫在意，只顾自匆忙疾行。她脚下踏的这条青石板的大道入城后便变得平坦宽阔，旁边的景致也由树郁葱葱变成了亭台楼阁。人们的嘈杂声此起彼伏，吆喝贩卖的、高声讲价的、楼上唱曲的，汇成了一条声音的河流在这城中随着人群蜿蜒。刚行入一个岔道，几幅长卷画作出现在道口一旁，密密地悬挂于路边，这女子似怕右肩包袱刮坏了这些花卷，特意往左移了几步，同时伸出左手稍侧身把滑落的包袱往肩头扶了扶，脚下却没有停歇。就在即将离开这些画作之时，那匆匆的脚步突然就停了下来，适才还只顾前行的双脚好像被什么钉在了地上一般，可单薄的上身却没得及停稳，虚晃了两下。待她站定，也不回身，只是将头缓缓偏转，那透着惊诧怀疑的眼光吃吃地落在了其中一幅三尺长已装裱好的画作上面，久久未动。这是一幅人物全身图，画中一鹅蛋圆脸型的妙龄女子手持纸鸢婷婷而立，身形颀长黄衣黄裙，纸鸢的长尾与长长的裙摆都在盈盈飘动，更衬得她两眼含情双目含羞，高挑的细眉在浓密的刘海间若隐若现，两个大小不的一云髻松松地斜绾在头颅一侧，加之那微微上翘的鼻尖，还透出几分俏皮，这画中之人不是这鹅黄衫女子又能是谁。
　　鹅黄衫女子依然未动，目光沿着画作缓缓上移，只见这些画作后面是一幢二层小楼，楼身木纹暗红雕梁画栋，一层与二层之间的飞檐之上有一块硕大的牌匾，上面五个楷体大字熠熠闪光，写的是——千山书画坊。
　　看到这几个字后，鹅黄衫女子的目光不再迟疑，迅速落在了在店铺敞开的大门处。虽是临街旺铺，但不见几人出入，想来这城中文人墨客尚不算多，因而门可罗雀。鹅黄衫女子这才转身，信步迈进这书画坊的门槛。里面先是一间大厅，大厅除中间布置着红木漆桌和一对太师椅外，四壁都挂满了长幅，有的行文流水，有的水墨青山，书法画作各具风格，长短不一。但鹅黄衫女子看也未看，见大厅无人，就径直走向通往内室的隔门，门框上的帘子已高高撩起，还未进入，已可看到里面一长方桌前端坐一男子，正在凝神欣赏一幅宣纸画作。
　　鹅黄衫女子停在隔门边，轻咳了一声没有入内，接着低声问道：“这位可是坊主吗？”话音未毕，那男子已抬起头来，只见他长方脸型，脸廓线条棱角分明；两道浓眉细长笔直，显得他脸庞尤为白净；剑眉下双眼炯炯但目露温柔，嘴唇上边胡须几近笔直，透出一分俊朗。他边起身边伸出一只手作邀请状，彬彬有礼道：“鄙人不才，若姑娘有兴致，还望指点一二。”
　　鹅黄衫女子却并未答话，她迟疑地迈入内室，缓步前移，还未走近长桌便已止步，嘴唇动了几下后终于还是吐出几个字：“宋郎，你可识得我？我是慕雪啊。”
　　“这，你是？”宋千山凝眉注目，似在思索，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惊呼：“你……你是那画中人！”
　　“画中人，画中人……”慕雪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自言自语道：“你终究是没有康复，我这两年遍寻父亲生前挚友，就是盼望能有名医指点，疗你之症，可是……”
　　就在慕雪万分惆怅之时，内室通往二层的楼梯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名女子的声音自上传来：“相公，可是有人来买画吗？”音毕，内室侧门走出一人，唇红齿白凤眼娇俏，鬓间乌发溜光水滑，头上发髻间一只镶金鸾凤簪钗闪耀生姿，身着一袭绣了牡丹的紫色苏锦衣裙，袅袅身形移步生香。
　　她刚一站定看到慕雪之际，刚才那瓜子脸上浮动的浅笑忽地就此凝结住了，凤眼圆睁一脸惊恐。
　　慕雪却欢喜地上前拉住了她微微颤抖的双手，叫了声：“芝影！”
　　“姐姐！”芝影似笑非笑地抽出来双手，语调也有些颤抖：“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咱们的医馆……”
　　“医馆？医馆怎么了？你们怎么会搬到了这里？”慕雪有些着急地望着芝影，等待她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