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是江湖》鹿青崖

2、应怜屐齿映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清晨熹微的光阴游曳在房中，斑驳的树影投射到木质横梁上。我慵懒地挽着头发，耳边一缕发丝滑了下来，扫着人发痒。一夜好睡，无人入梦反是有些许遗憾，人有时是需要梦的，尤其是孤独的时候。梦中的世界总能聊以自慰，醉生梦死也是一种归宿，无人知晓其中滋味，因为知道的人已经死了，而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今日留在白楼似乎有些多余，忆起昨日故友重逢的场面，似乎事态比我想像的还要严重。如果像萧忆情这样的人一旦决定，便会不计代价的坚持，而我也没有立场劝他放下，每个人都有他的缘法，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见证，见证一段江湖传奇的诞生。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包袱，既然已经决定离开，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打开房门，看见了一个意外的身影——池小苔。池小苔本是一个娴雅的女子，灵动、像山中精灵，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像绽开的芍药花，给人一种陌上桑，浅浅归的感觉。她是极聪明的，听说当年雪谷老人之所以收她为徒，就是觉着她冰雪聪明，灵性高，稍加点拨他日必能成就一方鬼才。她鸭蛋脸上盛着笑意，盈盈向我走来，我与她仅有两面之缘，她竟记得我，果然冰雪聪慧、过目不忘。“我认得你，上次在伐檀坞的时候你是那个在未雩君先生家做客的女子吧。嗯……我想想，‘其文约，其辞微’你叫‘辞微’对吧？”她兴奋地讲着，自顾自的点着脑袋，发髻间珠钗晃来晃去，发出叮当般脆响，“你怎么会来听雪楼？听说昨天师兄接待了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神神秘秘的。”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那如水般的眸子似乎有一种魔力，会把人吸进去，看她眸中情思波动，脸蛋红扑扑的像刚破壳的鸟儿，迫不及待的想飞上天上去，但是她毕竟与我不熟识，她又不得不顾及仪态，保持着一份少女的矜持。我大概从她期盼的目光中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情味。
　　谁家少年过墙头，闺中少女思绪飞？大概在漫长的山中修行岁月里，翩翩少年郎，娇女红妆，师兄妹朝夕相处，多少会滋生出一些暧昧情愫。我的突然到访和萧忆情的神秘接待，难免会引来旁人的揣测。加上今非昔比，萧忆情从他接手听雪楼起，我们的路其实已经开始偏离，与其让池小苔怀疑揣测，不若一次和她撇干净。
　　我向前走了两步，正好看见在不远处那个绯衣女子在和下属交代事宜，她手中的血薇鲜艳欲滴，隐有一股不可出触逆之气。我心中澄然，看向池小苔，她还在等我回答，我突然心中有些怅然，默默在心中替这个明媚的女子惋惜，越是想抓住一个人的心，越容易迷失自己本来的面目。萧忆情有着太过沉重的过往，那个绯衣女子显然也和萧忆情一样是从腥风血雨中走出来的，有着相同的仇恨，更容易在寒寂中依偎取暖。而眼前这个女子太温暖，他们不知道是否也开始偏离原来的轨道？
　　呼呼的穿堂风从耳边掠过，凄神寒骨，刺疼了面颊，我深吸一口气开口：“其实我是受未雩君所托，他说他和雪谷老人之间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如今雪谷老人兵解，他想萧忆情毕竟是雪谷老人的嫡传弟子，当年雪谷老人寄放在未雩君那里的东西，如今想物归原主也是无法，不若就交给萧忆情，也算是一尽故人之绵力。”“噢，我也是雪谷老人的弟子，师尊他的东西我能知道是什么吗？”池小苔小心翼翼的试探着。“是东晋桓伊留下的箫谱，不过是残谱。”池小苔闻言裂开嘴浅笑，眼眸划过一丝异色，一闪而过。
　　笑着笑着她把眼神停在了我的背后，猛地意识到我背着包袱，似乎是要远行的样子，惊呼道：“你要走？”“既然事已经办妥了，自然是要告辞的，萧楼主日理万机，还望池姑娘替我向萧楼主转达，我就不去叨扰啦。”我已不想作过多纠缠，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才来就要走，被人知道怕是要怪罪听雪楼待客不周了。”远处温和的嗓音飘来，信步走来，脚步沉稳，无声无息，一副无害公子的打扮。然而每个混江湖的人都知道，那袖中就藏这世上最要命的刀，当青影划过时，人已经在凄美中停止呼吸，所以青锋只是一个传奇，当然人们并不乐意见证这个传奇。他抿着唇似笑非笑，面色有些苍白。
　　“我要说的都已经说了，也该告辞了，还望萧楼主不要见怪。”他眼神落在我的包袱上，似是想开口说什么。我忙撇开他的眼神，正好看见那个绯衣女子从天机阁方向过来，风尘仆仆的上了楼。
　　“师兄，你怎么过来了？听说你的病又犯了，要不要让墨大夫瞧瞧？”
　　“咳咳——”萧忆情轻喘了一两声，手急忙捂着嘴，脸色愈发苍白。
　　池小苔见状急忙想上去扶，萧忆情却立马手在空中一扬：“不用！”小苔愣住了，直直盯着萧忆情。刚想说话，却被萧抢先打断：“小苔，你先回去吧，我现在有事要处理，晚点去看你。”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却不容拒绝，池小苔只看了听见咳嗽声加快脚步赶来的绯衣女子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嗯”，挪动着脚步下了楼，但平静中掩饰不了惨淡的脸色。
　　我在心中再一次默默替这个聪颖如雪的女子感到惋惜，心太澄明，反而容易被利刃刺疼，一如淡痕青苔，谁叩开了柴扉，却是沾染了一身青苔。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令人心疼的女子，在多年后回忆起时，仍会感到心中一阵温暖，明媚如伊。
　　沉夜如水，萧忆情凭栏远眺，洛阳城已经进入了酣眠，灯火阑珊。他案上有一张桃花笺，是今天下人打扫客房时在桌上发现的。娟秀的字迹流淌在桃色信笺上：

　　洛阳遗风，失旅客孤往。北雁塞南路，凭谁望。孑然影相吊，酒酣诉恣狂。何须白首怅。三余无梦，凤翥江湖相。
　　灞陵长恨，雪温卮酒觞。应是当年人，堪寻访。执念青锋意，听雪情，随风荡。任鷇音初鸣，鸟瞰尘寰，抛却烟雨潇湘。

　　——《鹤冲天·赠听雪楼楼主》

　　这个时候，离二楼主高梦非叛乱，被舒靖容手刃于剑下、池小苔被软禁在神兵阁还有两年时间。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池小苔这个名字觉得很温暖，看《听雪楼》的时候也很爱这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