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榻上贪江山》宕暄

2、第２章 兄妹

　　“嘘——堇言莫喊。”那声音清冽，调子里都是含着笑的，叫人一听便想象得到来人笑面盈盈的模样。明明是压低了嗓子说的话，却仍是像初春的鸟儿，清粼粼的悦耳。
　　堇言蹬腿下了地，哒哒跑到窗前，西宫的窗子向来建的较低，西朝又向来多繁花华树，其宫中锦花如簇更不必言说，宫里的主子只需得在屋子里，便瞧得到外面的景致。一个六七岁的女童，若是倚在窗子前，恰恰好可以从窗子看得到外面。
　　乳黄色长衫的少年，趴在窗子上，面容温润，弯眉，偏暗的肤色，一双明媚的杏眼瞳仁生辉，带着狡黠的笑意。少年十三四岁模样，比堇言高得多，要趴到矮矮的窗子上，不自觉要撅着屁股——这面窗子向外，往来的宫人瞧了也作没瞧见，但隐隐可见经过的宫人，约莫是在偷偷笑的。
　　“三哥越发没有样子了，这模样，可敢叫外面的姐姐们瞧了去？”堇言踮起一点脚尖，也笑盈盈的回望。王三子时华，丽夫人的小儿子，丽夫人早年有过一个女儿，本是真真的长公主，但遗憾早夭，宫里人大多不太记得了；丽夫人入宫入的早，荣宠虽不再，位分也高；如今只安安静静的呆在三夫人的位置上，想来也是这辈子的极致了，膝下就一个时华，故宠爱的紧。西宫里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小王子，排行老三，脾气好得很，极爱笑的，却又顽皮，言行间颇小孩子心性，身旁的宫娥多不怕他的。
　　“且叫她们瞧去，我是来瞧兮和妹妹的，兮和妹妹可在？”少年晃了晃右手的珠环，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三哥哥小声些。”堇言忙道，伸手去阻着这小祖宗摇手腕上的珠环，一串琉璃绿的珠子，倒合了三王子时华明媚的性子。“兮和还睡着呢，你莫吵她。”
　　“那就宴上再瞧她好了，我底下的人从南边淘来个簪子，水蓝的，堇言且替我捎给兮和儿吧。”说着，时华从外面递过来一根簪子，簪子比寻常的簪子要小许多，应是特意给这个年龄的小女娃做的，水蓝的簪子弯成水浪的模样，细瞧，雕了江南水景在上面，温雅的很。
　　“三哥选的真漂亮。”堇言伸手去接。
　　“我瞧着水元母亲应是喜欢这个样子的，不知兮和儿喜不喜欢。”
　　时华递过了簪子，又盯着堇言瞧，过会儿仍不见她搭话，自己先憋不住了，
　　“堇言，怎么不问三哥有没有给你带？”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本就该是天真烂漫的模样，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更何况堇言在位分上远高于兮和，这阖宫里无人不敢不尊敬瑷珏公主，她便是撒泼耍性子，也是无人管得了的。偏偏堇言温和的紧，端庄的像上了年纪的世家贵妇，西宫上下无不称赞小瑷珏公主尊贵端庄，知礼守矩，早慧早知，懂事亲和……瞧瞧，都是不禁溢美，可是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见哥哥只给自己的幼妹淘了玩意儿，一分都不觉得委屈不快，时华想着，这瑷珏公主当得，也太过憋屈。
　　少年得意的王子，并未对着宫闱内的阶级有太深的感触，只是单纯瞧着瑷珏那副小老人模样，平白生了几分同情怜悯的意思。水蓝的簪子是托人特意从南国带的，来时忽想起了这么一件事，便又折回去叫人去买了堇言的礼物来。
　　“三哥既然先叫了堇言，自然不会对堇言空手；若是……”堇言一顿，瞧着时华直直看着她，那颇有些同情的神色，灿然一笑，“若是三哥真的空手，堇言何必开口去问？”
　　“确瞒不过你，喏，你瞧瞧这个。”时华无奈，那少年，纵是扁着嘴，也是明丽的样子，如何像深宫的人呢。少年递来的，是一条金色的发带，绣了同色的荧光的珠子，明晃晃的在快要落下的夕阳暖光里，刺得人心下一晃。带子倒也是西朝时兴的样子，非是镀了一层明晃颜色的次品，不过总归是比不了那水蓝的簪子别致，用了心思；堇言瞧得出来，也不同这些个小事置气，只是大方的露出几分欣喜之情，笑着接过了礼物。
　　“堇言可是七岁？母妃常言我纵是年纪大些，却实不有你三分沉稳，我瞧着是。可你小姑娘家家，如何生的小老头儿气派，这屋子外头日头这样好，却是快落了，你也不出来瞧瞧？且跑着跳着，多开心的好。”
　　西王室长公主早夭，而下二王子楚禛，三王子时华，四公主尤嘉，五王子微桁，六公主堇言，七公主兮和。六位王族里，最数时华活泼，最数楚禛沉稳，楚禛沉稳并不奇怪，身为王长子，十七岁的青年，也合该沉稳；但堇言方七岁，平日里宫人面前，便有了如一宫妃嫔般的雍容大气，倒是和自己的兄弟姐妹玩耍的少。
　　堇言闻到，也向着外头望了望，正午早过去了许久，日头偏西，确是快落了。手腕上的红色珠子折了外头的日光，也一晃一晃的。
　　抿唇，桃花水眸里闪过一闪而逝的欣喜渴望，似雾迷蒙，再不可见。
　　“堇言既要了这珠子的光，便要少得几分日光，——日头极好，我在屋中也瞧得着。”堇言冲着少年晃了晃手腕上的珠子，叮叮清脆作响，圆润的珠子颗颗明润如星。堇言望进那杏眼少年的眸子，认真道。
　　少年蹙眉，不解六妹言语中何意，腕子上的珠光，和外头的日光，怎得也有了关系？却不待他细问，远处寻她去宫宴的嬷嬷已快走近了。
　　堇言也不再多说，话绕的多了，她一个小孩子自己也难解释的清。
　　“堇言谢三哥哥了，且等小兮和醒了，亲自和三哥道谢。”
　　“不谢不谢，堇言，三哥先过去了，你们再歇歇，等兮和儿醒了不迟。”想不通便不想罢，这个妹妹地位尊崇，从小便是同他们不太一样的。少年转手既忘，也不再询问六妹何意，平白费了心思，他向来不喜的。
　　少年立起身子，高了堇言大半个身子，笑着同堇言说着，露出一口大白牙，转身离去。堇言笑盈盈的目送，远处的嬷嬷赤脚小跑着欲近些行礼，堇言遥遥冲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那嬷嬷止住，原地肃穆行了大礼，这才随着三王子离去。
　　三哥哥，你瞧，那嬷嬷敬我敬的很，——这宫中可有第二人，敢如你般待本宫？位同副后，从本宫接了这位分，兄弟姊妹们嬉乐的日头，便不再照着本宫了……
　　且看着三王子已转角看不着了，堇言捏着两份礼物，转回到屋子里。
　　手里使了巧劲，看着像轻巧向后一摔，那根水蓝色的玉簪应声而断……
　　走到床前，将那条金色的带子细细系在兮和的长发上，幼女睡得乖巧，软软的脸蛋带着不谙世事的浅浅红晕。堇言扯了扯唇角。
　　“我护得了母亲，可护不护得了你，就难说了……”

作者有话说

　　我很喜欢时华的～杏眼的锦衣少年，咧开唇笑的时候一口大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