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落羽沾梅香》墨洒袈裟

1、壹 红梅苑内。

　　红梅苑内。千叶红梅凌寒媚。流风回雪，冷欺花，深情难却。
　　今年的梅花，开得晚了些，却是往年难见的凄艳，红得像要滴血。
　　这光景，适合血溅黄泉。
　　那抹雪白炫目的身影，将如同今年的红梅一样，开得晚了些，却是凄艳绝伦。
　　“戟天，你来了。”琦羽的声音如往常一样，羞怯中透着勇敢。他的眼神如往常一样，飘忽中闪着执着。他的身体亦如往常一样，颤抖中泛着坚韧。这位南风王朝的太子，纯得过了头。
　　“琦羽，还有半个时辰，你就要登基为王了。”戟天抚摸太子的喉结，嘴角含着浅浅笑容。
　　“我们说好的，天下是我的，而我是你的，所以……”
　　“嘘——”戟天竖起手指止住琦羽接下来的话语，笑容加深：“不用说了，我都懂。”
　　清俊温润的少年仰起脸，咧着嘴烂漫地笑。
　　接下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微笑，拥抱，抚摸，联结……唯一的不同之处，是背景换了颜色——
　　本该驻扎在塞外的军队如浪潮般涌向京城，屠戮整座繁华了数甲子的王城。
　　微笑，是征服伊人的法宝。
　　杀戮，是征服天下的武器。

　　戟天说，
　　大王子南风耀乾厌倦王城，偏爱隐居山林，故在四个月前放弃太子之位，跑出宫不肯再回来。
　　二王子南风回痕厌倦沙场，喜爱舞文弄墨，故在三个月前交出兵权，流连在文人和雅妓之间。
　　南风王朝的老国王自觉年老无用，有意入寺为僧，故在两个月前拟定诏书，封小王子琦羽为储君，择日登基称帝。
　　琦羽从不怀疑戟天的话，因为这些年来，戟天说出的每句话都是真话。

　　戟天说，今年的梅花将会比往年开得晚些，故不必早早地去红梅苑等待。当京城飘落第一场雪的时候，梅花才会开放。
　　今日黎明，雪花飘飘洒洒落了三个时辰，当飘完最后一片雪，琦羽就出了门，跑到红梅苑赏花。
　　实际上，今日的雪已经是今年的第二场雪了，今日的红梅也已连续开了五日。

　　他真的是个傻孩子呢，是个听话的傻孩子，就如十多年前初遇的那次，秀美，单纯，真挚……岁月改变了许多，却放过了他。
　　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
　　但是此刻的戟天，已经不知道是该怨恨，还是感激。
　　当鲜血溅在梅花上，那真是凄艳绝伦，美得不可方物。当他把王后滚烫的鲜血涂抹在琦羽身上，那是同样的凄艳绝伦，眩惑双眸。
　　戟天说：“南风琦羽，这是你母亲的血，也是我母亲的血，你可看清楚了？”
　　“你……说什么？”
　　“那个女人，心真狠呢，先是把幼时的我丢在一望无垠的冰天雪地上，后来又明着暗着找人搜寻我的下落，誓要把我丢下黄泉。我一直在逃亡，在飘浪，没有根，没有家人，没有爱，也没有恨，因为我已经放弃了自己，誓要得到整个天下。”
　　“你……”
　　“不要害怕，我不会杀你。我是那么喜欢你，怎么舍得把你丢下黄泉？我想要的，只是让你也体会体会我前半生的生活。琦羽，逃亡吧，努力逃亡吧，逃过这段岁月，你就能获得重生。”

　　琦羽逃了出来，离王宫越来越远，然而身后的穷追紧逼却如狼似虎。他用尽力气奔跑，为生逃亡。身后追杀之人怎么越来越多呢？好多好多，好多好多人……怎么办，该怎么办……
　　戟天站在王宫的屋顶上，眺望着遥远的所在。日落了，金辉灭了，那抹雪白的身影还在拼命往前奔跑，一身素衣晕染朵朵血花，好似梅花绽放。
　　他如愿以偿得到了天下，毫无悬念失去了他。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是，为何心脏空空荡荡的，还会酸涩，还会疼痛。

　　两年后。是夜。
　　“喂，敬天王爷，你说梦话了噢。”张狂却又轻缓的话语在耳边嗡嗡炸响。
　　戟天一惊，立即从深沉梦境中收回了神智，闭着眼应道：“我说什么梦话了？”
　　“你说的梦话就是，我说什么梦话了。”
　　戟天睁开双眸，眼中迸射出两道犀利光芒：“剑复叶，你是不是想再被追杀一次？”
　　剑复叶吐吐舌头：“好啊，我其实很想再玩一次老鼠捉猫的游戏。”
　　戟天挑挑眉：“我看还是再把你关一次为好。”
　　剑复叶立马两手一摊：“别，千万别，我最讨厌黑暗了。”
　　“既然讨厌黑暗，就好好珍惜光明。”留下一句凉凉的话语，戟天兀自起身进了书房。
　　“喂，敬天王爷，你别让自己太辛苦啊，奏折一天不批也没什么大影响的。”剑复叶在背后友情聒噪。
　　不耐烦地摆摆手，戟天关上了书房的门。
　　都过了两年，做那个梦的频率还是一样的高呢。戟天拿起案上的奏折，心思却飘到了两年前的那个黄昏。
　　那抹雪白的身影追着夕阳跑，仓皇的，恐惧的，呜咽的，似乎只要一直追着夕阳跑，他就能拥抱太阳，就能享有光明，就能像往常一样快乐地活下去。
　　“琦羽的快乐，都被我没收了，呵。”戟天目无焦距地盯着飘渺的远方，干干地笑。脑海中又翻涌出琦羽坠崖的一幕——鲜血从他的心脏喷涌出来，染红了摇摇欲坠的晚霞。“很好，这样真的很好，你离开有我的世界，而我永远都记着你，这样，真的很好。”

　　早朝议政，批阅奏折，回忆往昔，这就是如今的戟天所过的生活。没有快不快乐，也无所谓痛不痛苦。

　　“敬天王爷，你够了没有？都这样站了两个时辰了。”
　　“剑复叶，你有时候很讨人厌，你知道么？”
　　“你有时候很讨人担心，你知道么？”
　　戟天回头瞟了他一眼：“不知道。”默了半晌，又补充道：“我不知道这世上还会有什么人担心我。”
　　剑复叶耸耸肩：“那你现在知道了。”
　　“你今天有点不正常。”
　　“嗯？”
　　“话特别多。”
　　“啊，是啊。”
　　“有事么？”
　　“无事。”
　　戟天停下手上的动作，偏过脸正眼瞧他：“到底有何事？有话直说无妨，不要吞吞吐吐闪烁其词。”
　　剑复叶低下头，静默一秒，然后抱怀邪笑道：“有个和南风琦羽长得很像很像的年轻男子在宫外站了一天一夜，说要回宫登基为王。”
　　戟天眨眨眼，歪头道：“这听起来似乎不是个好消息。”
　　剑复叶笑得愈发深：“它绝对是个坏消息。不过，对你来说，也可能是好消息。”
　　“此话怎讲？”
　　“这两年来，你仍守着王爷的位子而空着大王的宝座，现在有个人跑回来要坐那个空着的王位，有个人让你变化情绪，也不坏。”
　　戟天似笑非笑了好一会儿，脸色突然沉了下去，偏脸冷声道：“既然有人这般大胆，还不快快请他进宫？”
　　剑复叶撇撇嘴，仍然抱着怀走出书房。
　　不大的空间内又剩自己一个人。氧气分明充足得很，可是，为何自己会有窒息的感觉？戟天单手抵在桌面，支撑起自己虚空的身子。“他回来了么？他活着回来了么？彼时受了那么重的伤，还坠下了崖，竟又活着回来了？呵，这样也不错呢，至少今后的日子将比现在好过一些。”

　　如是，空缺的王位已有人填补，戟天想着，自己空荡荡的心也会就此被填满了罢？
　　然而重逢之时，那人却安静地说，不爱了。然后淡淡地躲进像坟墓一样的王之寝宫。

　　初夏，王的寝宫内，琦羽倚着窗眺望绿莹莹的红梅苑，思绪在浓淡之间流转，良久，蓦地回神，方察觉不知何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四目对峙，悄然无语。
　　戟天的开场白一如既往的直白。“你已然忘却了当初对我的爱？你求我，跪在地上求我，躺在床上求我，践碎自己的尊严求我，求我爱你，求我……上你。如今，你忘了一切么？”
　　闻言，琦羽却是前所未料的平静。“不，我没有忘，但是我已经不爱你了。”
　　“你说什么？”
　　“我已经不爱你了。”
　　“你说你不爱我了？”
　　“是的，我，不爱你了。”
　　“抬起头，望进我的眼睛，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就相信你。”
　　琦羽不着痕迹地咬住嘴唇，抬头的时候却已换上了一副轻松明亮的笑颜：“戟天王爷，本王已经不爱你了。”
　　“很好。”
　　琦羽垂目敛眉，后退一步：“既然话已说明白，那么，你也该离开王之寝宫。今后，你和我只是君与臣的……”一语未毕，人已被戟天粗暴地推陷进金丝床褥。琦羽急了：“你做什么？你刚才明明把话说清楚了，只要我望着你的眼睛说不爱你，你就……”
　　“是的，我就相信你，但是，我并没说就此放开你。”
　　“你！”
　　“你是我的，你一生都是我的，你永远都是我的！”……
　　……
　　“王！”
　　两个护卫匆匆闯进寝宫，落在戟天眼里皆是陌生的容颜——曾青和泽兰，是了，他们两个是随琦羽一起进宫的，状似琦羽的贴身保镖。戟天露出复杂的笑容：“看来他们不仅要保护你的安全，就连你跟谁上床都要管。”
　　琦羽咬住嘴唇，怒而不言。
　　“王爷，请您离开大王的寝宫。”泽兰说。
　　戟天不再看护卫，转而看着琦羽，说：“机会我只给一次，离去，否则，把命留下。”
　　曾青和泽兰不言，不动。
　　戟天微笑：“他们对你还真是尽心尽责呢。呵，你说，如果我要杀他们，他们又能活多久呢？”
　　琦羽面无表情：“不错，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不是你的对手，但是，若真动起武，他们两个联手再加上我，对付你一个，应该还是有胜算的吧？”
　　戟天怔了怔，眯眼道：“你会与他们联手对付我？”
　　“今非昔比，如今，我会。”
　　“好。很好。”戟天放开手，后退一步，凛冽转身离去。在经过曾青和泽兰时，戟天若有所思的瞥了一眼。
　　“大王，你无事吧？”曾青担忧地问。
　　“无妨。”
　　“王，经过这次，戟天王爷一定会对我们两个起疑，很有可能会派人调查。”
　　“你觉得他能查出什么？”
　　“我们两个就如同两条孤魂一般，在世上是没有任何生存记录的。”
　　“那你还担心什么。”
　　“王，我是怕……”
　　“你怀疑我的能力？”
　　“不，我，我只是，只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们放心吧，我和他之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万万不会因为私情影响你们的大局。”
　　“王，有你这句话，属下就放心了。 ”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