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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谢天不谢地的威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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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在颠倒,女孩在屋顶高歌,沉睡的民众孵化安稳的梦境。永夜的玫瑰在月下盛放,白色少年张开黑色羽翼。眼睛流着血,乌云水墨画。黎明将照耀一片废墟。堕落的神明将流水倾倒,海市蜃楼幻做现实。”
这是再真实不过的梦境,颠倒的城市,乌云在下,建筑在上。梦中看到穿着红色衣服的少女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哼着梦呓般的歌声。如夜般的玫瑰对月盛开,同样有着夜般翅膀的男孩如天使降临,天际之上张开了血红的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废墟。神明将河流倒退,海水在减少,一切都真实发生。
若是真的发生了,那该是怎样的一场灾难啊。
白衣少年蜕化掉羽翼,踏着汤汤水流走向女孩,少年眉眼渐渐清晰。那是一张忧伤的哀愁的脸,与他幼稚的年龄极为不符。
白衣少年朝女孩伸出手,她看清那红衣女孩有着和自己一样的脸庞,那赫然就是另外的一个自己。她看见少年朝自己伸出手,她看见少年结实的古铜色的小臂,慢慢地腐烂,然后肌肉连同血脉像化掉的冰雪,一点一点从他骨骼上脱落,最后露出白森森的枯骨。
白衣少年转眼间变成白骨少年。
辛兰挣扎着往后奔跑,挣扎着从梦境里逃脱。她知道自己若不奔跑,便会困在这里难以出去。
床榻边站着儒雅的男子,一身黑袍沐浴在洁白月光中。他眉头紧锁,四四方方的脸上无表情,手中不知作何动作,床上的人才安静下来,继而睁开眼。
他一开口便是低沉的声音:“你醒了,能告诉我梦见什么了么?”熟络得像遇见多年的好友,只轻轻的招呼,“好久不见,可否要喝一杯。”他兀自倒了杯水,递给床上的少女,顺势坐在床边,轻拢辛兰细发,“那个梦很可怕吗?流了这么多的汗。”
辛兰握住茶杯,抬眼望他。刚从梦魇里出来的她神色萎靡,香汗淋漓,一时反应不过,“芣苢呢?”
“你是说和你一起上来的少年么,原来他叫芣苢,是个奇怪的名字呢。”自来熟男子道,“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也许喝酒去了呢。”
“你是谁?”辛兰盯着男子问道。好似最后的一缕魂魄终于归来,她的脑袋可以正常运转。“你不是流山派的人。”
那男子轻笑出声,站起身,“真是个迷糊的小丫头呀。”男子的容貌在月色下清晰,嘴边有青葱的痕迹,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张脸,像乡下的农民,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呀。”
“忘了告诉你,我叫谢天,谢天谢地的谢天。”自来熟男子道。
“你是有个弟弟叫谢地么?”辛兰道,“怪有意思的。”
谢天哂笑,“并没有。”
二人一时无话,地板上流转着月白,像打翻了上好的羊奶。
“唔,你不怕我吗?我是说和一个陌生人共处一室。”谢天道,“你没有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
辛兰看着他,仿佛在找他脸上的破绽,究竟这个人是真的想要伤害她,还是只在开玩笑,“这么说,你是来害我的咯?”
“难道我是来和你聊天的,嗯?”
辛兰平静地道:“那么,我现在很危险?”
“不,如果你能配合我回答几个问题,我想你会很安全。”
辛兰想了想,“很简单的样子,我好像没有理由拒绝的。可是,我不愿意。”她看着谢天,眼睛里是不容抗拒的坚定,她重复着说:“我不愿意。”
谢天坐在椅子上,伸手给自己倒了水,润润喉,道:“你都还不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这么快便拒绝,不好吧。”
辛兰跳下床,光着脚在地上走,她把窗户合上一扇,背对着谢天道:“我并不清楚你的真正意图是什么,但是如果要伤害到其他人,这是我绝不容许发生的事情。”
“没有人想要伤害你们,我只想知道你和那少年是什么关系?”谢天盯着她的背影,徐徐道,丝毫不将小猫示威性的小爪子放在心上,“仅此而已。”
“这个问题真的很简单,你们是朋友?对,你只需回我是或不是。”
辛兰忽然回身,手里握着光芒,璀璨的宝石在月色下很诱人,那是一柄很古朴却花哨到不行的匕首。她的速度很快,洁白的衣裙沾着月光和五彩斑斓,像一只旋转的彩蝶。
谢天依然面不改色盯着辛兰看,眸色依旧。他轻轻挥手,衣袖如练,缠带开匕首刺来方向。辛兰转身,匕首落入另一只手中,朝着他脖颈划去,一只手压制谢天手腕。谢天左手推着辛兰手肘,迅速抓住她右手腕反扭,将她环抱在怀。
他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可思议,温热的气息喷吐在辛兰耳背上,酥酥痒痒的,他说:“你怎会这擒拿术?”
“这就是你要问的问题么?”辛兰左右扭动,试图挣脱。奈何谢天如树藤般坚韧的手臂牢牢将她锁住,还越来越紧的趋势。
“他是我的朋友,你不能伤害到他。”辛兰妥协,只想快点挣离这个禁锢,她说:“况且,你未必伤得了他。”
谢天轻轻推开辛兰,顺势夺走她手中五彩缤纷的匕首,拿在眼前细细打量,他可能是看出了什么门道,原是舒展的眉目皱成一团。
辛兰张开手道:“还我。”
谢天依言把匕首放置辛兰掌心,出神道:“这个人并不像你看起来的那么好,你要小心点。”
“他不好?他为何不好,倒是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辛兰看着谢天,像看一只怪物,“你究竟是谁?”
回过神来,看着辛兰举着匕首再次对着自己,谢天不免有些想笑,“姑娘莫要介意,是在下唐突了,这便告辞。”他踱步到门口,却不离开,转过身道:“在临走之前,谢某想送姑娘一个见面礼。”
辛兰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谢天时,他手里夹着半截断发并一个小巧的白玉瓶,似乎还听到他说,“下次见面可否告知在下你的梦。”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谢天踏出房门,借着皎洁月色看手中的一抹流光,那是堪比月白的颜色。
“崇明殿的东西?”谢天惊讶地把玩从辛兰处收来的小羊脂白玉瓶,心中暗自想道:“崇明殿素来以此瓶中物作为传讯工具,是极为难得也是身份象征的信物。”他回头看了眼床榻上昏睡的女子,“莫非,这女子是那人身侧的使者?”可又觉得哪里不对。传闻中崇明殿人丁稀薄,只殿主人和其身边唯一的一位侍女兼使者,会是她么?若是她,这倒是个好机会。
他叹了一口气,无奈举步走出院子,稳健的步伐在白石板上踢踏,他悠悠地说:“飞了这么久,不下来走走么?”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加入到我们这个队伍的?”从轻晃的树梢上轻降下一条人影,她背后的明月澄明,一如她闪亮的眼眸。她的大半容貌用轻纱覆住,外露的肌肤苍白如纸,灰白的衣袍像天罗地网,遮天蔽月。
她消无声息落地,站定在谢天面前,“你借梦卜术进步很大,我以为你会得到重用。”
谢天笑着说:“你都看到啦。可是木锦,你还不是一样,这么多年了半点变化也无。”
唤作木锦的女子周身笼起一层灰白的雾,颜色像多年房屋墙壁上的白漆,她的身形隐约朦胧,如同镜中花,水中月。
谢天惨笑道:“说实话难道也要受到惩罚吗?”
木锦淡然道:“一别五年,当真以为旁人同你一样不会变的么?”
“是呀,你们都已走远,留在原地的早已不知去向。”他转念一想道:“这次又有什么收获?”
在云烟缭绕下的女子,不知是何表情,她伸出手,递来一宗卷轴,哦不,那卷轴是飞着到谢天手中。木锦说道:“情报都在上面了,与我们所知无二。”
谢天轻念出声:“日月镜一面,以鉴日月,观时辰,示意轮回;《美人舞剑图》、《月下吹箫图》各一卷,暗藏流山机要地图;净心珠一对,净心凝神,有助修为;蟠龙案,回头是岸,千层云浪。……”谢天很认真地看着,试图将上面文字记刻在脑中。
“不出意外的话,那幅美人舞剑画现在已经到手了。”木锦说道:“不过,接下来的事情会比较棘手,我们埋藏多年的暗棋也是时候启动了。”
暗棋?
谢天只觉得浑身都在冒冷汗,小小的无名流山派竟也要安插一枚暗棋,不,有可能更多。他控制住自心底涌起的微微惊恐,这已不是第一次,哪怕只是碰触到恶魔边缘的秘密所带来的锥心钝骨的寒意。他脸上仍是不动声色,心中却波涛汹涌:“我以为我足够了解这样的组织,可笑的是,自己像一只蝼蚁试图窥探巨象全貌。”
谢天收好卷轴,径直越过木锦,他比谁都清楚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情,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接下来是什么计划?”谢天问道。
“等主人回来了自会通知。”木锦卸去周身的白雾,像冷却了的凉水,“赤罗玉今天好像有点不开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天沉吟道:“他的事情你还会不了解,这几年来一直都这样。”
木锦不再言语,抬腿便要往外走。
“哦,对了,你的木魅养得可好?”谢天突然问了一句。
“你要试试?”
谢天摆摆手道:“不,不,不,我可不想被你的宝贝儿啃得渣都不剩。”
“里面的那个女孩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们大可不必滥杀无辜,况且留着她还是会有用处的。”
木锦看了他一眼道:“近几日行事谨慎点,来了个难对付的角儿。”她说完便不愿多废话,转身离去。
谢天杵在原地,“难对付的角儿?我倒是很想见识呢。”
第二天的阳光很耀眼,空气极为清新,清晨的氛围甚是幽静。远处早有弟子拉开队伍,开始新一天的练习。
走近几个朝气蓬勃的弟子,他们年轻的脸庞宛如东边新升的太阳。
咿,年轻就是好哇。
突然一名弟子大叫起来:“你们快看,那躺着的是谁?”
有眼尖的立马看出来:“这不是几日来一直值夜的董千厄师叔么?快去看看!”
呼呼得一阵风刮,众位弟子蜂拥而上,将那位浴血奋战的董千厄团团围住。
其中一位颇有主见的弟子连声吩咐:“你们几个去药房找司药配几副补血的方子,再拿些草药来。还有你速去禀告掌门叔伯。其余的师弟随我将董师叔送回去。”于是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分工合作得极为默契。
醉了一宿的汤显赫汤掌门来不及套鞋子,匆匆赶到芙蓉殿时,大殿内早候着诸位长老,见到汤掌门纷纷行礼。汤显赫摆摆手,径直去看躺在担架上的董千厄。且不说他平日里吊儿郎当,一遇到正经事,倒还是有几分一派掌门的风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把董师弟伤成这副样子的?”汤显赫大怒,胡子都吹飞起来。
晨起“捡到”失血过多的董千厄的那几名弟子上前将经历一五一十对汤掌门讲述。
汤显赫听罢怒发冲冠:“岂有此理,当真以为我们是任人宰割的不成。此事我绝不善罢甘休,务必要上报恒都,请求援助,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派中不少原就主战的长老纷纷应和,个个摩拳擦掌,眼冒火光。而主和的其余长老不再多言,彼此交换了眼色,此时气头上的掌门又岂肯多听他们的一句丧气话。
“掌门师伯,董师叔醒来了。”一直在侧照料的司药抢声道。
众人停下争论,围在董千厄旁边。
“师弟,你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不适?”汤显赫一上前便查看董千厄伤势。
董千厄脸色苍白,艰难地睁开眼睛,嘴唇阖合道:“掌门师兄……弟子无能,守护伏虎洞不力,让贼子夺了《舞剑图》……还请掌门师兄惩罚……”话未完,一阵猛咳。
汤显赫连捂住董千厄伤口以防裂开,又点了几处大穴,直输真气。待董千厄脸色稍有好转,道:“师弟切勿自责,好生养病就是。我已遣人将各处山口封锁,那贼子若是还在山中,古画便能抢回来。”董千厄听罢,双目一闭,微微点头,只剩胸口大起大落。
殿上众人面面相觑,暗自摇头叹息,如今也只盼着封山捉贼,夺回画卷。但谁心里都清楚地知道这画夺回来的希望有多渺茫,更是惋惜不已。
被抢走的古画卷系派中一位先祖所做,画上是一位美人舞剑。据说美人所舞剑法是流山派的基础功夫,任何一名弟子都会。更为奇特的是画卷夹层内藏有流山地图,地图本是平常,在芙蓉峰住久的弟子,早烂熟于胸。于是这幅画卷对山上任何一个人的价值作用都不大,只是这样的一幅画,却被视作珍宝。有些珍宝并不需要有利用价值,它本身存在的意义于别人却是无价之宝。传闻这《舞剑图》上的美人是这位先祖的红颜知己,二人琴瑟和鸣,洞箫舞剑,好不神仙眷侣。故这画被先祖视作宝贝,连带着后人也将画卷小心翼翼供奉,不敢有所闪失。
而这偷画之人究竟是何居心,也就不得而知了。
这也就由不得汤掌门不大发雷霆了。《美人舞剑图》是先祖遗物,不用说派中没几人能碰得,便是自己也窥不得全貌,如今叫一个贼人硬生生撕成两半,这比杀了派中弟子更令人愤怒!
汤掌门招手命人将受伤的董千厄带下去调养,又厉声道:“传我号令,各处宝殿洞天加派人手巡视,一有发现可疑人,速速拿下。”得到命令的弟子如临大敌,一时间如鸟兽散开急急下去执行。
大殿内忽然鸦雀无声,踱步走上首座位置的汤显赫以手抚额,神色很是疲惫。相比昨日,竟又苍老了几分。
芣苢前脚刚踏进大殿,便被迎面蜂拥而来的流山弟子冲到一旁,待最后一名弟子远去,芣苢才从惊吓中缓过神,他抚着胸口顺顺气,一边手拿着好大一块烤肉。他一抬眼就看见垂头丧气的汤显赫以及众多窃窃私语的老头。
那些个老头碍于自己的身份皆都不理睬他,座上的汤显赫见到他却很高兴,连奔下位子拉着他道:“少侠早啊,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芣苢抽回满是肉油的手,开口道:“你们这里的治安太不靠谱了吧,怎么能让人随便出入房间呢,还是三更半夜……”
芣苢继续抱怨,这时一名弟子折返回来,直跑到汤显赫面前,他喘着粗气道:“禀告掌门,弟子等在琥珀潭处发现一具身穿黑衣的男性尸首,还找到了那上半部分的画卷。”汤显赫惊愕,当即飞奔起来,转眼不见人影。
空荡荡的大殿之上,留着无所事事的芣苢呆立,他嚼着肉,寻思道:“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好戏?要不要跟上去看看?”他出了门,本想跟上汤显赫他们的,“算了,我就不凑什么热闹,回去看看阿兰醒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