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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阴明令   郑吉此 ...


  •   在郑吉闯入这荒庙之前,项禹已经在此地困了两日,躲过了各路人马数次盘查。

      两年前,暗帝后人居然重现中原,自号喑王。他继承了暗帝令人畏惧的声名,面上却宽仁大度,又善驭人心,短短一年便从宿洲帝林一带发迹,声势较之当年暗帝不减。众人对其深以为惧,又不敢相争,便把主意打到了当年的阴明四尊身上。只是二十多年来,四尊似乎已无一在世,其后人亦四散零落。

      朱衣本是凫衣弟子,其一支却早已销声匿迹十数年。
      剑衣侯传衣钵于子侄闻韬,闻家久居幽州,从不涉足中原。
      缁衣门主廿年前已病逝,闵祜继其位后,于武学造诣上无所精进,却醉心于些阿堵物。今人看来,当日威震琅琊的缁衣门中子弟,现下俱不过是些银庄赌坊的护院保镖而已,为时下英雄所不齿。
      于是还剩下凫衣堡可供骚扰。

      项禹便是凫衣堡中人。他年少成名,人称左将军,廿岁上便以铁马百羽横扫江东,深得凫衣老堡主倚重。只可惜凫衣还有一个亲儿子燕雁来。凫衣老年得子,对其管教无力。燕雁来为人阴狠毒辣,骄纵轻狡。凫衣还没死的日子,燕雁来便没有一日不想杀项禹。凫衣一死,燕雁来就等不及地要动手了。

      数月前,七十二派前来请求燕雁来重启阴明令,与喑王相抗。
      燕雁来一口答应,那边厢闵祜与闻韬尚在含糊其辞,他便已强令项禹带百羽铁骑挺进宿洲。借刀杀人的做派过于明显了,反倒教人松弛下来。项禹便是没有想到,燕雁来居然趁着他与喑王人马对峙之时彻底倒向了喑王,纠集了凫衣堡旧部与喑王爪牙,将他身边尚未叛变的亲卫屠杀殆尽。不但如此,此前佯装无心过问的闻韬与闵祜竟也为其所笼络,纷纷投靠喑王。更出奇的是,闻韬竟还向喑王献上了一名青年秀士,声称其便是朱衣后人,被喑王纳为新宠。这投名状也着实缘情绮靡,令人哗然。

      至此阴明四尊后人尽数被喑王纳入麾下。好似阴明令重启后,令主倒是成了暗帝的后人喑王。如此荒唐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项禹手下百羽骑尚驻扎于宿洲城外百里待命,为他的亲信佟方所控。他奋力突围,却难以与之汇合,不得不在宿洲城中几番迂回,却发现喑王确实神通广大,竟打通了州县官府。边郊均已封城,只进不出,城内日日搜捕。他只得一面躲入这城郊玄雀山中荒庙,一面向山下途中行人打探百羽骑的消息。

      只要项禹一日不死,那么百羽骑便不会散。而项禹却不能保证他们知道自己还未死——城中搜捕未决,他的死讯却传得沸沸扬扬!如此这般已有三日,再拖延下去,恐生哗变。

      好在到了第四日,便有了变故。
      这变故便是郑吉。

      项禹的人马就在宿洲北郊之外。而闻韬的势力,恰恰也在宿洲北郡。

      *

      郑吉此时依然躺在项禹身下,沉静的面上突然泛起一个柔和而无血色的笑容。

      “这两样办法都不算好。”他慢慢地说道,“若杀了在下,未见到侯爷,左将军的人马就散了。若想以在下为质,侯爷只会通知喑王为我们收尸。”

      闻韬与他信中虽诸事不宣,郑吉却早已在来路上将一切探听清楚。宿洲此时已是铜墙铁壁,纵然项禹武功盖世,孤身一人,也无法与喑王与四尊余部硬碰硬。若非他身负闻韬符契,也不可能进城。

      项禹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那你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他问。

      郑吉道:“既然城内找不到人,他们不久就会找到这儿来。”
      项禹道:“你想让我把你放了,交给他们?”
      郑吉:“你扣住了在下……本就会有人找来。”他缓缓吸了口气,难得痛极似的闭了闭眼睛。“我保证,将军在我下山当晚,便可由北郡自由出入。”

      项禹冷笑一声道:“你保证?你是谁?你又凭什么为闻韬那个朝秦暮楚,三心二意的小人作担保?”
      郑吉咳嗽了一声,胸膛起伏下,伤处又多涌了些血出来,“左将军已经知道我的名字。”

      项禹把郑吉的佩剑拿出来检查,这是他和蓑衣一齐从郑吉身上缴来的。这只是一把十分普通的铁剑,上面没什么纹章。郑吉似乎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青年,即使有剑衣诀这般传世绝学傍身,却依然功夫平平。无怪乎他从未在凫衣堡的任何资料中听说过此人。

      项禹问:“剑衣侯是你什么人?”

      郑吉没有回答。
      也许因为呼吸愈加困难,也许是因为血流得太多,他逐渐感到阵阵致命的晕眩。“背囊……”他挣扎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黑色……瓶子。”

      项禹站了起来,把郑吉的佩剑丢还给他,又把蓑衣箬笠也丢下。随后,郑吉迷迷糊糊地听到一阵布料窸窣与瓷器叮当声,那双冰冷的手开始给自己上药。项禹的手指从来都很冷,却十分地灵巧,而药有封口奇效,血几乎完全止住了。

      项禹把细剑抵着箭头四周皮肉,轻轻挑弄着。郑吉的额头和脖颈上尽是汗水,身体依然不可抑止地颤抖。
      “你总这样发抖,我要怎么把这东西取出来?”项禹嘲弄地问身下的青年,手上却不停地在刮开那些不肯放松的皮肉。郑吉似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皮也已阖上。
      项禹不再迟疑,用一块干净的手巾按着他的伤口,把那块白玉符契塞进郑吉牙关里让他咬住,用剑刃和韘珏扣住箭头慢慢往外拔,不多时便把箭头挖了出来。他又为伤处敷上药,用手巾按着青年的胸口止血。
      背囊里东西很齐全,药品,细绢,硝石。甚至有一根用来缝合伤口的弯曲针,一条一尺长的鹿韧带。项禹将伤口缝合之后,郑吉脸上死灰般的颜色褪去一些,身体也不抖得厉害,他看上去就像要睡去。

      项禹厉声道:“别睡!”他抽出郑吉嘴里的符契,拍了拍他的脸,摸到一手冷掉的汗。
      “冷……”他听到郑吉含糊地呻吟。

      荒庙破旧,虽不漏雨,边边角角里的废板枯枝却都受了潮。项禹这些天在此躲避,为隐去行藏,并未冒险生过火。

      项禹把郑吉抱到了堂前那张阔大的香案上,为他脱掉外袍,道:“你现在睡了,这身子就彻底凉了。”
      他解开前襟,把年轻男人的身体拢进厚厚的貉绒袍子下面。项禹的手指冰冷,身体却炽热而健壮。

      郑吉依旧在晕眩中,他只穿着一件单薄中衣,被项禹贴身拥着。先前的冷汗被男人的体温逐渐烤干,他稍微舒服了一点,却也更加困倦。

      项禹把那剑鞘样的白玉符契从怀中人颈子上扯了下来。郑吉被牵动脖颈,皱了皱眉。项禹满意地看到青年渐渐清醒过来。他盯着项禹手中符契的模样,倒有点像个守财奴盯着他的金子。

      “我再问你一次,闻韬是你什么人?”项禹用一支手臂将郑吉搂在怀里,姿态甚是亲昵。另一只手却恶意地将玉符契抵上了他刚刚包扎好的伤口。
      郑吉却仅仅是发出一声低吟,轻声说:“侯爷自然是在下的主人。”
      项禹冷笑道:“我凭什么相信一个家奴的胡言乱语?”

      郑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将军的手一直这样冷吗?”
      他轻咳了一下,又道:“现下虽是深秋,但如将军这般功力深厚的习武之人,双掌本不该如此冰冷,甚至于甲色发青……将军可是宿有心疾?”

      项禹突然大笑:”你这刁奴,好毒的眼光!”
      他突然扳过郑吉瘦削的身体,为他解了穴。

      郑吉又咳嗽几声,慢慢缓过气来,向项禹道了谢,又说:“想必将军在城中徘徊多日,一直未曾合眼。若再不好好休息,这病夜里发作起来,我身边无对症之药,也是无能为力。”
      项禹听到这话,不禁多看了他一眼,只见郑吉面上颜色疲倦,眼神却愈发明亮。

      青年松了松酸麻的臂膀,从项禹怀中轻轻挣脱。
      “我不会逃。”郑吉说,他披上外袍,让自己靠在香案前的佛龛上。“将军保重身体。我伤口疼痛,恐怕无法睡着,愿为将军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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