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零残玉》尹鸢清

1、一

　　绝崖峰。
　　男子迎风而立。
　　他的双眼被黑色的丝带蒙住。他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再也看不见那个令他心痛的女子。
　　手中的剑闪烁着寒光。男子的脚下，静静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
　　他听见她在唤他“冷殇，冷殇……”。然后声音在山谷中消散。
　　他举起手中的剑，猛地挥下去。
　　玉石，劈成几块，滚落着，掉下山崖，摔得粉碎！
　　男子把剑扔下去，跪在土地上痛不欲生。

　　幽竹林。
　　白衣男子静坐抚琴。白衣女子静立一旁倾听。
　　“如云，且听我弹一曲‘凋零残玉’罢。”
　　“好，请谭师兄奏曲。”
　　“凋零残玉”是一首难得的好曲子。它是由谭青玉自己一手创造出来的。曲子的灵感来自于他颈上的弯月玉坠。那弯月玉坠剔透的如同澄清的池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琴声起伏悠扬，时而又低沉婉转。就好像那山涧溪水，原先是顺流而下，忽而又碰触到岩石，分成几股更细小的溪流，向下流淌去。那个叫做如云的白衣女子，长长的发丝随着轻风飘扬起来，她低下头去，细细欣赏着曲子，很久未抬起。
　　一曲终了，两个人只是默默地静止在自己的位置上。
　　静。风停。鸟歇。
　　“如溪水流淌，高声处清亮，且如玉石般剔透；如溪水遇岩石而阻塞，低声处凄凉也，且如凋零残玉。却是有一番味道！师兄作曲的工夫真是越发高超了呢！”如云笑起来。
　　“承蒙夸奖。”谭青玉淡淡一笑，伸手掏出那弯月玉坠来，仔细端详。
　　“师兄怎的会有这弯月玉坠？”如云轻呼了一声。
　　“只是未曾拿出来罢。”他又笑，“在那时可是罕见物了。曾听说有另一玉坠同这一个能配对。那时也不曾知晓是怎样的玉坠罢。”
　　“可是这个？”女子从颈上解下一个玉坠，是一只相同的弯月玉坠。
　　“为何师妹也有这坠饰？”谭青玉也发出如师妹一般的轻呼声，伸手接过她的玉坠仔细端详。
　　“师兄，且看这玉坠的背面。”如云说着，翻过那玉坠，背面刻着几个小字：看破红尘。
　　谭青玉也翻过他的那只弯月玉坠，上面刻着：残剑碎玉。
　　“这其中，怕是有故事罢。”谭青玉说着，又淡淡一笑，温暖的笑容如同四月的阳光。他把自己的玉坠和如云的玉坠拼凑到一起，构成一个空心的圆月。他一把拉过如云，轻轻地说：“云儿，你看，我们本应在一起，会圆满的。我们要把这空缺的地方补上去。月圆人团圆。”如云浅浅地低下头，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三年前，她第一次见到师兄。那时的她，失去了父母，备好行装，一个人踏上江湖。
　　她有一个会习武的英俊父亲和一个温柔如水的母亲。
　　父亲行走于江湖之中，有难便拔刀相助。
　　那是一个寒冷的清晨，父亲在树林中决斗，被对方一剑砍伤到右臂，血流不止。那帮人一见血，顿时傻了眼，扭头便逃，一会工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帮兔崽子，肯定是第一次杀人！哼，见血怎么就怕了！”父亲咬着牙撑起身子，伤口处疼痛不止。
　　远远地，一个美丽的女子看到此情此景，连忙奔跑过来。
　　她蹲下身子将父亲扶起，轻轻地问：“要紧吗？”
　　“没——事——”话音刚落，又一阵疼痛袭来，父亲险些跌倒。
　　“这个样子怎可用‘没事’来掩饰呢？来吧，让我扶你回我们家养伤吧！”说着，女子搀扶起他，开始向自家的方向走去。
　　“还有，”女子解下绑发的丝带，在父亲的伤口处系上，“这样应该好些了。”
　　父亲咧开嘴笑了，他说：“为什么要救我？我们素不相识。”
　　“母亲说了，碰到受伤的人，则去救而不能视而不见。”
　　“如果我是坏人呢？”父亲又道。
　　女子深深望了他一眼，说：“你不可能是坏人。”
　　“为什么不能？我脸上可没有写着‘我不是坏人’这几个字。”父亲说着，笑起来。
　　“怎可这样说笑！”女子也笑，“那是因为我知道与你决斗的那帮人。他们经常会在村子里捣乱。但是，我晓得他们没有杀过人，他们只是打过人罢了。看见你和他们打斗，必然是他们招惹你了，那你要把他们打败了，岂不是为民除害了吗？”
　　“所以你认为我是好人？”
　　“是。”
　　“如果是我招惹他们呢？”
　　“不会。”
　　“此话怎讲？”
　　“假若你招惹他们，他们也只会在村子里拳脚相加便了事。他们从未跟人在空旷地里决斗，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新鲜的。而只有你被他们招惹了，再加上，如果你武功很高强，自然要邀他们跟你比试个高低了，而他们肯定会因为要掩饰自己的胆小去答应你的要求了。”
　　“你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女子浅浅一笑，又大声说：“别多说了，快快赶回家才是！”
　　父亲再没做声，任由女子搀扶着。他开始认真地打量这个女子。她拥有一双水汪汪的明亮大眼睛，单薄美丽的嘴唇，白皙的皮肤。在晨光中的她显得格外美丽，如同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
　　这就是那时的母亲，那时的她从未想过会成为她身边这个受伤男子的妻子。
　　到家后，推开门。一个瘦弱的老人摸索着走过来。
　　“苑儿，你回来了？带了何人？”
　　“啊，是个受伤的士兵罢了。我想带他回来养伤。”
　　“好女儿，让妈知道他哪儿受伤了？”
　　点起油灯，才隐隐约约看清楚，老太太是个瞎子，她的双眼紧闭，手不停地摸索着。
　　“胳膊被剑刺伤了，让我熬些汤药给他喝就好。”
　　就这样，父亲在这个美丽的女子家中歇息了几日，便又匆匆离开，重又踏上江湖。
　　万万没想到的是，分别几日的两人，再次相遇。
　　那日，母亲拿些家中的零碎去当铺当些钱给生病的母亲买药。恰巧，父亲正在当铺边的一家烧饼铺买烧饼吃。他丢给卖烧饼的老太太一块银子，回过头时，母亲正远远走来，臂上挎着一个小包袱，匆匆忙忙的样子。
　　到近处时，止住，抬眼相视。
　　“啊，是你。”母亲轻声说着，又转过身欲走。
　　“你去做什么？”
　　“恩……这个……”声音逐渐低下去，“当些钱给母亲买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