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乾卦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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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衣是素馨给女孩起的名字，取宝烛珠衣这个意头。
第一次兔哥给她洗澡，烛衣抓住衣襟抵死不从，湿漉漉蹲在角落里眼睛红红地盯着兔哥。
“啊——主子！你看她疯了！疯了！”兔哥全身都是水，毛发沾着水炸起来。
素馨考虑到她是个女孩，流浪在外，也许见过甚至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不禁心软。她把兔哥赶出去关上门，轻柔地哄她：“我来帮你好不好，你看我也是女的。”
素馨像小时候二姐搂她一样轻轻把女孩抱在怀里安抚：“不怕不怕。”她耐心等女孩发抖的身体缓下来。
烛衣瘦骨嶙峋的身体一点点裸*露出来，她那身破烂衣服扔到椅子上，素馨把热毛巾搭在她肩膀，仔仔细细地帮她洗背。烛衣透过迷蒙的烟雾一直盯着素馨的脸，水汽把她的脸蒸得湿润，回来时她把妆容擦掉，惨白的脸乌青色的唇，这是只温柔的女鬼，浑身冰冷，可是她却有心跳，烛衣能听到，虽然微弱得很。
女孩沉默寡言，自被素馨带回解语楼后乖巧得很，除了喜欢跟在素馨身边，几乎没什么特别的喜恶。当素馨问及女孩身世时，女孩摇头，一问三不知，久而久之素馨便不再去问。素馨亲自教导她，连兔哥都觉得不可思议，何时主子对一个街边捡回来的小孩子这么上心。
烛衣不出声，素馨坐在她身边一首一首词念，有时候讲个故事，有时候教她写字，手边永远放着一碗梨花羹和几颗神农果，闲下来就给烛衣吃。
晚上她同兔哥一起睡素馨床脚。素馨的床很大并排躺四五个人都不成问题，烛衣躺在她身边，闻着浓郁的熏香。柔软的床铺柔软的躯体，烛衣不习惯，睁着眼睛到天亮。早午时候，她跟兔哥学厨，打打下手，或跟在素馨后面，听她和客人耍太极。
“玉宝大人说笑了，哪里会有的事.......欸.......一定一定......”
“快了快了......好......兔儿也是这样和我说的呢......”
“是吗......当然不会......没关系的.......”
烛衣见识了素馨那张八面玲珑的嘴，她讲话的神情天衣无缝，可是看她的眼睛，烛衣总是能看到一点疏离，哪怕她笑得脸上都是红晕或者整个人都散发着柔和的气息。
烛衣当真就在解语楼长久住下来，像影子一样，几乎不开口说话。一些解语楼的老客人注意到女孩，调侃素馨多条小尾巴。当然也有些毛手毛脚的，看见烛衣貌似瑟缩青涩的模样就心痒痒，素馨将他们挡下的同时，不由得感慨最近真的世风日下。
孟仙君倒有些担心素馨，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可以随便收留么？孟仙君原型是罗汉座下的金狮，自忖一表人才，出身高贵，前几年想追求素馨，被傅青藤揪到城郊打了一身，只好由明追改为暗恋。
素馨打着哈哈道：“她只是个小女孩，孟仙君多虑了。”
“素馨姑娘，唉，在下只是担心您。您也知道……”孟仙君须发茂盛且疏于打理，远看就像一颗膨胀的金色毛球，再加上身形魁梧面红如枣，很容易给人以压迫感。素馨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
“茶。”烛衣提着大茶壶冷不丁从外面进来。
孟仙君转过身掩嘴喝茶。
素馨舒了口气，接着还是那套惯常口吻：“烛衣就是粗鲁，孟仙君受惊了。小女去备几个点心给仙君压压惊。”她说着就要退出去，孟仙君抬头想说些什么，被小女孩的眼神吓一下，只得眼睁睁看着素馨掩门离开。
那是什么眼神呢？孟仙君思忖着，小女孩从压低的浓浓的眉下望他，自己身体马上不由自主竖起警备。那是一种护食的眼神吧，充满饿兽守着珍宝时杀无赦的戾气，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点心送来了，兔哥蹦蹦跳跳地托着盘子出现在孟仙君面前。孟仙君吃了几块，对着一只蠢兔精实在很心生烦躁，马上又走了。
素馨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扶额：“真是瘟神一个，居然没被二姐打怕……”
烛衣站在她身后斟茶，那是素馨往常用来清心宁神的古窖藏品。
不久前素馨想托兔哥给烛衣量身定做几身衣服，开始时素馨挑了淡紫粉红青绿这些鲜亮的布料给她做了一套。女孩攥着衣服难得表现出难受的情绪，眼珠瞪得大大，狐耳像受到惊吓一样竖得直直。
素馨十分善解人意地领她到店家自己挑，女孩毫不犹豫地指向黑色。
“烛衣啊，女孩子要穿鲜艳一些。”
烛衣知道素馨不喜欢，所以沉默地低了头。店家是个巧嘴老气的鹤仙，比素馨还高一点，挺会察言观色。
“哎呀，现在的小女孩就是喜欢老气衣服。你闺女瘦，穿黑色显精神啦。”
鹤仙刚说完，兔哥就抱了几匹大红色还带绿色碎花的布回来：“主子你看！这些布料又便宜又赶时尚呢！”
素馨都惊得眼角抽搐。
权衡之下，她妥协了：“罢了，就要黑色。有没有新进那种莲花纹？”
“有有有！多着哩……要五瓣还是九瓣莲花？”
“都拿来看一下。”
“欸好。”
烛衣看着素馨给她挑布做衣服的模样，晨光打在她灰白的脸上，像能透进去。进铺子里还让兔哥打着黑油纸伞，站在眼前与周围格格不入。
回去路上，兔哥扛着大包小包走在后头气喘吁吁，它埋怨自己怎么越来越像个苦力，素馨想起徐以命的模样，与女孩相反，狐君似乎更喜欢白色。
“你知道狐君徐以命吗？”素馨问道。
女孩摇头。
“那，你有狐族的亲人吗？”
女孩抬头看素馨：“没有。”
“你以前都住在哪里？”
“狄公庙。”
素馨心里紧一紧，悄悄把黑伞移过去，牵起小烛衣的手。烛衣看着脚下伞的一圈黑影，把金光遮得紧紧实实，身旁是素馨源源不断的冷气，她想起纳入羽下这个成语。
说起来，烛衣似乎没有一般仙家孩子的特性。她不喜欢琴棋书画，不喜欢道术仙法，不喜欢女红，不喜欢甜食，不喜欢结交仙友，不喜欢游山玩水。成熟一点固然是好的，但烛衣也太过枯燥了点，就像身体里住着一个太白金星级别的老人。
最近天界兴女孩子一起喝喝茶吟吟诗，间或比拼一下仙术，阔谈一下古今。素馨觉得这就是上流仙女的理想生活。于是乎，她托傅老妖给弄了几张如此茶会的邀请信，想带烛衣见见世面。
兔哥也想跟去，被素馨残忍拒绝了，估计这会还在楼里忿忿于自己的失宠。
因为是仙会，要长面子，素馨硬是要烛衣穿上了她珍藏的鸾纹宝珠衣，那可是宝贝啊，传闻夷光仙女（西施）当年就是穿它来搏玉帝欢心。
烛衣穿上它的一瞬间，连素馨都觉得好美好美，果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烛衣从头到尾都冷着脸，她不觉得美，五颜六色的东西实在太恶心了，可是看到素馨开心到脸颊红扑扑的样子，她觉得还是可以忍耐的。
堂庭山山顶上只有一座大庄园，是山神私有的，平时只用来招待友人或用作仙会场所。
素馨到达当晚被安排在山庄西苑的琅琊居，不算辉煌也不算简陋，颇雅致。她以傅圣帝君义妹的身份参加，山神自然不敢怠慢，更好的居所理所当然给了王母的女儿们，那些个美貌绝伦，才艺皆通的仙女。仙会明早开始，分诗会舞会食会和明珠会，形式之华丽精美，和瑶池百花宴有得一拼。
“其实咱家烛衣打扮起来也不输那些仙女。”素馨伏在窗口上看底下花枝招展的仙女们。
她不喜欢仙女，总觉得她们有种瞧不起人的高傲，讲起话来句句渗人。是是是，我知道你衣服是王母娘娘赐的，鞋子是王母娘娘赐的，袜子是王母娘娘赐的，连发钗都是王母娘娘赐的……有本事让王母娘娘赐你一根鼻毛啊。
烛衣老早把那件鸾纹宝珠衣脱了，换上自己惯常的葬礼装——素馨是这么形容的。
此时，她正替四体不勤的某人收拾房间床铺，以及点香熏衣熏被。实际上她心里头有些惶惶，因为在马车里，素馨伏在她肩头瞌睡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将衣服上的鸟头扯下来，连着那些看起来超贵的鸟毛和宝石，撕拉一把扔到的窗外，毫无愧疚之心。扯掉之后她觉得心虚，大热天披着外袍汗流浃背地开始后悔。
所幸，素馨被趾高气扬的仙女们吸引着心神，暂时忽略了这一点点异常。
可是烛衣忍不住想将衣服上的鸟尾也扯掉。
“睡吧。明天要早起。”烛衣义正言辞地建议。在她通过洗浴后平定的心神下，还骚动着扯鸟毛的小欲望。
“这么早？”平常烛衣总是失眠，有时素馨半夜醒来，转个身居然看到烛衣仍旧睁着大大的眼珠说，我睡不着。
“嗯。”烛衣似乎不想多说，卷起被子背对她，空出个位置就躺下了。
素馨盖上灯火，就着夜明珠浅浅的光发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乾卦九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