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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恋慕(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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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诺又做梦自己死了。好像躺在冰凉的棺材里,覆盖着不透气的白布,奇怪的是,漂浮着的灵魂在旁边冷冷的看着,看到,突然的大火,红色的,贪婪的吞噬着身体,一刹那,躯壳烟飞灰灭…… “半夜三更的,你去赶死啊,瞎叫什么?!”室友愤愤不平的骂着,大概是被刚才那毛骨悚然的痛苦尖叫吓得灵魂出窍了,一夜无眠。阿诺不理她,径直走到洗漱间,安静的荒芜的厕所,只有水滴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看不出颜色的水池里,阿诺看着镜子里的脸,很白皙,或许太过苍白了点,眼周一圈不规则的青黑色,去演女鬼再合适不过了,苦笑了一下,大概最后的一个优点都要消失了……
如果去跑跑步,大概不会睡前胡思乱想了吧,睡眠质量也会好很多吧,阿诺如此想。出门就后悔了,虽然天色还不太晚,可是在冬天的江州,呼一口气都能变成白烟,挤挤眼睛,然后,睫毛都冻住了。大概有零下二十多度吧,阿诺如是想,地面早就结成光滑的冰面,乍一看像大理石一样,胆大的学生总是呲溜着走,阿诺胆子小,每次都很小心翼翼的踱着,包在厚厚的雪地靴里的脚趾头都蜷成紧紧的一团。远远的看见了教学楼,阿诺给自己打气,嗯,操场就在旁边。可是还没走到操场,突然间天旋地转,咦,怎么能看见天空了?还没反应过来,倒是也不痛,冬天嘛,阿诺穿的跟个北极熊一样。只是自己还在发呆,莫名一只手稳稳的将自己拉起来了,虽然隔着手套,阿诺也知道对方是个男的,这一看,脸突然红了……
阿诺不敢抬头。对面的男人轻轻的笑起来:“同学,小心路面。”走掉了。这个男的,她当然认识,上个学期还上过他的课呢,本来45分钟的课程,本来乱的像毛线团的逻辑,他却一气呵成,演奏钢琴曲一样,只用了30分钟,就流畅的讲完了,听得阿诺目瞪口呆。班上的孩子都很喜欢他,虽然五官实在平平寡淡的很,然而那样子却让人亲近的很,何况他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柔柔的,不同于女性的温柔,安和而干燥,再者,还有他的眼神,平静的注视着你,淡淡的期待和鼓励,即使你错了也还微笑着注视着,便不觉得害怕了。但这样一个男老师居然喜欢穿紧腿裤,阿诺莫名其妙的想着,看同学们都簇拥着问他问题。阿诺脸红的原因不是因为喜欢。上个学期,对着电话和母亲吵的声嘶力竭的阿诺,紧紧的拽着手机,蹲在地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泣不成声的样子,肯定很狼狈,也是他,迟疑的走过来:“同学,你没事吧?”阿诺发誓自己一定在角落里,为什么会被人看见,被怒火和羞耻冲昏了头的她想都没想,扬起脑袋脱口而出:“要你管!”恶狠狠的样子将对方吓了一跳。很尴尬吧,无奈的笑了下,转身走了,留下阿诺呆呆的蹲在那里。
阿诺不喜欢自己的家庭。小时候,周围的人都夸赞:“这家夫妻俩都是大学生,囡囡长得这么冰雪可爱,以后一定也是高材生。”在90年代那个偏远的小镇,大学生虽说不是凤毛麟角,可的确是值得夸赞的,每每听到这样的话,阿诺总是得意的挺挺小胸脯。可是没想到,风云巨变,6岁那年,爸爸下岗了,总是把自己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皮鞋擦的锃亮西装笔挺的爸爸,突然失业了,也是自视甚高,体制下生存的人突然没了依靠,并且父亲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缺陷:说话结巴,着急的时候只会涨红了脸,青筋爆出却说不出一个字。从此生活变了,父亲变得落魄了,没日没夜的打麻将,带着他的狐朋狗友,阿诺的记忆里那段时间家里总是烟雾缭绕的,昏黄的灯光衬的父亲的脸色愈发暗淡,连笑容都变得轻浮卑微,身上永远散发着劣质烟酒的臭味,那种味道,阿诺一直不喜欢,长大了每每遇到吸烟的男人她就想逃的远远的。母亲是有自尊的要强的知识女性,她不会泼妇似的没脸没皮吵,只会在客人都回去了,咬着牙和父亲吵,怕在孩子面前影响不好,从来都是夜里等阿诺睡着了夫妻俩才正式宣战。即使母亲把麻将烧了,父亲跪地发毒誓,可这种情况也未有什么变化,直到有一天,母亲出差了,她极不放心家里,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父亲还是那样,也不做饭,带着阿诺去亲戚家各种蹭饭,吃完了便去赶场子,留下阿诺一个人在家中。阿诺很害怕,即使把家中所有的灯都打开,电视声音也调的很大,她不敢开门,开门也没用,外面的铁门一定被锁住了,虽然不怎么懂事,但小小的阿诺也觉得很难过,长大了以后她想:彼时肯定觉得自己像个犯人一样,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一个人荒凉。晚饭吃的不怎么好,阿诺觉得有些不舒服,想吐也吐不出来,抱着娃娃看着电视,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阿诺做梦了,是噩梦,梦中似乎有熊熊大火烧着她,看不清妈妈的脸,她好焦急的呼喊着妈妈,可是妈妈却抓不到她…… 再醒来,已经在医院。
阿诺醒来,看见爸爸的脸,那张脸上似乎有焦急愧疚,各种神色,不过她很难受,脑子昏昏沉沉的,好像忘了很多事,连话也不想讲,只想睡觉。后来她才知道自己高热惊厥了,小孩子体虚的很,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又担心受怕,大概就发病了,打完麻将两三点回来的父亲看见小女儿整张脸都黑掉了,嘴角因为抽搐已经变形了,整个人轰的倒了,回过神来抱着孩子一路狂奔到医院,跪在地上求医生:“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一个大男人,泣不成声,颤抖着…… 阿诺自己当然不怎么记得,也许父母因此吵过,她只知道从那以后父亲收敛了许多,一直没找见工作但不像之前那样肆意消沉了,而母亲在宠了她一段时间后,突然变得严厉了,严厉的她都不认识了。阿诺是从小学钢琴的,大概没有哪个孩子会喜欢这种枯燥的“爱好”,阿诺也不喜欢,不过每次阿诺弹得好了,她歪着脑袋看母亲,妈妈笑眯眯的鼓励她:“再弹一遍,妈妈带阿诺去吃汤圆好不好?”她虽不乐意,嘟着小嘴,闷闷不乐的想着汤圆却也弹着。可大病以后,母亲变了,只有斥责,怒气冲冲的敲着阿诺的脑袋:“为什么这么笨?!都弹了几十遍,为什么一点长进也没有?!不许吃饭,跪外面!”阿诺哭着说不弹了,母亲扯着她的手放在钢琴上,面目狰狞:“一定要学,我花了这么大功夫!我倒要看你犟到什么份上!”
阿诺还是像父亲,她不喜欢父亲,却不得不说自己像极了父亲,软弱却倔强,小时候害怕母亲的权威,长大了学会冷暴力,她不说话,就冷冷的看着妈妈,像个玻璃人,你让我干什么我依旧干,可是没有心,不走心,越来越差,到最后母亲在她面前嚎啕大哭扯着自己本来就稀疏的头发:“你这是要逼我去死吗?!”她依旧那样面无表情的看着妈妈,心里有种复仇般的快意,原来自己可以冷漠自私到这种程度,无动于衷。最终钢琴也勉勉强强过了十级,不过她自己知道,阿诺的琴声没有灵魂,没有生气,连匠气也没有。最终她来到了医学院,她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艺术学校她这样的家庭是烧不起的 ,何况她也没有那样的心。不过是父亲的意愿,父亲热络的对她说:“学医好啊,女孩子就安安定定的,名声也好。”反正无所谓,她想,不就是背书么,而且还报的远远的,回家极不方便,一年最多回两次,这样便逃离了母亲的桎梏,轻松了许多。来到了这个北方城市,干燥,脏乱,也爽利。
和同学的关系也不算好,阿诺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女生之间喜欢手拉手去上厕所,喜欢互相交流秘密,喜欢拉帮结伙,喜欢……这些阿诺都不喜欢,如果某个女孩子说阿诺我们一起去吃饭吧,她就摇摇头说你们先去吧,不是酷酷的那样,她就很小声的像犯了错一样,别人虽然生气却也像一拳打在了软棉花上,憋着气走开了。最明显的是那一次,她一个人回到了宿舍,以为没人回来,刚开灯,突然一群人跳了起来:surprise!生日快乐!看着别人的笑脸还有精心准备的蛋糕,她突然不知所措,只是说:“蛋糕多少钱?你们算一下,我把钱给你们。”宿舍里突然静默了,没有一点声音,半天,才有一个姑娘摔门而出……
阿诺没想到自己这么讨厌学医,学钢琴的厌倦感又一次浮现,看到那些书恨不得撕碎,脑袋也仿佛重物打击了一样,上课只是看到便连坐都坐不下去,她逃课,也不干什么,绕着学校一遍又一遍的走,虽然她知道母亲一定会不同意,可她还是对母亲说:妈,我不念了,让我回去复读吧。没想到母亲那样的反对,到底她也是没骨气的,不敢卷着铺盖就跑,只会哭,哭的声嘶力竭,觉得自己的人生都覆灭了。哦,阿诺也是有朋友的,小暖,小暖是个风风火火的姑娘,曾经看着被众人故意捉弄的阿诺,紧张的站在讲台上空洞的张着嘴发出奇怪的单音节,霍的站起来:“这个问题我替她回答吧。”下了课,一把抓住她:“你就会哭,多大点事啊,我请你吃饭去……” 可是小暖的朋友很多,阿诺有时候在想:到底她算不算的上小暖的朋友呢?甩甩头,不去想了。大一的时候,阿诺有过喜欢的男神,可是她只敢发发短信,看到了男神跑的比兔子还快,更别提搭讪说话了,后来被小暖知道了,取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帮你搭线去!”从此,小暖没事便在男神面前乱转,当然,肯定是带着阿诺的,可是每次看到阿诺支支吾吾的不自然,小暖都恨铁不成钢。日子也不咸不淡的过了,两个姑娘每天都在讨论着男神,脑海里有着这样那样不切实际的幻想,男神当然也没有喜欢阿诺,直到有一天晚上,小暖对阿诺说:“阿诺,对不起,我恋爱了。”
阿诺一怔,随即明白了,突然涌上的委屈感让她喘不过气来,可是她还是定定的说了:“没关系,小暖,他喜欢的是你,你是我的朋友,不需要说对不起”。小暖好像很感动,附上大大的笑脸:“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 虽然最后,两个人并没有在一起,分手也是小暖提出来的,可明显男神对她还是念念不忘,几度欲复合而遭拒绝,连阿诺都忍不住说了:“她已经不喜欢你了,为什么还要纠缠?”对方苦笑:“阿诺你不会懂得,她是烈酒,看她对别的男人笑我就要发狂,而她对我却是这样的漫不经心……” 所以阿诺想:他们到底爱过吗?或者小暖有真正喜欢过他吗?自己呢,又是什么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