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深远》皮子耳朵

2、第 2 章

　　宁致远快要睡醒的时候，心里仍涌动着那股快乐的暖流。

　　他觉得在某个久远的如同梦境的记忆里，他一定曾经体味过一种幸福感：这世上再没什么可以畏惧的，只要他还停在那个人的怀抱里，亦或是他紧紧抓着那个人，他感受到的便全是平安喜乐，他甚至不害怕死亡，这是一种即便只是一瞬，其生发出的意义却抵得数十年的巨大快乐。

　　安逸尘手里仍旧提着那沉甸甸的皮箱子，那几乎算得上是他最重要的家当，轻易不肯假手于人的。他还没在警察厅安顿下来，是警察厅派人去他下榻的旅馆直接开车接了人来，通知他的小警卫说是厅长叫他去一趟，见一个负责魔王岭案子的相关要员。安逸尘心里有了计较，不理会小警员的催促，仍是细着心一样一样把东西装进提箱里，慢条斯理的扣紧提扣，才跟着小警员出了门。

　　车子一路向警察厅开，三四月份南方的天气，空气中似盈着细小的水珠，车窗外一声声传来卖花姑娘的叫卖调子，一口吴音调浓像隔着湖水唱歌，安逸尘叫司机停一下，摇开车窗，立刻有戴斗笠系粉乔其纱的姑娘走上前来，温温道：“先生要什么花？” 安逸尘对那姑娘一笑，随手在篮子里拣了一枝三色菊，又掏出钱来放在那卖花篮子里，便吩咐司机开车向前去了。

　　下了车，安逸尘跟着小警员望里走，他步履平稳，态度恬然自得。走到厅长办公室，门口的警卫帮他开了门，他便踱步进去，手中的提箱不曾放下。警察厅长胡一德起身迎他，口中笑道：“安老弟，可教愚兄好等。”

　　逸尘爽朗道：“实在对不住，有点事耽搁了。小弟认罚，今晚登瀛楼，我请客。”

　　安逸尘笑眯眯的摘了手套腾出一只手来探了过去，胡一德正好也伸出了两只手，便状似亲厚的握住了逸尘的手轻轻摇撼，亲睦的说：“安老弟客气了，不过要我说，这顿客你要请可谓不冤……”

　　胡一德扶着逸尘的肩回转身去，续殷勤道：“来，我为你引荐一位贵客，这位是上海派来辅助破案的周霆琛周先生，上海王沈将军身边有一名得力干将黑鹰你想必听过，说的便是眼前这一位。”

　　这是安逸尘第一次听见黑鹰的真正姓名，他既是抱定目的而来，对这里的情况也早有研究，从小警员通知他来警察厅见人他便知晓来人必是大名鼎鼎的黑鹰没跑了。其时他已笼络了厅长任命自己为案子的第一负责人，但要安心坐稳探长的位置只怕来人也不是好相与的，因此来之前已做足了打算，准备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好好在对方面前展示一番，给他个下马威，好教他在之后别过分干涉自己的行动。

　　黑鹰冷面冷心的声名传播在外，安逸尘断定此人是个食古不化的中年人，想必既带着老学究的谨慎，还拥有退伍军人的狠辣，因此辅一见到眼前这人，安逸尘倒是忍不住暗笑自己过于如临大敌了。

　　他便是没想到，赫赫有名的黑鹰是个胡子都未留的毛头小子，偏又穿的一身沉重，仿佛死了亲人，又像是特意迎合那“黑鹰”的名号。这样一想，逸尘勾不住笑意更浓，面上的靥窝一露，倒显得格外亲厚了，没待胡一德介绍，他便主动探出手：“在下安逸尘，暂忝任警察厅探长一职，久仰周先生大名。”

　　周霆琛点了点头伸手和安逸尘握了一握，却未摘手套，脸上虽笑了笑，口中仍极是淡薄：“不敢。”便不再多言了。

　　安逸尘也不觉尴尬，温声道：“如此便请周先生今晚登瀛楼一聚，权当替周先生接风洗尘。”

　　周霆琛没有马上回答，略一思索，胡一德见他面上似有拒色，便抢到：“那老哥我得借着周先生的名头沾沾光，狠狠揩上你老弟一笔，安老弟且备好钱包等着挨宰罢！”

　　逸尘立刻接口道：“这个自然，只要您二位肯赏光，孝敬哥哥还不是应当的，说什么挨宰不挨宰。”
　　“痛快！”胡一德赞一声，大力拍了两下安逸尘的肩膀。如此霆琛便不再好说什么，当下也点头应了允。

　　霆琛见安逸尘不过二十岁光景，人生的温和柔顺，言谈间又老于世故，便猜测他和这警察厅长有什么匪浅的交情才当上了探长。这样的世家子他见得极多，多是生的好皮囊却一肚子稻草，他也不以为意，左不过这件案子基本靠着自己的亲力亲为来破获罢了，反正这也是将军有意锻炼他吩咐下来的差事。只一条：他盼望着尽快完成此地任务，将军身边只有方同，他委实有些不放心。

　　虽打定了主意不和对方有过多瓜葛，明面上的工作仍须做足，霆琛开口问询：“不知道安先生调查到了哪一步？”

　　却不想听到这个安逸尘眼睛倏的亮了，道：“这可得到一清净场所和周先生细细探讨。”
　　胡一德开口道：“得啦，我还不知道安老弟你的意思，前几天你吩咐收拾出来的实验室已备好了，就是原先西手的杂物室，里面安老弟点的玩意也都各归各位，只等着您二位光临呢。”
　　安逸尘向胡一德一拱手，也不管这姿势由西装革履的他做来有多诙谐，道：“大恩不言谢，我们这便先告辞了，胡大哥，晚上七点钟登瀛楼，小弟备好酒菜恭候大驾。”
　　听他这么说胡一德眉开眼笑，拍着逸尘肩膀道：“你放心罢，独这事我忘不了。”
　　又看着周霆琛道：“有了周先生的帮忙，安老弟你只怕如虎添翼，这案子破获是指日可待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能多享几天清福喽。”
　　听出胡一德有意刺探，霆琛也不露声色，只道一声，“胡厅长过谦了。”
　　逸尘不知道有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照旧笑眯眯的，赞他几句宝刀未老，行的是运筹帷幄之责，当下仍旧点头道声再会便和霆琛相携离去，逸尘对那提箱宝贝的不得了，始终紧紧拿在手里。

　　安周二人由警卫领着找到了屋子，安逸尘这间实验室实在是怪得很，里面尽是些稀奇古怪的器具：软管、量杯、针筒、大大小小的滴管、火炉，居然还有几口锅子。
　　逸尘拉着霆琛走到桌前，便把提箱置于桌上。他打开箱盖，小心翼翼的从里面取出些更令人匪夷所思的玩意儿：几支玻璃瓶，粗细不一的导管，透明的液体，放在深色器皿中的油脂，最后甚至还有一支三色菊，当下便拿这些东西摆开了阵仗，霆琛瞧着新鲜，不由自主的靠近了，看着逸尘开始一五一十的演示起来。

　　一番忙乱，最后逸尘把两瓶简单提取出的香精摆在霆琛面前，“细长瓶子的是三色菊提取出的香精，棕色瓶的是动物油脂提取出的香精，后者要比前者浓烈深刻的多，请。”
　　说着便把两个瓶子分别递给霆琛使之嗅过。
　　霆琛分别嗅过，点头道：“你说的不错。”
　　周霆琛没想到安逸尘肚子里还有几滴真才实学，他早听胡一德说安逸尘是留过洋喝过洋墨水的，之前没当一回事，以为不过是家里掷金买一纸文凭，这样看来倒是自己小瞧了他。这回霆琛被提起了兴致，答了话便定定看着安逸尘，等着他解释这和案子的关系。
　　这还是自打安逸尘进门来周霆琛第一次正眼瞧他，倒不是说他之前表现的多么妄自尊大，目中无人，他之前虽冷淡，礼数上也让人挑不出毛病，只是现在他这种看和之前的看极不相同，彼时他虽看着人却像完全不经心，倘若他从没像现在这样看着你倒也罢了，你未必能觉察出有什么不妥，只是此时他端详着安逸尘，像是眼中只有逸尘一个人似的，格外有种隽永的意味。
　　安逸尘给他瞧的不自在，准备好的台词一时间忘了大半，他也是没料到，这个他微微含了一丝轻视的，依靠沈之沛发家的冷血杀手竟有这样一双眼睛。
　　安逸尘挪开了目光，敛敛神道：“我前些日子做了调查，被掳走的少女们除了采花女，就是在制香作坊里帮工的女工，还有些祖传世代制香大户家的小姐，这些人无一不是成天介泡在香里的主，因此她们身上的香气必定也超于常人…”
　　“你是说她们被掳走是被拿去作提取香精的原料了？”霆琛敏锐的指出。
　　安逸尘像是为对方这么快能领略自己的深意而欣慰，微笑道：“正是。”
　　看着霆琛觑目思索，面露怀疑，逸尘也不多加解释，着手收拾起一应用具来，留出对方自己思索消化这一猜想的时间。

　　良久，霆琛摇了摇头，道：“你刚刚的实验仅能证明人的油脂中确能提炼香精，目前却和失踪的少女没有直接联系。”
　　逸尘扣好箱子直起身道：“你不必说我也知道，眼下这仅是猜想，一个破获案子可能的方向罢了。”
　　“不过我这么猜测也并非全无根据，下个月初十就是万国香会，要想在比赛中一鸣惊人，可不是要找些惊世骇俗的法子。”
　　“甚至不惜去杀人？”霆琛的语气带了责备，仿佛光是这样想就令他感到罪恶一样。
　　“这就得问凶手了。”安逸尘圆滑的回避，他脱去工作服挂在墙上，内心却忍不住笑周霆琛道貌岸然，他沉声道：“周先生初来乍到，还不了解魔王岭的制香人，我占着早到几天的便宜，大概在这方面稍强于你一些，他们绝不是如你我所想的那种普通的商人，制香对他们来说与其说是营生，不如说是信仰——我只能说，为了制香犯罪，这在他们看来绝不像我们认为的那么不可思议。”

　　周霆琛默然良久，忽然开口道：“我们去花田逛逛。”
　　又像觉得说话这样对一个初识的工作伙伴来说太过直白，复道一句：“如果安先生有时间的话。””
　　逸尘却已拿了箱子微笑等候了，“叫我逸尘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