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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狂花不梦 给二十二岁 ...
【识】
肃杀的秋。
女孩哼着歌在山间蹦蹦跳跳。
“站住!”
忽然被人凶恶地喊住,她乖巧地转过身。
一群军装的男人团团围住她,施压一般盯着,一会儿,一个像是领头的人慢悠悠地问道:“小丫头,我问你,你在这里采茶可见着一个少年了?”
被这么多高大凶恶的男人团团围住,女孩完全没有露出怯色。她面上沾着些许灰迹,应是在树林里蹿跳粘上的,却越发衬得肤白胜雪,唇红齿白,一双眼睛精灵一般转动,随即她弯了弯眼,一泓秋水就像要从那双眼睛里溢出来一样。
“这里哪有什么人呀?这片山林我再熟悉不过,你们若要寻人,该往那边去。”言罢,她指了个方向,转头哼着歌又走了,脚步轻快,转眼消失在山林。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竟也不知怎么追回来,只得按着她说的方向去找。
“他们是来找你的吗?”
女孩这么说着,钻进了一个狭小的空隙,若非极其熟稔,确实找不到这么个极佳的藏身之所。她收起了对着男人们那种略带讨好的笑容,甚至有几分凶狠地瞪了少年一眼。
定睛一看,角落里背对着女孩坐着一个瘦弱的少年,他背脊挺得笔直,听了女孩子的抱怨,精致的脸上也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多谢。”
沉默了好一会,他才生硬地回答道。
女孩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不知从哪里拔出一颗狗尾草儿,在少年高挺的鼻梁上左右搔弄。
少年本是绷着脸,终究是控制不住发出了轻微的笑声,脸色总算放缓了,只是不肯服输一样,仍然故作严肃。
女孩子抬手拭了拭脸,大大方方坐在他面前,试图和这闷闷的人说点什么。
“我叫苏云湖,你呢?你是犯了什么错事才被人抓呀?”
“我没犯错!”
似乎被揭起伤痛一样,少年大声反驳道,苏云湖一愣,看见他眼角沁出的泪水一瞬间不知所措。
“好了好了,你没犯错!”她讷讷说道。
少年扭过头,黑暗中传出几声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
“没犯错也会被欺负,这点我是知道的呀!真的!可不是为了你编的!我很小就被算命先生算出来将来要嫁给皇族的!但是谁也不信还取笑我!”
少年被雷击一样盯着她,忘了表情,看得苏云湖又忍不住笑。
少年道:“你定是见一个自夸一个,怎么能不被人笑!”
“哎呀,我可是深信不疑!”苏云湖拍拍小胸脯,凑近过去,也不知学的谁,露出了一个有些诱惑的笑容,“我可是方圆最好看的女孩儿!将来肯定是天下第一美人儿!除了我还有谁能配的嫁给天子?哎,你笑什么?”
少年后退一步:“嫁给皇族可不是什么好事。况且你虽是个好看的女孩儿……”他不自然地停顿一下,平复了一下心跳,故作严肃地批评说,“但是人外有人,自封天下第一未免太过自负。”
苏云湖笑得几乎岔了气,少年尴尬地背过身。
苏云湖拍拍手说:“你既然被那群人追着,不如与我回家罢!”
“不行!”少年十分坚定地说着,“你会连累我!”
呆住一样,苏云湖清亮亮的眼睛里闪过错愕,目送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缘】
对于当时的苏云湖来说,那段路是她走过最长的,秋风萧瑟,那条路像是走不到尽头,既要担心会不会被发现,背上的虚弱心跳又像要在下一秒停止一般。
她迈开脚步,似乎在和死神奔跑。
第二年的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苏云湖在那颗老树上搭了个秋千,暖风微醺,吹过她的脸庞。
桃花簌簌,人面桃花相映,不知何为人间道。
“我现在还是很生气!”说着,瞪一眼坐在桃树上如同在沉思一般的寡言的人。
闻言,他看了一眼树下的少女,眼神仍是平静看不出波澜,他的眉生的有些凌厉的弧度,然而他看着苏云湖的眼睛里似乎藏着言语。
“吴慎!”苏云湖喊着。
“云湖……”吴慎从树上跳下来,“没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也至今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你保得了我一时,终究保不了我一世。若不是你娘亲来寻你,你我都要死在那舟山。”
苏云湖站在秋千上,俯视着眼前的少年:“那也是我的事,由不得你。”
“你总是有自己的算盘,太不把别人的看法放心上。你早晚要后悔的。”
“我从不后悔!”
那双眼睛太明亮,吴慎鬼使神差般收回了训斥地话语。
“真如此简单该多好?”
“哎呀,你总训我,难道不是你总是把事情弄得不清不楚?不喜欢的事就丢掉,喜欢的就算死也不放手,这样才好呢!”
“……我们不同。你总会明白,身不由己的时候,太多太多。”
“我要活成你这般,真真个要愁死了!”
苏云湖笑得前仰后合,全然没有个姑娘的模样,秋千一晃,她脸上添了一丝狡黠,稳稳地落进了某人慌张的怀抱。
并不平静的心跳,扑通扑通,她伏在他的胸口,贪心地数着。
一,二,三……
然后,她笑着推开了那个让她感到依恋的怀抱,巧笑倩兮,对着吴慎背后的那个丰神俊朗的男人挥挥手。
“烬大人!”
忽略了吴慎一瞬间失落的神情,苏云湖奔向了那个男人,然后站定,和男人聊了起来。
应该是十分轻松的话题,她时不时发出轻快的笑声,和那个人渐行渐远。
——云湖,这世上太多身不由己,你可知?
吴慎背对着他们,看着有些颓势的老树,发出了轻微的叹息声。
当今天子吴姓,吴为贵姓也是大姓,多少都和王室沾亲带故。吴烬便是其一,他乃是当今天子姑姑的侄子,对于苏云湖来说已是不可多得的贵人。如同那卜的卦,吴烬和苏云湖命中注定一般相逢了。她是笑魇如花的邻家姑娘,他是才貌双全的达官贵人。
他对这个小姑娘一见倾心,只等着她长大,将她风风光光娶回家。
和卜卦所言无二。
她对他,应该也是十分欢喜的,只要看见吴烬,那种明艳如花的笑容就一直挂在她脸上,从未消失。
“你姓吴?可是没落世家的孩子?”
那时她居高临下,他不欲多言也不可多言。
一枕黄粱终须醒。
【尽】
吴慎不是个受宠的孩子,却是当今天子心中唯一的皇位继承人选。太子无能,而碍于皇后一派的压力无法废黜,然近来皇后一派势衰,废太子立贤已是迫在眉睫。皇后欲争鱼死网破,派人暗下去抓吴慎,幸得吴慎母妃以死相护,吴慎连夜逃出。
吴宫一夜风云大变。
诸多烦忧,盘旋在少年的心头。
春天过去大半,连绵的桃林已经不再是粉云纷纷。苏云湖早拆了秋千,坐在湖畔石头上吃着吴烬带来的珍贵新奇的小甜点。她把东西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说:“烬大人说,太子被逼自尽,如今天子病重,二皇子不知所踪,朝臣都支持他。”
少女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
“不是还有二皇子么?”
“烬大人也只是有耳闻,二皇子本应该是继承皇位的最佳人选,只可惜皇上护他再好,终有一失。如今逆臣出逃,吴宫总算恢复安定了。”
皇子,逆臣,这些和民女完全不相关的字眼,如果不是因为吴烬,苏云湖本不可能知道。
吴慎掏出一枚玉佩,道:“我要走了……”
苏云湖面色一僵,捏住他的手飞快地打断他,说:“为什么?”
“我本就不该停留这么久,只是终于下了决定。”
逆臣出逃,定要争个鱼死网破,他留在此处只会徒增烦忧,不如离去。
“你总是如此优柔寡断……我倒是希望你,一直如此……”
吴慎手一顿,看了一眼苏云湖,只见她面色沉静,全然只有友谊情分的不舍和对他不受掌控的小小不悦。可是他知道她有一种天赋,她看似毫无心机的飒爽,有着不下于他的细腻心思,只是她天生擅长于隐藏。
所以他不明白——她的话语、她的神情,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吴慎道:“这是我祖上传下的玉佩,兴许有亲戚要来寻我,凭这玉佩便可确认身份。”
“那你给我做什么?”
“云湖。”吴慎看着她。
她扭过头,不愿给他看她的表情,语气不太高兴。
“等我把事情处理好就回来。”
“你回不回来与我何干!再过半年,烬大人便要娶我去京城了,你可不要给那位大人添麻烦了!”
“这玉佩不要给别人看见。”
“你在自说自话什么!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苏云湖愤怒地对着吴慎喊着。
他看到她眼中沁出泪水,心想:她整天没心没肺的模样,却总是为他落过一回泪了,也不总是他看着她的背影心痛了。
无法抑制的情绪操控了他的身体,他抱住了眼前的人儿,苏云湖身子一僵,却没有推开他。
他轻轻地说:“云湖,不要嫁给他好吗?”
那轻轻的声音,等到苏云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怀抱传递来的温暖已经散尽,她感到了冷。
玉佩落在地上,那个少年不知踪影。
身后传来了吴烬的声音:“湖儿……”
【倦】
她攥住那玉佩,像是攥住了希望。
六月,亲王吴烬与逆臣勾结,逼宫谋逆,世人皆不知为何原本对皇位已是胜券在握的吴烬为何急不可耐作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苏云湖却知道,看到吴烬看见她手中玉佩的眼神她就明白了。
吴烬本是闲云野鹤般的人物,她总念念叨叨卜卦所言的天命——她要嫁给皇室尊贵的人——那时候他们都以为那是天定的缘分,对于官场失望至极的吴烬也重新燃起了为搏美人一笑的念头,开始积极地参政。
苏云湖不爱吴烬,但是和吴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快乐。他总是迁就着她,他们有聊不完的话题。
有一个人总是爱训她,她很不喜欢,可是没法不思念,没法忘记。
吴烬告诉她二皇子已死。
她漫不经心地逗弄着小狗,假装毫不在意地聊起了其他。
后来,吴烬越来越憔悴,来见她的次数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突然传来了吴烬的死讯。她和吴烬的其他家眷部下一起被抓进牢房,每日受皮肉之苦。
新皇登基,乃流落民间的二皇子吴慎。新任天子忙得不可开交。苏云湖身边吴烬的旧部下大多被处了死刑,只有她,日子竟一天比一天好过。
当一脸倦容的少年出现在她面前,身后是一群恭恭敬敬的宦官宫女。
凤冠霞帔,她风风光光嫁给了他,从牢房到宫殿。绝色帝后,艳倾六宫。像一个传奇为众人津津乐道。
和他在一起,她总是不快乐。全然没有和吴烬在一起的轻松。
她殿外一片桃林。桃花开了,夜里风吹,她打开窗,狂舞的花瓣落进殿里,一夜无梦。
她累了。
于是,她丢下一切,连夜回到了那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
那个算命先生恰好也在,她问他是否还记得算过一个小姑娘的命,说她要嫁给达官贵人,风光一生的。他立刻想了起来,却摆手道。
“不知是不是,只是风光一生却不是我说的,那姑娘应是短命,我们这拿人钱财的,终究只得挑好话说罢!那小姑娘命很不好,所以至今记得……姑娘,你命里似乎也有灾,躲不过啊躲不过……”
【爱】
她终究还是回去了。
翌年,她为吴慎生下一女,取名吴果,长得极像她,所以吴慎喜欢女儿得紧。苏云湖对女儿始终不冷不热,吴果和她也不甚亲近,总爱粘着父王上蹿下跳,和苏云湖小时候一个脾气,吴慎实在是被女儿吵得头痛,又把女儿送回了苏云湖宫里。
吴果对舞蹈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吴慎找来的先生她却一个也不满意,使了各种心眼把人赶走了。苏云湖知道了,拉下脸来要亲自教她,吴果和生母还不如其余几个宫妃熟稔,没法使坏,宫中的小魔头竟然也就这么被苏云湖一个眼神收伏了。
吴慎一直忙于国事,那天亲自把小魔头送到苏云湖宫里的时候,苏云湖正在绣一个手帕,听到宫女的声音,她神思一晃,竟然扎了手。
苏云湖也不觉得疼,长时间的视物让她有些眼花,便抬手擦了擦眼眶。
哪知道那小公主一看见苏云湖竟然吓得哇哇大哭起来。苏云湖心里慌慌,看见吴慎怔怔地看着她,神情复杂。
“云湖……”
他又这么叫她,好像亏欠了她似的,苏云湖心里不高兴,没有搭理他。
小公主哭着,发现父王难得没有理会自己,也收起了眼泪,看着自己的生母,不知所措地躲在吴慎的背后。
“云湖,这孩子皮得很,恐怕也只有你才驯服的了。”
他露出淡淡的笑容,苏云湖瞪了他一眼,终于消了气一样,打量起自己的女儿,小丫头粉雕玉琢生的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神气活现,一看就不是个安稳的主儿。
“我可没空给你养孩子,她爱怎么玩怎么玩,总不会管我的事,柳妃那边不正闲着,你送过去便是了……”苏云湖念念叨叨。
吴慎走近了,宽厚的手掌覆在苏云湖的脸上,他的手心有茧,拇指划过苏云湖精心保养的肌肤,在眼角的地方反复摩挲,眼底的温柔仿佛要映出来。
“怎么伤了手,累了不做就是,又不是要送给我的,何必这么用心。”
“我自己用的,自然呕心沥血地做,若是要送给你,我胡乱绣几针便罢了。”
吴慎发出了低低的笑声,苏云湖许久没有看见他这样高兴的样子,像个孩子,她稍稍和颜悦色一些,便满眼欢喜,如获至宝。他们成婚后,虽然交流不多,苏云湖也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偷偷去打探他的事情,他今天是否高兴,吃得好不好。
吴慎总以为她不喜欢他的打扰,控制着自己,偶尔来看望苏云湖一次。
苏云湖总是不快乐,她想,一定是因为吴慎这个人太过压抑自己了,让她这样雷厉风行的性子没法不感到痛苦。
和吴慎在一起的日子,苏云湖从没有哪一天真正快乐过。
他越小心翼翼,她越感到难以呼吸,想要逃离的心情,从来没有消失过。
可是她又没法不爱这个男人。
她闭上眼睛,吴慎低头轻轻地吻了她,轻轻的,如同在做梦一样。
六、【雪】
那年,桃树下,苏云湖坐在秋千上,落英缤纷,迷了她的眼睛。少年清清冷冷坐在高处,眼神看着吴宫的方向,那里是苏云湖向往的地方,可是他看起来对此有几分厌恶。
吴果在苏云湖的教导下,总算老老实实地学习了,苏云湖哄她睡觉的时候,总会偷偷自言自语,说着和吴慎的往事。
吴慎被柳氏一脉的事搞得头痛不已,因为苏云湖是庶女出身,无依无靠却贵为帝后,所以柳氏再三启奏,希望改立皇后。
其中利害关系,苏云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关注罢了。
吴慎说,全部交给他。
苏云湖扭过头就继续睡了,他伸手抚摸着她的长发。
苏云湖能够感觉到,这个步步处心积虑的男人有些累了,可是他落在她背后的视线那么温柔。
傍晚,下起了很大的雪,她坐在亭子里,揭开御寒的衣物,只着一身舞衣,站在空旷的天地间。雪落无声,她往前走着,越来越冷了,她有点迈不开步子,伸出手喝了口气。
“母后——!”
突然,她听到女孩天真无邪的喊声。
糟了,她只差遣了宫女回去,却忘记了在玩闹的女儿。
吴果小脸红扑扑的,像一个小鸟一样从后面抱住了苏云湖冰冷的身子,这温暖的小东西在雪地里疑惑地看着苏云湖。
“母后在看雪么?你身子好冷呀,我们回去吧。”
苏云湖已经冻得手动不了了,勉强露出一丝微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我自由了呀,母后要睡了,果儿快回去吧。”
“母后,这里好冷,不可以在这里睡噢!”
“可是母后已经很累很累了,走不动了,没有办法陪果儿回去了。”
“母后?母后?”
很久很久,那个怀里的身子变得很冷很冷,吴果冻得抱紧了自己,终于意识到,那个人已经抛弃她离开了。
写给不知今夕是何年的北十六!
本意是写一个繁花与梦的故事,好像又没有写好!【倦怠】等北十六成年之后一起改好寄给你好了么么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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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狂花不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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