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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情难赋 给二十一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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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稽有个美丽的传说,故事的开始在兰亭,而结局没有人知道。
新上任的郡守恰巧和故事的男主人公同姓,家谱里亦有同名之人。只是郡守北大人并非会稽人,对传说了解甚少,唯郡守之女北云无意听得当地老人论起那鲜有人知的名字,才恍然。
北云长得和一脸和善的北大人毫无相似之处,而北夫人也是以德行名世,无姿色可言。偏偏北云出落得很漂亮,而这种美丽随着年龄增长还在不断加剧,弄得北大人一家人心惶惶。
“真的是亲生的吗?”
北家人自己也不住问,当然是不敢当面问北大人的。然而时间长了,纵是北大人不在意,北夫人脸上也觉得挂不住,整日阴郁,仿佛证实了大家的猜测。
一时哗然。
可北夫人光明磊落的,她担心的,不过是女儿的清白名声,为人父母的,这片心意也不难理解。她平素严于律己,唯独这方面无可奈何,几乎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
是以北云十七岁仍是云英未嫁,无关名节,实在是这姑娘光彩太甚,足以照得天下男子脸上无光。
三岁成诗,七岁一曲《照影》令宫中善才尽伏……以及那惊人的美丽。
北夫人脸上愁云日渐惨淡。
乐天派的北大人终于看不下去这样的惨况,好言劝笑了北夫人,然后广发请柬,邀天下声名远播的才俊来会稽集会,名为以文会友,实为替女儿寻个顺眼的良人。
这场集会,野史称“惊鸿会”,因那被称为“一篇惊鸿”的《惊鸿赋》,正是在此诞生,而一段才子佳人的风流故事亦从此开始。
而当时的北云,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因为那个人的一句话而改变。
她只是听了丫鬟的禀告,然后象征性地皱了皱眉,照样侍弄她的花草,煮酒煎茶,享尽人生八大乐事。她甚至没有挑选舞衣。
集会前夜,北云随手抚了一曲《照影》,此时心境已然与幼时大不相同,尾音峥然,她却长长地叹息。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点熏人的花香,她长久地注视着漆黑的天空,然后把纤长的手指轻轻停放在古琴上,垂眸,幽幽念:“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小姐,该歇了。”
婢女轻轻唤她,低眉顺眼的。
北云立刻笑着答应,收回思绪,只是眉间的一缕愁意来不及淡去。
“良辰美景啊……”
墙外传来一群人的调笑声。
北云皱眉。
婢女忙回道:“是大人请来的公子们,实在仰慕小姐,说什么也不肯走,定要见小姐一面。”
北云在心里笑了,面上却是一派名门贵女该有的沉稳。
“琴。”
婢女把收到一半的琴放了回去。
北云试了音,手再扬,弹得却是《战魂》。琴音铮铮,墙外的喧闹声却渐渐止息,似被琴音震慑。
夜色无边,她的手指飞舞,心思却随着天边那一缕轻云飞向了苍穹尽头。战马在她指尖嘶鸣,映衬着刀剑的寒光和征人哀怨的目光……
北云终于弹不下去了,琴音戛然而止,一行清泪顺着她皎白的面容缓缓流下。
“小姐!”婢女大惊失色。
北云被婢女惊慌的声音唤回了思绪,匆匆拿衣袖欲拭泪,却被月光下突然出现的冗长身影吸引了注意。
她抬头,撞进月光里的寸寸沉沦里。
郡守府上的墙是会稽郡里不少纨绔子弟最想爬的,只是少有人成功过,一来那些个大少爷们怕在美人面前丢了脸面,二来北大人宝贝女儿得紧,吹胡子瞪眼让加强守夜。
婢女早已见怪不怪,一声招呼,几条漆黑的人影便如惊雷般射向墙角,身手敏捷,训练有素。
“老爷请的这都是些什么人呀……还有爬墙的!”婢女咬着嘴唇看北云,而她平静的面容看不出一丝波澜。
简直不像平时温和的小姐。
“小姐?”婢女试着喊道。
北云却清声吩咐道:“住手!”
那墙头的人似乎终于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近乎狼狈地翻身欲跑,大概是忘了自己尚在墙上,一个不稳便跌了下去。
“唉……”北云蹙眉叹息,随之而起的是落水声。
婢女大吃一惊,连忙要出去禀告北大人。
北云唤住了她,秀眉紧拧,屏退所有人,一个人站在庭院。
婢女虽然不放心,但是不敢违抗北云的命令,只有带着一众护院离开。
月光旖旎,这本就是一个让北云心烦意乱的夜晚,可那惊鸿一瞥,让她的心久违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北云虽然年纪不大,却自诩阅人有方,北大人醉酒后也曾对下属说过:“吾女善识人。”
从小到大,她都是让父母省心的好女儿。
要说的话,她的独立里一定隐藏着叛逆吧,所以才会有如今才名广传的北云,一个在古板夫子眼中有些离经叛道的神奇女子。
而这个人……
他为何登上她的墙?
若要回答,她几乎可以想象那个人会非常温暖地笑起来,然后说:“因为想见到你……”
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或者说,从未遇见过这样,尚未向规矩方圆屈服的人,北云一心想活得洒脱快活,三生有幸,她的父母亦是开明之人,相比世间大部分女子,她的生活令人艳羡。
可是,这个人,她只看了一眼,就自愧弗如。
随心而行,又不令人生厌。
这种清越的气质,几乎立刻把他凸现出来了,这种人想必在哪里都是人群视线的中心吧。
北云本是缓步而前,却越行越快,然后足尖轻点飞上墙顶。
她轻盈地立于高处。
而那个突然闯进的人仰头看着她。
他一身落水的狼狈,眼神却依旧清澈透亮,唇边朋友若有似无的笑意,直白地盯着她。
“北……”
他声音微哑,却很动听,宛如耳语,温润如玉。
那一片盈盈的月色映入他的眼眸,夺目到北云几乎不敢正视。
“听公子的口音,似是晋陵人。”北云飞身落地,飘飘然在他面前站定。
他丝毫不见慌乱,用那微哑的声音礼貌地回答:“确是如此,在下晋陵成城……”他终于露出了些许羞赧之色,但也只是耳根微红罢了。
这个人,意外的厚脸皮呢……
北云听过这个名字,提起晋陵会让人想起来的人里,成城算里面靠前的,传闻此子才华横溢却不慕功名,为人率性,值得一识。
他在北云想结识之人的名单之中,北云没想到会这样见到他……
先前的好印象,似乎在此刻消散殆尽了。
如此轻浮之人,实在愧对这一身谪仙般的风度。
“成公子实在失礼。”
说出这话的时候,北云自己也吃了一惊,明明对于什么情况她都能平静处之,这般置气还是头一回。
大致是受了他的影响罢,亦或是太过失望了?
北云第一次被琴之外的事物惹得失去冷静自持。
“姑娘……”
“其一,你……”
*
回忆起昨晚的失态,北云就十分头痛。本想再多睡一会,想起父亲的苦心安排,她还是忍着不适起床。
“呀!”婢女看见小姐眼底的青痕,急得团团转。
北云本就胀痛的头越发难受了,不由更加生成城的气,她这么多年,一向看得很开,冷言暗讽的失态是从未有过。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失望,失望到心痛,到无法冷静。
也许是那夜月色太美,而那惊鸿一瞥……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北云任由婢女修整自己的妆容,微微发青的疲惫被完美的掩盖,镜子里的仍是那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北家千金。
她推开们,跨过门槛,走进明媚的阳光之下。
刹那间,人声鼎沸的世界变得安静,那些青年才俊的目光一起移向了她的身上,而她却暗地里搜寻着那个几乎可以称得上让她咬牙切齿的轻浮公子。
赞美她的低语随处可闻,她越发心烦,只想跳完了事。
集会看似随意实则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北大人的能力自然不容置喙。
北云登上池中的一叶小舟,然后翩然向人群一礼。
《照影》应着她的动作奏起,一板一眼的弹奏,没有丝毫感情投入。
识乐之人便皱眉,《照影》乃北云一举成名之曲,自她奏出《照影》之后,无人敢在她面前演奏此曲,这乐师弹成这样,大致是善者都不愿出席自取其辱,才只能找了这样的半吊子滥竽充数吧。
不过,重点在北云之舞。乐曲的好坏,也无人多言。
小舟在池中荡漾,扬起一圈圈涟漪。
所有人都被北云的舞所震撼,只有北云察觉到乐声一变。
她余光看到成城含笑坐在那里,原来的琴师已经停止了演奏,此刻为她伴奏的是成城。
该怎么说,还是一样不堪入耳的琴声啊……
爱琴之人北云小姐心如刀割。
她固然在意成城,可舞者忌讳如此的分心,她只能逼迫自己投入舞蹈。
琴与舞,总能让她焦灼的心平静。
这次也是如此。
不可思议的舞,惊世的美丽,她与舞融为了一体。
——“成城,你可知名曲《照影》名字的由来?”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我曾有幸听得北云姑娘演奏的《照影》,当真举世无双,令人汗颜,这首曲子,以后我再也不会演奏了。”
——“何兄?”
成城手下的琴戛然而止,北云依旧舞着,她在那里,仿佛绝妙的乐声也随着她的舞步响起。
——“何兄,我想见北云姑娘。”
——“……你会后悔的。”
北云曼妙的身影倒映在池中。
不可思议的感情从成城心中喷涌而出。
北云的舞停了下来。
她隔着湖看着他。
而他亦眼神清亮,看着她。
*
成城隔湖为北云而吟的《惊鸿赋》疯狂地传遍了大街小巷。
本就才名大盛的成城再度成为了人们的关注焦点。
北大人亦无比欣赏成城的才华,想要招揽的意思溢于言表。
明明是那样轻浮的人!根本不配!
北云的气愤她自己都无法理解。
其实客观而言,成城确是当世无双的才俊。
她到底不服气在哪里呢。
北云第一次丧气地低下了头。
“云儿觉得成城此人如何?”
“成公子才华当世无双,只是……”
“只是……?”
——“为人太过轻浮,云儿不喜!”
北云想如此说,还是忍住了,这种不成熟的评论太不像她,她羞于启齿。
北大人一脸晦涩不明,仿佛已经了然于心。
第二天,她和成城的婚约便定下了。
北云真真个不服气,却不好忤逆长辈,而且父母确实非常满足愉快,她也不愿让父母扫兴。
嫁谁不是嫁呢?难道她会改变自己的洒脱随性吗?
可是为何是那个人!
北云着实气不过,偷偷跑去找到成城。
他当时正捧着一卷书读得认真。
北云看见他,便冷静下来了,心里的抑郁也似乎减轻了很多,一股莫名的委屈却又上心头。
“成公子……”
成城看见了她,温润如玉的眼眸里惊讶一闪而过,他唤她:“北儿……”
那一声呼唤里饱含思念和毫不掩饰的脉脉情深,北云愤怒的心几乎软化在了那个微哑动听的声音里。
她的气恼,她的不满,她的失落,都被他轻松击败了。
若她也能如此真正做到随性洒脱……
是否就能直视自己的……
《惊鸿赋》中的情感,让她背身飞快地逃离了他。
“我如何有你想象的那般。”
北云其人,也不过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罢了。
成城又何尝不是?
她对于他的苛求,她自己都觉得是无理取闹。
“盈盈流转是惊鸿。”
他的《惊鸿赋》,似乎也写出了她的惊鸿。
就像幼稚的孩童,觉得那憧憬之物当是完美无缺一样。
她真是无理取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