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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①章 第①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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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左辰,是在清禾镇的夏末。
清禾镇的夏末,雨水出奇的泛滥。仿佛在为夏天做最后的清洗一般,雨水滂沱地顺着屋檐倾泻而下。
那一日,我照例在离住处不远的书屋当收银员。其实很多时候,书屋都只是寥寥数人,很是冷清。书屋主人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一头及腰的栗色长发长年披散着,不善言语,更不喜微笑。我常常在想,是不是因为书屋主人的淡漠,才使得书屋也变得冷冷清清,毫无书海遨游的趣味。不过这样也好,我不必太费唇舌来讨好,日子过得算是安稳。
当时我正在整理左三排书架上的旅游指导,我记得是这样的,每次一到夏天,书屋里就会涌现出一批到处谈天说地、外出游玩的学生。
我面对着出奇空荡的书架微微地叹息,身后有声音轻轻地在问,“慕青是在这里么?”
那一瞬我感觉无措向我袭来。然后,我再次见到了左辰,恍如三年前的场景。他逆着光站立,可我却看得那么清晰。那一头黑色的短发,左耳的太阳耳钉,还有背上的暗红色旅行包……
三年前的那个异常燥热的夏天,结束了高考的我以为得到了解脱。可是当分数在电话中缓缓报出的那一刻,我明白自己非但没有逃出苦海,还深陷于更痛苦的炼狱。
自那一日,父亲积压的脾气终于爆发,抽烟、酗酒,并以此度日。原本还算整洁的屋子,变得凌乱不堪。我看见母亲憔悴的容颜和绝望的眼神。那是一个孤独的女人,拥有的最痛苦的积郁。
积郁转化的沉默,总是会爆发的。
那个傍晚的夕阳特别特别的红,悬挂在西天染亮了周身的云朵。我骑着破旧的自行车从书屋回家,这三年来的习惯使我除了书屋,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但收获的结果却如此不堪,真是可笑。我只记得,那天的傍晚不比往日的平静,家门口一片慌乱。
那些看见我回来的脸上,讶异、不忍、同情、嘲笑……各种各样的表情。
我推开人群,然后看见了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场景。
此时的父亲仿佛一头受伤的猛兽,他坐在地上,头低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爸爸……”我上前,那种无法言说的不祥预感忽然就涌了上来,父亲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世界从此缄默。“妈妈呢……?”身后的人推搡着,透明的茧慢慢束缚住一切,连呼吸都那么困难。
父亲沉默不语。
忽然,我瞥见了半掩的房门。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我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用门隔住的世界。我不知那里,会是怎样的荒凉横绝。又或许,其实什么也没有,我只是在梦里。离门愈近,我愈发能体会那种不安和来自内心深处的绝望。
我轻轻推开门,那个世界开始破裂。透过门缝,我看见了从母亲手腕漫延开来的红色的河流在肆意地嘲笑。那条河流,和西山托起的夕阳一样鲜艳。
“你干什么!你这个扫把星,你要干什么!”父亲突然发起狂来,一把拉住我,将我摔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冲着我咆哮:“都是你!都是你!你给我滚!给我滚!”
“爸爸……”
“谁是你爸爸!你这个野种,滚!”父亲拿起茶几上的杯子,狠狠向我砸来。我没有躲,我想父亲一定是气急了才会这样的,他才会那样不顾我的感受地说,说我是野种……
我知道我不是野种。我不是!
那分明是早春的寒夜。
野猫的叫声里透着对寒冷的深恶痛绝,以及对春季的渴望。当时的我并不知它在渴望什么,我只知道它们就像一群得不到心想之物的孩子,所以满怀失落地哭。母亲告诉我,这哪里是在哭,它们在发春,就像人寂寞时的渴望。于是我明白了,有些哭泣只是因为寂寞,甚至饱含渴望。
当时父亲常年在外打拼,并不时常在家里。我对他,陌生而疏离。但我知晓他是我的父亲,并且他爱我,所以在我的心里眼里,他仍像一座高山,遥远却又给人威严,让人心生敬畏。我尊敬他,甚于任何人。
那一年的春天,我遭遇了一场车祸,急性大量失血,急需血液供给。父母急急地赶到医院,等待我的救治。可是院方告知父母,现在血库里A型血短缺,问是否可以由父母配对血型。父亲二话不说答应下来,可是结果令人失望,父亲和母亲都是B型血。“那么,”主治医师推了推他的眼镜,“我们只好用O型血进行配对了,但是你们要知道,O型血其实并不是万能的输血者,你们要有准备。”
“医生,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救这个孩子。”母亲忽然跪地。
“我知道了,我会尽力。”医生扶起母亲。“但是,”他看了父亲一眼,“其实最保险的方法是由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出面,他的血液我相信……”医生不再继续往下说,因为他看见了父亲铁青的脸,以及母亲慌乱的眼神。
手术算是成功,医生告诉母亲,不出意外,我能在今夜醒过来。
我想如果我可以控制,我一定不要醒来,不要在那么尴尬的时间里清醒。我宁愿,自那一场车祸,我能在自己原有的世界里一直幸福地沉睡。
那一夜醒来的时候我感觉浑身疼痛,正想要喊母亲,忽然听见了父亲的声音从医院的阳台上传来,“是谁的?!”我听得出父亲声音里的愠怒,可是没有人回答。
“说!那个孩子是谁的?!那个野孩子是谁的?!”然后是异常响亮的拍掌的声音。我知道,那是手与脸的触碰。
“我不知……”母亲低低地声音传来,“那晚……我从工厂回家,突然……就蹿出来两个人,他们……我不敢……”
“为什么不打了那个野种?!为什么不?!!”
“……”
“我去打死她!那个野种救来做什么?!我去打死她……我白养了她那么多年!那么多年啊……”声音里有愤怒,有怨恨,亦有沧桑和痛苦。
“淮源,小珩是无辜的,她是无辜的!你放过她,你放过她好不好?!你打死我我好了!打死我好了!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可是,可是我要怎么办?医生说我很难再怀上孩子……你要我怎么办?……我不能……”然后,是母亲摔倒的声音。
“佩蓉……佩蓉……”父亲急切地喊着母亲的名。
我隐约猜出父亲要打死的是谁。唯有沉默。
这一次的手术其实不能说是非常成功。因为这次的车祸,使我瘸了一条腿,虽然不是很明显。并且,使我失去了我的父亲。这样两个大的变化对我而言,几乎倾注了我的整个人生。从此,我必将万劫不复。
我是杜珩。
这一年,我十三岁。
后来的日子如初。只是我和父亲愈发疏离。父亲开始变得暴躁而喜怒无常,而母亲,则是越来越沉默。
我知道父亲没有离开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舍不下我。他爱母亲,他放不下深爱着的母亲。而母亲,因为这份爱,一直在自我赎罪。
我多庆幸父亲能够深爱着母亲。这使我可以假装一无所知,继续生活在试图复制往昔的场景里,尽管我知道这并不可能,很多东西,都在我入院的那个夜里,开始腐烂,甚至散发恶臭。不过没关系,我还可以假装。谁都不会主动去翻看那些,肮脏的东西。
直到——
我高考的失败,以及母亲的自杀身亡。
我回头望了一眼,我知晓这可能是最后一眼,所以我能感受到空气里流动的悲戚。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踏着日暮离开。离开母亲的尸,亦离开父亲的生。我知道父亲此生不会再需要我,他恨我。就如同母亲这辈子不再需要这个世界一样。
在夕阳未轰然坍塌之前,我转过身,与过往隔绝。树上的蝉鸣,一阵又一阵炸响了沉默的浮尘,没有jing变的它们的短暂的一生。一生在寂寞里的鸣叫,注定惹人生厌。
胸口沉闷的哽咽,化成眼前散不开的雾气,昏黄而沉寂的时光,和着交替的光影,流淌在阴暗的角落里。
我知道,我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