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十亿星空》白檀林

5、Chapter.5 无

　　飞船医疗舱外，空气似乎正以身体可感的速度迅速降至冰点。
　　“将军，您明知道我喜欢Bryce……”Drew的表情比哭还难看：“难道您要我违背生物本能去追求这个地球人吗？”
　　而他面前的男人却不为所动，拍了拍Drew的肩，道：
　　“若是你与Bryce两情相悦，我当然不会逼你，可谁不知道人家压根连正眼都不看你一眼！”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该这样直接地戳人伤疤，又道：“况且这又不是什么掉脑袋的任务——勾引一个地球人——难道不是安全、温馨又有趣么？”
　　Drew刚想大着胆子回一句这样有趣的任务您怎么不自己去做，却忽然忆起将军连年征战不肯回家的隐由，便默默刹住了嘴，哭丧着脸接受安排。
　　整个总星系的智慧生物，没有谁不曾耳闻索亚将军Leonard的赫赫威名。然而少有人知的是，将军之所以选择经年漂泊宇宙，飞船为家，不过是因为为索亚星皇帝陛下疯狂而执着的追求所困扰——拒绝皇帝的要求是违反帝国法律的，可高傲如Leonard又实在无法违背本意委身于皇帝陛下，只好率领军队在宇宙间连年征战，以逃离陛下的控制范围。
　　可怜的将军，一定对这些形态酷似皇帝陛下的地球女人充满抗拒吧？！Drew想到这里，对自己的将军便多了一分同情——毕竟当年皇帝陛下为得到将军所作出的那些疯狂事儿，如今偶有八卦的士兵提及，也依然不胜唏嘘。
　　“报告将军，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身体各项机能开始恢复。”医药官走出医疗舱，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知道了。”Leonard眸光幽深，叫人看不透他的内心所想。他瞥了一眼依然躺在医疗舱中的女人，转头对医药官吩咐道：“只要能保证她活着，不用着急让她醒来。另外，把Drew安排进你为她设计的虚拟情境中。”
　　医药官恭谨地应下，同情地看了眼Drew——后者的表情悲壮，仿佛有种壮士断腕般的大义凛然。

　　触手冰凉的，大约是自己的枪。Kate睁不开眼，但依然挣扎着紧紧握住——这是她的本能，深入骨髓。
　　她就这样躺着，在飞船冰冷的甲板上，身上的动力外骨骼在此时成为沉重的负担。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她的脑海里模糊成一团不可捉摸的浓雾，只有全身各处传来的尖锐痛感提醒她尚未死去。
　　意识空前活跃，强烈地要求动作，身体却依然顽固地不肯配合。
　　良久，似乎有人摇了摇自己的肩膀。
　　Kate当即悚然一惊，意识终于在此刻战胜□□，仿佛突然间冲破封印似的，她身形一动，迅捷地扣住肩上的手，下一秒，手枪已经抵在了身后人的额头上。
　　让她在神经紧绷之余微有些惊讶的是，对方的身手并不逊于她——在她扣住他的手腕后，他亦很快反握住她的，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过来，让她几乎无法动弹。而后他看了眼她手里的枪，脸上带着些轻快的笑意。
　　一定是外星人了。
　　第一个闯入脑海的念头竟然是——外星人长得居然和地球人没什么两样。
　　眼下被她用枪顶住脑门的人，有着酷似日耳曼人种的外表，高鼻深目，发色金黄，若以地球人的眼光来看，绝对称得上是长相出众。
　　Kate有些头疼，手指在扳机上来回摩挲着，沉声问道：
　　“你是什么人？”
　　问出口后她有些懊恼——怎么就忘了对方可能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然而此人却只是愣了几秒，似乎在脑子里翻译了一会，嘴角就泛起一抹恶作剧的笑：
　　“我叫Leonard。”
　　“是这艘飞船上的三等下士。”
　　Kate自然不了解外星军队的分级制度，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三等下士”这个军衔一听就很低级。她一面心下盘算，如果这支军队里连一个三等兵的身手都如此不凡，那么她实在无把握全身而退；一面又把枪更紧抵着对方的额头，继续发问：
　　“这里究竟是真实的存在，还是你们搞出来的什么虚拟把戏？”
　　三番两次地在同一个地方醒来，就是个智障都能觉出不对来。Kate感到一种被人戏耍的恼恨充斥着胸腔，仿佛连呼吸都能喷出火星来。
　　自称Leonard的下士笑而不语，眼神指向她手中的枪，意思是她不把枪放下他便不会说一句话。
　　Kate垂眸思索片刻，心下已有了计较。于是她冲对方简扼道：
　　“你放手，我放枪。”
　　“Leonard”点头。两人以眼神激烈交锋了三秒，同时放开。不同的是，Kate的枪依然紧握在手里，而“Leonard”看起来却是手无寸铁，无甚威胁。
　　当然，Kate并不敢掉以轻心。
　　“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她问道。
　　“Leonard”环顾四周，轻吁一口，方信口胡诌道：
　　“这不是真正的飞船，是我们用以惩戒的监狱。每一个犯了错的士兵，都会被送到一个这里受罚。你需要不断地直面内心深处的恐惧，直到找到出口为止。”
　　“不过严格来说，你也算是在飞船上了——处在这里的只是你的意识。所以不管遇到什么，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去战斗，反正也死不了，最多重启。”
　　“看样子，你大概已经重启很多次了吧？”“Leonard”看向她，企图用幸灾乐祸的笑容覆盖眼底的审视。
　　然而Kate已无心去探究那眼神的内容——她早已被他言语中透露的信息惊得说不出话来——如果说现在在此的是她的意识，那么她的身体在哪里？她又是何时进入了此间困境？那开启虫洞的设备如今到底是何情况？……纷乱的疑云在脑海中汹涌，她细细翻遍自己上飞船以来的所有记忆，最终不得不承认在一团乱麻中她找不到一个可用的线头。
　　除了相信“Leonard”的说辞，她似乎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不如我们合作吧？”“Leonard”在自以为耐心地给足了Kate思考的时间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提出自己的计划。
　　Kate闻言蹙眉，却也并没有立刻反对，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保持沉默。
　　“Leonard”见状，继续道：
　　“毫无疑问我们都想尽快离开这里。可是说实话，就凭我们俩的本事，想单枪匹马地找到出口简直难于登天。”
　　Kate依然不言语，“Leonard”察言观色，扯出一丝苦笑：
　　“不妨告诉你，其实我被困此地已经很久了。细说起来，大概也一年有余了吧。”
　　见Kate冷然的面具终于有了些松动，“Leonard”忙又添油加醋道：
　　“你看，若没有我，恐怕你再找上三年都不知道这出口是何模样；而我凭一己之力，也实在没法……唉，总是被重启，真是愁死人了……”
　　“好吧。”Kate打断他的话头，“我们合作，尽早离开这里。”
　　“Leonard”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在心里偷偷舒了口气——
　　地球女人好像也不算难搞嘛……至少比Bryce强多了……

　　“如何？”
　　Drew刚解下头上缠绕的神经线路，从虚拟情境中脱离出来，还未得喘口气，便被一个闲闲负手站在舷窗前的背影吓了一跳。
　　舷窗外是熟悉的黑暗，深蓝色的星体在黑暗中缓慢而安静地旋转，不远处有这星球上的人们所制造的数量惊人的太空垃圾在失重状态下横冲直撞——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景色，但Leonard似乎已经出神地看了很久。
　　Drew晃了晃发昏的脑袋，鞠躬道：
　　“诚如将军所愿，一切顺利。”
　　“很好。”Leonard点点头，转过身来：“虽说攻取地球的话，我们的武力具有绝对优势，但你也知道此次行动我不打算这么做。”
　　“明白。”
　　“不过地球人可不像我们这么有耐心啊……”Leonard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从前方的消息看，他们已经有所动作了，打过来估计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所以你的动作要快些。”
　　Drew皱眉想了想，道：“我可以把模拟情境中的时间再加快，调成一小时比一周怎么样？还得去问问医药官这女人的大脑能不能承受得住……”
　　“不必问了，”Leonard大手一挥：“就这么办！我给你四个小时的时间，你总不至于连个地球人都搞不定吧？”他的唇边紧接着泛起一抹坏心眼的笑，“这样的话，可是会被Bryce瞧不起的哟！”
　　Drew扶额，心知自家将军于这种事上与白痴无异，便放弃了讨价还价的打算。
　　“快回去吧，别浪费时间了。”Leonard复正色道，“还想让我替你不成？”
　　Drew对上Leonard严厉的金黄色瞳孔，不禁回想起在虚拟情境里自己对Kate的自称，吓得打了一个寒战——当时他的脑子是出了什么问题居然敢拿将军的名字和身份开玩笑……
　　“我这就回去！”

　　“地球上运来的武器装备已经完全就位，随时可以发起进攻。”
　　Madeline走进总控中心，来到Albert面前打了个响指：
　　“那边什么情况？”
　　“老样子——”Albert摇摇头，“Kate没消息，开启虫洞的装置也还在运转。”
　　该不是出了什么意外……Madeline咬住下唇，忍着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们是不是等Kate回来了再进攻？”Albert看起来有些不安，“现在她没回来，若是成了外星人用来威胁我们的俘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进攻时间不变。”一直沉默的Boyce开了口。
　　“我们就不管Kate了吗？！”
　　Albert原本还有些犹疑，听他这么一说，急急提高了声线。
　　Madeline抱臂站到Boyce身边，沉默不语。
　　“先发制人的古话，你还记得？”Boyce的语调平稳，不辨情绪：“如今外星人尚未主动发起进攻，我们自然要抢先把握住战争的主动权。”
　　“无论胜算有多大。”他补充道：
　　“Kate绝不会原谅我们为了她，而贻误了整场战争的先机。”
　　Albert无言以对。可更让他难过的是，他清楚地知道Boyce说的是对的，但他还是难以说服自己。
　　也许的确是Erica留下的问题吧？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无法像他们一样做到完全的冷静和克制。
　　Madeline走过来，半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了。再过三个小时，我们就发起进攻。”

　　时间以不同的形态在宇宙的各个角落存在着，没有一种智慧生物可以认清它所有的相。
　　可是现在无论是在地球上，在星舰上，还是在索亚星人的飞船上，时间都已然具化为一个巨大的钟摆，在所有人心里投下来回摆荡的阴影。
　　对Leonard等人来说，或许那只是高远大气中一朵悠然飘过的云；可对地球人而言，那是死神高高举起的镰刀。
　　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