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李狗儿的恩人 救了李狗儿 ...
-
第一章
李家典当行在海市开业的时候不少商会的成员都去了,为的是和典当行那位传得神乎其神的李少爷见上一面,商会的会长更是想要借此机会邀请李少爷加入商会。
李少爷才来上都没多久,李家典当行本是蜀南的产业,李少爷十多岁的年纪就把一个小小的当铺给捣腾得越来越大,前几年典当行在蜀南开业的时候连地方的县老爷都亲自去了,足见李少爷在当地的声望。如今典当行整个迁来海市,这边的商会也是早就听到了风声。
李少爷如今也不过才二十有四,年纪轻轻,家财万贯,他的故事也是早早地就从蜀南传到了海市。海市有个《商会时报》,报社的记者去蜀南回来后专门为李少爷写了篇传记,在海市商圈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李少爷是一个真正适合做生意的人,白手起家,在这个年头稍加一些夸张色彩很容易的就被传成了神话般的人物。李少爷之所以有名,还因为他尤其钟爱慈善事业,这次典当行在海市重新开张,到场的人可以去经理那儿说两句吉祥话,换得两枚铜板的赏钱。这点钱在有钱人看来根本不值一提,但加在一块儿的数目已然不小。几乎整个海市的穷人们都闻风而动,一大早在那儿排队的人就占了两条街。
两枚铜板足够他们一人买一个大馅儿包子或三个大白馒头了。
李少爷爱做善事是出了名的,走哪儿都受人爱戴,连带着李家典当行的声誉也日益高了。
有的人认为他是钱多了烧的,可李少爷认为,反正他自个儿用不了那么多钱,倒不如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年头吃不上饭的大有人在,他慷慨送出的那些对别人来说可能就是救命钱。
商会前来邀请他,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想借着他的声誉打打慈善的牌子。
其实李少爷不是天生就有钱,他小时候也过过穷得揭不开锅的日子,甚至为了凑齐他爹的拿笔安葬费还曾跑去路口跪着求人解囊。要不是他后来遇到了贵人,只怕这会儿不知还有命活着没有。
李少爷小时候从没过过少爷日子,也没有李盛唐这么个洋气的名儿。他爹给他起的名字叫李狗儿,那时候正赶上蜀南闹饥荒,人们都说娃儿得起个贱名才好养活。他娘以前还生过一个儿子,叫李虎儿,没两年就病死了。病是小病,可那时候他家里哪有钱带孩子去医馆,拖着拖着就拖不过去了。生了他之后家里的条件比那时候还差,也不知是不是真是托了他那贱名的福,他小时候几乎没怎么生过病,随手捡些吃的也没被毒死。
李盛唐这个名字是他念书以后自个儿给自个儿起的,他最喜欢的朝代是唐朝,他希望他能有属于自己的盛世,所以给自己起了李盛唐这么个名字。
李盛唐对海市商会这个组织不大熟悉,经理杨钊文是土生土长的海市人,知道要在海市的商圈立足,就必须得和商会打好关系。李盛唐听杨钊文说了个大概,便让他请商会的贵客到二楼一叙。
典当行二楼是他用来会客的地方,里头的布置大抵都是按照蜀南那家典当行的风格来的,他喜欢迁就自己的习惯。
如果真像杨钊文说的那样,要在海市做生意就得和商会有所牵连,那么商会的人就极有可能帮他找到他的恩人,他有必要见见这些人。
商会会长李秋年带着商会的另外两个成员一起上了楼,上楼后才发现这二楼的布置不像一楼那么富丽堂皇,反而有种蜀南特有的淳朴和别致。
李秋年毫不吝啬地大加赞赏:“李老板真是好情调,这屋子布置得很是别致啊!”
李盛唐让杨钊文倒了几杯茶过来,招呼几个客人坐下;“李会长客气了。这屋子是我按照我娘的喜好布置的,她喜欢就好。李会长叫我‘老板’可真不敢当,若是不介意的话,可以直接叫我盛唐。”
“盛唐跟传言的不大一样。”李秋年也乐得轻松一些。
“哦?此话怎讲?”
外头的传闻李盛唐是知道一些的,他做事的时候不爱抛头露面,时常都是让杨钊文代为出面,坊间传言说,李少爷虽是个大善人,派头却也大,一般人见不着他。
其实这话不差,他的确不爱跟人打交道,要不是为了找人,他哪能耐着性子跟商会的人周旋?
在他看来,只要他有能耐,多的是人主动巴结他,要在海市立足,不见得非要倚靠什么劳什子商会。
他一眼看出这位李会长的用意,就等着他自己开口。
“坊间的那些个传闻盛唐不必挂在心上。”李秋年一笔带过,“其实我今天来是代表整个商会来的,想要邀请盛唐加入海市商会。”
“盛唐不过刚到海市,没想到竟有如此好运,李会长抬举了。”李盛唐不爱说这些台面上的话,索性直接把自个儿的条件掰扯开,“其实李会长今儿不来找我,我过两日也打算去拜访您。”
听了这话,李秋年倒是很意外:“哦?”
“不瞒您说,盛唐年少时曾受过海市一位大老板的恩惠,才得以脱离困境小有成就,盛唐之所以将典当行迁到海市来,也是为了找寻当年的恩人。”
李秋年并不介意帮他这个忙,换句话说,若是能对他施以小惠,让他欠自己这么个人情,他是很乐意帮忙的。
“不知盛唐还有无别的线索?”
“我有一张画像。”
李盛唐学过画,他早在来海市之前就凭着超乎常人的记忆将当年那位恩人的模样给画了下来,不说惟妙惟肖,至少也八九不离十了。
李秋年接过那幅被细心裱起来的画像,刚一打开就愣在当场。
李盛唐一看他那表情,就明白他要找的这人不是什么善茬。他的本事不多,最厉害的就是识人心。他能从别人的言行举止里揣测出这人的心思,也正是因为他过于聪慧这一点,使得他能成为一个成功的生意人,不会错失每一笔可能成交的生意,也不会在不需要多花心思的地方浪费时间和精力。
李秋年显然是为难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身旁坐着的另外两人。
其中一人伸长了脖子看过去,惊得瞪大了眼:“这……这不是尹——”似乎知道自己言出不当,他立马住了嘴。
李盛唐不急不缓地放下茶杯:“看来诸位是认识盛唐的恩人了?”
“恐怕李某帮不了李老板这个忙。”李秋年的口吻立马变了,不再像刚才那样随和自在,“就算我告诉李老板这位是谁,只怕也没办法帮你请他出面,李某怕是没那么大的面子。”
怎么?他的恩人比这个坐守一方的商会会长的来头还要大?他还以为对方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
“无妨,李会长只告诉我便好,余下的盛唐自会斟酌。”
既然他们知道,那就不能让他们话说一半就走人。
李秋年倒也没想隐瞒,只是那副苦哈哈的表情显然是遇上了大难题:“这是商会上一任的会长,名叫尹仕州。”
“上一任?”李盛唐忍不住笑了,“莫不是李会长同他有什么嫌隙吧?”
“我可和他没关联!”李秋年蓦地一拍桌子,看到李盛唐惊讶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不自在地摸了摸桌角,“尹仕州是因为破了规矩才被逐出商会的,他走了以后商会会长的位置空缺了整整两年,我也是去年才接手。”
言下之意,是他和那位前任会长没有过多的交集。
“破了规矩?”
和李秋年同行的人似乎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愤恨,抢嘴道:“尹仕州和洋人做军火生意,还和一些地下商贩倒卖鸦片,这些都是丧尽天良的黑生意!他坏了我们商会的名誉,我们自然是要将他逐出商会!”
竟然是这样?
李盛唐不敢说一点都不惊讶,可能他印象中的恩人留在他记忆里的印象太好,或是这几年里他刻意将这个人美化了。
他最不齿的就是这类做黑生意的商人,搅了一滩浑水不说,受害的都是自己的同胞,他的恩人竟然也是其中之一吗?
李秋年看出他的震惊,料他肯定不知真相,终是放缓了态度:“盛唐,我看你也是明辨是非之人,当年他给了你一点恩惠,那可能只是一时兴起罢了,要知道他在我们海市害死的人可不止十个八个,你最好还是不要与他为伍。”
李盛唐恍惚忆起当年和尹仕州的那番对话。
整个饭馆里有那么多人,他一眼就看出唯有尹仕州对他娘手中那个镯子有兴趣,或者说,是有施舍之心的人。
当年的尹仕州才刚从西洋游学回来,年轻英俊,坐在那儿很是惹眼。在蜀南这种人人说方言的地方,他说话时带着一口浓重的海市口音。也是凭借这点清晰的记忆,李盛唐才会认定他的商人一定在这里。
他径直走到尹仕州跟前,问:“老板,您愿意出多少钱买我娘的镯子?五个大洋行吗?”
实际上他娘的镯子可能还值不了一块大洋。
尹仕州一看到他就笑了,问他:“你怎么就认定我一定会买你娘的镯子?”
“因为你想做善事,你是一个好人。”
尹仕州听完之后捧腹大笑,最后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确实想做善事,但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好人。恰恰相反,我是因为做的坏事太多,才想着要给自己积点德。”
他看人从没失误过,那时候他也只当尹仕州是说了一句玩笑话。
结果那竟是心里话吗?
对着一个当年还只有十三岁的孩子?说心里话?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狗儿。”
“狗儿?”尹仕州似乎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意思,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拿出整整十个大洋放到他面前,稍犹豫之后又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张船票放在上头,“狗儿,希望你能用这些东西活出个人样来。”
如果说救了李狗儿他娘的是那十大洋,那么救了李狗儿的就是那张船票。
那是一张上赌船的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