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林晓艾

1、全

　　[一]
　　迷迷糊糊，隐隐约约。似在半梦半醒之间。
　　有人，在耳边窃窃低语，声音细若游丝。
　　转身，回头，什么也没有，一片空白。
　　眼前，犹如月影般，飘啊飘。
　　伸出手，却什么也触摸不到。
　　究竟是谁，在耳畔轻声细语？
　　究竟是谁，在眼前恍惚？
　　究竟，是谁？
　　究竟，是什么？
　　记忆中，似曾相识的感觉。心里，不禁悲伤起来。

　　[二]
　　天语伸了个懒腰，从床上慢慢坐起。头，晕晕的。
　　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天语，吃早饭了！”门外突如其的声音打断了少女的思考。
　　不想也罢！少女用力甩甩头，起身，穿衣，收拾，然后走出房门。

　　“夏天语，请把这道题的解题思路说出来。”讲台上，老师生气地看着一脸发呆状地天语。
　　“喂！天语！叫你啦！”有同学小声提醒着。
　　天语回过神来，猛地站起来，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正愁不知该怎么办时，一张纸条递了过来。递纸条的手指，修长而又白皙。
　　天语似找到了救星一般，照着纸条上的内容，完完全全一字不漏地念了出来。
　　老师听着这完美的解答过程，轻轻叹了口气，不得不让天语坐下。
　　坐下后，天语在人群中搜索起来，想找到刚才帮助她的好心人。可眼前的面孔，竟一张比一张陌生，根本无从知晓刚才那个好心人是谁。
　　算了，不找了。天语转过头，开始认真听讲。

　　课间。
　　天语抱着一摞与她身高不成比例的书本走在走廊上。不经意间，不知被谁撞了一下，抱着的书本散落了一地。
　　“啊，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身影在眼前蹲了下来。忙碌地捡着书。
　　“好了。”带点调皮，带点天真。
　　只是一瞬，刚才还躺在地上的书本，现已整整齐齐累在手上。速度快得令人吃惊。
　　抬头，迎面而来的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细碎的刘海随着风向微微游移，薄得好看得唇线，高挺得鼻梁，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层浅灰色的暗影。
　　有那么一个瞬间，天语以为自己遇到了天使。
　　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对方，天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忘记了一切，只有她与眼前的这位少年。
　　良久，天语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抱着书本匆匆离去。
　　奇怪，为什么刚才的感觉那么熟悉？

　　少年的眼光一直停留在少女的背影上，一直目送着少女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三]
　　连天语自己也觉得奇怪，自从那次相遇后，少年的影子便时常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总感觉到我和他就像早已认识多年一样？那种熟悉的感觉。会不会是我太多虑了？
　　天语向窗外望去，不再去想。
　　无意中，眼神与眼神相互碰撞。天语慌乱起来，脸颊开始泛红，急忙别过头，强迫自己想其他的。
　　可窗外的那个眼神并没有消失，一直注视着天语。天语浑身不自在，做事总是心不在焉，老出差错。
　　“哇！快看快看！是郑天伦！”
　　“真的耶！他好帅！”
　　……
　　周围，顿时涌起无数议论。
　　郑天伦？
　　天语听到这个名字时，无意愣了一下。
　　郑天伦。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
　　这个名字，我似乎在哪儿听过。究竟在哪儿呢？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你好，我叫郑天伦。可以做个朋友吗？”忽然，耳畔传来极其温柔得声音。
　　天语不觉将头抬了起来，眼前，依旧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看着这张笑脸，不知怎的，天语心中一时竟开心了许多。
　　“你……好，我叫夏天语。”听着刚刚那句问话，天语心中顿时充满了信心，正视着眼前这个男孩。
　　男孩听着答语，微微笑了笑：“我是新来的，还请多多关照。”
　　一时间，周围响声一片。
　　“这个女的是谁啊？为什么郑天伦会和她打招呼啊？”
　　“郑天伦怎么会对这种女的感兴趣啊？”
　　“为什么郑天伦只和她说话啊？”
　　……
　　听着周围的议论，天语不由得愣了愣，他……难道只和我一个人说过话么？这怎么可能？！
　　郑天伦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对着天语说了句“下午校门口见”便径直从人群中走了出去，剩下天语呆在那儿。
　　“哇！天语，你好幸福啊！好羡慕！”同桌在人群散去后对着天语说道，一脸羡慕状。
　　“你羡慕什么啊？”神经大条的天语一时还不清楚同桌说这句话的含义。
　　“笨啊，这都不懂！郑天伦在约你诶！你可是他说话的第一个人哦，而且一见面就约你，肯定是看上你啦！”同桌眉飞色舞地解释着。
　　看上我了？
　　天语不禁笑了笑，细细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宛若做梦一般。

　　傍晚。校门口。
　　天语望着慢慢下沉地夕阳出神。
　　“对不起，来晚了，你等了很久吧。”郑天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眼前。
　　“啊？没有啊，我也只是才来而已。”天语一时竟不知所措，“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这个……”说到这里，郑天伦的脸微微泛红，不敢看身边的天语。
　　真是可爱呢。天语看着郑天伦这个样子，轻轻一笑，静静等待着下文。
　　良久，郑天伦才吐出一句话来：“我……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啊？”天语惊讶地差点连下巴都掉了，完全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难道，他真的看上我了？
　　“可以吗？”郑天伦不敢直视天语的眼睛，只得看着夕阳说道。
　　“我……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啊。”天语哭笑不得。
　　“我们明明以前……”说到这里，郑天伦突然顿了顿，随即又换了个话题。“可是，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我真的喜欢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这算是表白吗？
　　其实，天语心里也挺高兴的，因为她从第一眼看到郑天伦过后，脑海中就总是他的身影，他的笑容，他的声音，并且给人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从那时起，她就喜欢上了他。
　　“我……我也喜欢你。”天语低着头，小声说道。
　　“那，也就是说，你答应我了？”郑天伦脸上有浮现出那个醉人的笑容。
　　“恩。”天语仍旧低着头。
　　“太好了！”这个时候的郑天伦，就像孩子得到心爱的玩具一般高兴。
　　以后，夏天语和郑天伦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恋人。
　　以后，全校都知道了夏天语和郑天伦是恋人。
　　以后，他们成了全校都羡慕的一对。

　　[四]
　　又是这样。
　　有人在耳畔轻轻低语。
　　那声音温柔得让人陶醉。
　　可是，究竟是谁呢？
　　会是谁呢？
　　“天语。天语。”
　　一直重复着，低声轻唤着这个名字。
　　同一样的声音在不断空荡回响着，然后渐渐隐没在海天相接处。
　　恍恍惚惚间，似神又非仙。
　　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五]
　　第二天。
　　当看见郑天伦后，天语把自己昨晚发生的事完完全全对着他说了一遍。
　　郑天伦听后，摸着天语的头，轻声说道：“只是一个梦而已，不要去多想了。没事的，有我在呢。”
　　听着这话，天语心中一股暖流缓缓流过。
　　郑天伦，只要有你在我身旁，我什么都不怕。
　　郑天伦，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的。
　　对不对？
　　“明天周末，我们一起去海边怎么样？”郑天伦看着天空，问道，眼神忧郁得根本不像往日的他。
　　可天语却没有发现郑天伦的不同，依旧甜蜜得应答道。
　　“明天老地方见哦。”郑天伦笑了笑，不等天语回答，便走开了。
　　天语这时才发觉郑天伦的奇怪。以前他可不这样啊。算了，不想了。天语摇了摇头，踏着郑天伦离开的路线，也离开了。
　　天空，蔚蓝色一片，上面点缀着朵朵洁白的云。没有风吹过的痕迹。偶尔，一只飞鸟飞过蓝色的天幕，在上面留下一个孤独离去的背影。
　　这个时候的天空，是寂寞的。就仿佛人的心，在静下来的时候，才会显现出寂寞。

　　[六]
　　就在一瞬间，世界訇然中开，轻雾萦绕间，一个黑色的影子鬼魅般站在眼前。看不清他的一切，连同头发、脸甚至体态高矮。
　　“天语，别走啊。”
　　“天语，你不能走——”
　　难以压抑的冲动，难以束缚的嘶吼，响彻了天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走近。夕阳残余的光线拂去他黑影的脸。竟与郑天伦一模一样的脸。苍白的脸上，拭不干，停不了的泪流。他愁怅的面颊在云气中支离，星星点点地飘落。滴下的泪珠凝成一粒晶莹的石头。
　　于某年某月某日后，雁阵南去，斗转星移。我难以泯忘的是你隐没在月升日沉间深深的伤感。
　　每天都同样地伫立在那里，同样的残月，同样的过去，同样的一切，只是消逝了同样的你我。
　　终于，终于我等到了你。血红的夕阳，最后一群雁飞过我残余的视线，大堤决裂，顷刻间轰隆倒塌。仿佛即将上演的盛宴，留下扑朔迷离的悬疑。
　　“天语，我终于等到了你。”
　　“天语，你终于回来了。”
　　“天语，你一定要好好的。”
　　……

　　天语一惊之下猛然坐了起来，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原来只是一场梦啊。还好还好。吓死我了。
　　无意之间，瞟了一眼闹钟，不偏不倚，刚好指到八点。
　　都八点，该起床了，不然会让郑天伦等的。一边想着，天语一边从床上爬起来，然后穿衣，洗漱，吃早餐。
　　待一切都好了以后，天语略微整理了一下头发，清清爽爽的出门了。
　　今天的天空，很蓝，蓝得异常。天幕上，大片大片的蓝，慢慢扑洒下来，让人窒息。远望，蓝色的天空中，除了蓝，什么都没有。没有平日洁白的云朵，亦没有金色的太阳。
　　不知怎的，天语隐隐觉得今天似乎有点不对劲，但又似乎想不起来到底哪里不对劲。抬头，蓝色的天竟让天语觉得害怕，天语赶紧低下头，不再去想。
　　街口，远远的就可以看见一个身材挺拔的少年站在那儿。
　　看见郑天伦，天语原本紧张不安的心顿时平静下来，不觉间，嘴角渐渐弯出一个弧度。
　　“你等久了吧。”看着郑天伦的身影，天语心中不禁一疼。
　　“没事的。走吧，我们去看海。”依旧同往常一样的口气，温柔得令人陶醉。
　　今天的郑天伦穿了一件浅白色的衬衫，让原本就好看的他显得更加像一个王子。天语一时看得有些呆了。记忆中，郑天伦似乎从来没有穿过白色的衣服，那今天，他可是第一次穿啊。可今天又不是什么节日啊，那他为什么要穿啊？或许是无意间吧，应该是我多虑了。
　　天语甩甩头，把脑海中的念头甩出头脑，带着甜蜜的心情，跟着郑天伦向海边出发。
　　“小心！”突然，身旁传来一声急切得吼叫，紧接着，有人猛地把自己往边上一推，耳边，风急速地飞过。
　　天语还未回过神来，人已经被推开了好几米远。
　　待她站定后，往前一看，瞬间呆住。
　　街道上，王子般的郑天伦倒在地上，鲜红的血不断从他身上涌出来，向四周涌开，似是无穷无尽。而他浅白色的衣衫，被血染成了鲜红色。
　　来不及多想，天语马上冲过去，扑到郑天伦身上：“天伦，你别吓我啊！你不要有事啊……天伦……你不能出事啊……”渐渐地，晶莹的泪珠从她眼眶中滴落，落在郑天伦近乎完美得脸上。
　　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郑天伦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哭得像个泪人儿一样的天语，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是那么得苍白无力：“傻瓜，你哭什么哭，眼睛哭肿了不好看的。不要担心，我没事的。”
　　听到这话，天语哭得更加伤心了：“你……别说话……那样对身体不好的……”
　　郑天伦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没有尽头。转眼之间，天语的双手已是一片血红。望着那妖艳得血，天语第一次觉得人居然可以流出那么多血来，多到她想不到。同时，她也感到巨大得恐惧，害怕眼前的人会在下一秒消失，消失在自己眼前，害怕自己永远也见不到他了。郑天伦，我求求你，你千万不能有事，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渐渐得，郑天伦的脸越来越苍白，白得好似一张纸。
　　“郑天伦……你不可以有事……”
　　“放……放心……我没事的……”
　　“郑天伦……我……我好爱好爱你……”
　　“天……语……我也……爱你……”说着，郑天伦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天语什么也没有说，紧紧地把郑天伦抱在了怀里，很紧很紧，谁也不能把他从她身边抢走，谁也不能把他和她分离，她和他要永远在一起。
　　天语抱得很紧，似要把郑天伦融进自己身体一般。
　　她不禁颤抖起来，她害怕，害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这样抱他了，害怕以后再也不能对他说爱他了，害怕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害怕以后再也不能牵着他的手了，害怕以后再也不会听他说话了……
　　她好害怕好害怕，她感到无边的恐惧与无助。
　　当感到怀里的人渐渐没了提问后，天语终于抑制不住，嘶声痛哭起来。
　　“郑天伦……你……你这个混蛋……”
　　“郑天伦……你这个大骗子……”
　　“郑天伦……你好坏好坏……”
　　“郑天伦……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郑天伦……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郑天伦……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郑天伦……我们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
　　“郑天伦……你怎么能违背我们的誓言……”
　　“郑天伦……我求求你……不要走……”
　　“郑天伦……你回来啊……你回来啊……”
　　“郑天伦……你不准走……”
　　……
　　逐渐地，天语感到自己哭不出声了，眼前的世界，正慢慢变暗变暗，直到最后，漆黑一片……

　　那一日，街道上的人，都看到一个少女，怀里抱着一个少年，少女不停地重复着一个名字，一个叫“郑天伦”的名字。
　　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少女和少年是什么关系。
　　然后，大家看到，少女和她抱着的那个少年，一同倒在了血泊中。

　　[七]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白色的柜子，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地……眼前，一个白色的世界。
　　天语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事，记忆，一片空白。
　　“医生！医生！我女儿醒了！”旁边，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随即，一个陌生的脸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一个女人。
　　“女儿，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女人似是过于激动，抱着天语的身体隐隐有些颤抖。
　　这个女人，是谁？
　　接着，房间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杂乱的脚步声，人还不少。
　　然后，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人推门而入，后面紧跟着一个脸色焦虑的男人。
　　男人一进门，就直奔天语而来，口中不停得念叨着：“女儿啊，你终于醒来了！”
　　医生与护士手忙脚乱一阵后，带着恭喜的表情，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天语，对着男人女人说道：“太好了！你们女儿一切正常。她完全恢复过来了！恭喜你们！病人现在无什么大碍。”
　　男人与女人听到这话，过于激动，喜极而涕。
　　天语躺在病床上，漠然地看着他们，仿佛一点也不关自己的事。看着眼前的男人与女人，天语头脑中的印象逐渐清晰起来，那两张陌生的脸渐渐变得熟悉。
　　我想起来了，他们是我的父母。
　　“爸爸，妈妈。”天语张了张软弱的嘴唇。
　　男人女人听闻，立马赶了过来：“女儿啊，你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
　　天语的头涨涨得，她不知道父母为什么这样说。终于醒了？！
　　“女儿啊，你可让我们担心死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三年啊，我们都还以为你再也不能醒来了呢……”天语的父母不耐烦地说着。
　　可接下来说的，天语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什么？我……竟然睡了三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突然的那么一瞬，天语的心莫名的疼了起来，她想到了郑天伦。车祸发生的那一幕，还深深的刻在她的脑海里，是那么的真实，那么得清楚。
　　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昏睡了三年？！那一幕我记得清清楚楚，就仿佛是昨天！
　　昨天。天语呢喃着。
　　她似乎还可以感觉到郑天伦那逐渐冷下去的体温，她似乎还可以感觉到血液在不停地流动，她似乎还可以感觉到当郑天伦的眼睛闭上的时候她的痛苦，那种撕肉裂骨般，血淋淋的痛。
　　“爸妈，我……睡了三年吗？”天语不敢确信。
　　“当然了，车祸过后，你就一直睡着，任我们怎么叫你喊你都不醒来。现在好了，你终于醒来了。”天语父母很是激动。
　　三年。天语再一次陷入沉思。如果说我睡了三年，那郑天伦的一切我为什么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为什么我觉得就像昨天一样，那么深刻。难道是……我在做梦？我在做着和郑天伦的一个梦？郑天伦，是你么？是不是你走到我的梦中来了？还是，我太想你了？郑天伦，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地离开我了？你是不是真地走了?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还在我的身边？郑天伦，你告诉我啊！
　　窗外，天空很蓝，蔚蓝的天幕上，没有洁白的云朵，亦没有金色的太阳，就像郑天伦出车祸的那一天，不，简直是一模一样。
　　天语躺在病床上，望着天空，呆呆地出神。

　　次日。
　　天语办理了出院手续，和父母一起回家，准备开始一段崭新得生活。
　　走之前，天语望了一下天，郑天伦，你还好吗？我是真的很爱很爱你。

　　[八]
　　其实，天语她不知道，她梦中的那个郑天伦，是真实的，他走到了天语的梦中，想要通过梦这种方式，来唤醒沉睡中的天语，只是，那只是他的魂魄而已。
　　大家都不知道，沉睡了三年的天语，为何会在突然之间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