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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双生 从成为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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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阴沉沉的乌云一直不断地面沉积了下来,酝酿了很久的压抑令人感到窒息。
“哗——”所有的沉闷仿佛找到了发泄口,一瞬间,倾盆大雨一泻而下。
密密的水幕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雨势渐渐弱了下去。
雨后初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味道。
“这是谁家的娃娃呀?怎的被丢弃在这儿?刚下过不小的雨,寒气可重了呢,这俩娃娃还这么小,怎么能受的住哇!”
“就是啊,怎么会有如此狠心的爹娘,这俩娃娃长得也挺水灵的,怎么就不要了呀!”
路过的村民议论纷纷,但皆没有人愿意去收养这两个孩子。
自己家境都不富裕,又怎能再多喂饱一张嘴呢?
一阵唏嘘,哀叹俩孩子的不幸后,各自拎着农具,各回各家。
夕阳缓缓落下,天渐渐黑了下来。
夜色,吞噬了最后一抹残红。
两道人影临至亭下,一前一后,皆是身着玄色衣衫。
“主子,你说这两个孩子怎样?要不要收下呢?”身后的男子恭敬地低声询问。
“嗯。”淡漠的声音传来,女子看来是个惜字如金的人,只从鼻子发了个单音。
“那她们叫什么?”
女子淡淡地看向亭外,那是一池睡莲。池水很平静,没有一丝波纹,而池中的花香溢满整个小亭。月光流泻而下,花瓣周围晕染了一层淡淡的、似雾一般的光晕,颇有几分雾里看花的美感。
半晌,女子启唇:“镜花,水月。”
“是。属下先退下了。”
女子不置可否,始终背对着男子,似是在欣赏月色,直到男子消失后依旧站在原地。
午夜,女子才动了动,转身走出亭子。
夜风中,一道人影飘然离去。
五年后。
“暗夜楼可容不下废物。永远记住你们都是杀手,在这里任何一个人都是你的对手。想要在这里存活,就必须消灭你们的竞争对手。但在这之前,就必须有自保的能力。还有,作为一个杀手,不需要情感。一点点的恻隐之心足以令你成为别人的刀下亡魂。
“你们有十年时间苦练,十年后,你们就只有一个人能为暗夜楼所用。也就是说,你们之中只有一人可以活下来。你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苦练本领,到最后争取到活下去的机会。”
他们都是暗夜楼四处捡回的孤儿,无依无靠。从很小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不能示真容,脸上必须以面具或面巾遮面。
小院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拿着剑不停地挥舞。
一招一式,一起一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刀光剑影间,衣袂翻飞。
无意间,手不小心一错,剑挑开了面巾。面巾随风摇摇晃晃地落下,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有些狼狈。
她慌慌张张地将面巾捡起重新带好,四处乱看,害怕被人瞧见。环视几圈后发现周围没有人才放下心来继续练剑。
她没发现,有一个人站立在离她不远的树后,背靠在树上,急促的呼吸着,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舞剑的小姑娘是镜花,而在树后的便是是水月。
这是两姐妹自长大了有意识后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姐姐水月知道镜花是她的孪生妹妹,而妹妹毫不知情,世上还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面容的姐姐。
她也不知道,从此之后,在她身后,总会有一道身影躲在暗处看着她。
每日的三餐都会无缘无故多出一些肉和她爱吃的菜;每日早晨起身洗漱后,被子总是被叠得整整齐齐;每日练完武后还总有一套干净的衣裳放在她的榻上……
镜花觉得最近好像莫名其妙地受了特殊关照,每天还被一道无形的目光不断注视着,让她感到一阵不舒服,但那个人似乎不希望让她知道。
她尝试过偷偷躲在一旁看看那个人是谁,可是她一直无法捉到,那个好像知道她在偷偷看而故意不现身,但一不注意又继续悄悄帮她。
镜花实在不喜欢被人照顾的感觉。她是杀手,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孩子。
她写了一张字条放在床铺上,这样那个人应该会看到。
当水月再次帮镜花整理床铺时发现了那张字条,她拿起来看,当目光流转到最底下时,手一抖,字条落到地下。
她抿着唇,皱着眉头看着躺在地上的那张小纸。
上面赫然写着几行清秀的小字:
作为杀手,我想我不需要你无微不至的关照,我希望你能把时间花在练武上。别忘了你也同样是杀手,身为杀手不该拥有感情,否则,就不是个合格的杀手。
她想不通,到底是哪里让这个妹妹不满意了。
为什么好像妹妹并不喜欢她的照顾,她还有哪里做的不够好?
小轩窗外,夕阳萧瑟地停留在空中,透过窗棂投在水月的身上一直到地面。
水月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影子,孤独的一如窗外的残红。
既然不喜欢,那就算了吧。
她抬眼看了一眼已处迟暮的夕阳,微微叹了口气,离开了屋子。
之后再也没有了特别的关照,只余那道目光依旧在暗处紧紧追逐着镜花。
转眼就是十年。
接下来便是充满血腥的一日接一日,随时会有人来挑战,随时都会有人坠下挑战台,或是倒在台上,气息全无。
天天如此。
杀手们的眼中空洞得泛不起一丝波澜,血溅在脸上的温热从一开始的恐惧到后来的麻木,朝夕相处的伙伴可能转眼就是对手,只有踩着别人的尸体他们才能活得更久,走的更远。
就是这么残酷,现实没有给予他们一丝丝同情,他们必须相互厮杀,只有笑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活下去。
如果刀迟疑一小会儿,下一瞬死的就是自己。在生与死的抉择里,只有毫不犹豫的一刀刺向对手的要害才是唯一活下去的选择。
暗夜楼里的人越来越少,堆积在台边的尸体每天都会清理,可是第二天依旧还有很多尸体出现。血迹也都会被冲洗掉,可无论如何也洗刷不掉此处早已血流成河的事实。
血色弥漫,染遍天际。
还余百人。
十人。
五人。
到最后……坚持下来的唯有两人。
只余下姐妹俩。
镜花,水月。
站在台上,水月不知那是什么感觉。
讽刺?可笑?悲哀?亦或是,无奈?
她们之间有着最亲密的血缘,有着不可分割的羁绊。
至今没想懂,到底是什么促成了今日的拔刀相向。
镜花想起了面前的人不久前的话语。
“如果你不尽全力一击,死的人绝对是你。”
“你、你这是在小瞧我吗?”
“嗤,我还从来没正眼看过你。”
“你……哼,不和你争论,台上见高低!”
“拭目以待。输了可别不甘心啊,呵呵。”
面巾下的嘴牵起一抹轻蔑的、带着嘲讽的笑,那笑容虽是遮掩在面巾下,可镜花单从女子的两双星眸就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了女子的不屑,令她无法释怀。
哼,她就不信她赢不了那个狂傲的家伙!
“呀——”镜花举着剑,脚尖点地跃向水月。
仅是一剑。
利剑毫不犹豫地没入胸口,穿过后背。
剑刺穿了浅碧的左肩,血溅了出来,染红了一身白衣。
冰冷的剑身上沾染了一片腥红,妖冶无比。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躲开……明明可以躲开的啊……”镜花不可置信地自语。她不会自负地认为是自己技高一筹。那一剑并没有尽全力,水月的身手起码与她不相上下,凭她的实力不可能躲不过去。
就好像故意呆着不动,直直看着意料之中的剑插入身体。
“……”那双星眸平静地看着镜花,不语。
“你、你说话呀!为什么不躲开?”
水月轻声笑了起来:“躲开了又能如何?既然我们之间只有一人可以活下去,那不如就把生的机会让给你好了。”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这么好?”
“为什么?我想这应该不需要那么多为什么。大概是血浓于水吧。毕竟你是我唯一的至亲啊,妹妹。”
“你……”
“不信吗?我也不太相信呢,可是,”水月伸手扯下面巾,嘴角还余着一缕殷红,嘴里因说话而流出更多的血,“可是,一模一样的面容令我无法不信。”
镜花呼吸一滞,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手抚上了自己的脸。
“你知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有多讶异吗?我当时以为看到了另一个我。”
“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却要相互杀戮……这何其残忍,指不定,两败俱伤。与其如此,我只能选择唯我一人死。”
“杀戮或许并不出于我们的本意,但从成为杀手的那一刻起,是不是我们就注定会有这样的结局?或许,我们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开始身不由己……”
“妹妹,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嘴边的血不再是一缕,越聚越多,水月的脸色也更加憔悴,几乎苍白如纸。水月哇的喷出了一滩血,溅在两人的衣摆上。
她的身子像是失去力气倾倒在地上,眼瞳开始迷离起来。水月似乎是用尽全力,将手缓缓抬起,伸手想最后触摸一次妹妹的脸,眼睛却缓缓合上,再也睁不开。手终是重重垂下,地上的人儿没了呼吸。
“姐姐……”眼中缭绕着水雾,镜花心里很难受。从来没有过的情绪漫上心头,闷闷的,却宣泄不出来。
她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水月的脸。
镜花眼一闭,缓缓地起身离开。
才站起来,身体不知为何好像失去了力气,一阵眩晕令她险些摔倒。
心突然一痛,一口血喷了出来。
镜花愣愣地注视着地上的血迹良久,突然痴痴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我终究没能逃过。姐姐你真傻啊,你忘了我们是一株双生花么,任何一朵花凋零,另一朵也会悄然腐烂啊。
“姐姐,你说这一开始是不是就是错的呢……”
她费力地挪动着身体,一点点往前移,伸出手覆在早已冰凉的手上。
呆滞地看着从水月的胸口不断蔓延的血迹,她的嘴和着血微微翕动着。
“姐姐……对不起……我没能好好地……活下去……”
泪顺着眼角滑落,凝成的珠子孤零零地躺着,地上的一行血迹触目惊心。
“从成为杀手的……那一刻起,是不是……我们就注定会……有这样的结局?或许,我们……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开始……身不由己……姐姐,你说得对呢,身不由己……”
呢喃般的话语越来越淡,最后淹没在蓄满无奈的苦笑,了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