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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终风 终风且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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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和梦里一模一样呢!
“好漂亮的手串呀!”小鸢讶异地赞叹。
可不可以碰一碰?可是,碰坏了怎么办?
娘说不能乱摸这里的东西的。
就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
脑海中两个小人像在掐架似的,小鸢终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手串。
被触到的那颗珠子突的发出了柔白的光芒,小鸢的神色开始变得呆滞,仿佛陷入了神思……
一个温柔的女声缓缓启唇,轻吟浅唱: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正值九月,恰是荷花凋零的季节。
“小姐,出去走走吧,别总是把自己闷在屋里……”小桃对着铜镜缓缓梳着莫梨黑而长的青丝,一边对着镜中的人儿劝着,“小姐,你就听小桃的吧。”
“嗯,好。”透过朦胧的铜镜,莫梨知道自己的面容有些憔悴,她淡淡地答应了一声。
小桃欣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姐早该这样了。小姐,你看这个发式行吗?”
“嗯。怎么样都好。”莫梨起身,“走吧。就是不知还能否赶上最后一池盛开的荷花。”
“真可惜,一池子的花都谢了啊。”看着一池的荒凉,莫梨幽幽一叹,“小桃,陪我呆一会儿吧。”
小桃安静地立在旁不语。
远处,月姬正兴致勃勃地往暗香园走去,身后跟着一群婢女。
“听说暗香园里又多了几株牡丹,好像是公子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呢,我要去看一看。”
“是啊,知道月姑娘特别爱牡丹,说不准是特地来给姑娘一个惊喜呢!”身后的一个婢女讪笑着,谁不知这花不过是公子自己喜爱才买下的,但在主子面前奉承几句准是没错的。
“那是,公子最疼爱姑娘了。”另外几个婢女也纷纷附和。
果然,月姬得意地勾起嘴角。眼波一转,看到了荷花池边坐着的莫梨,便想借机上前羞辱一番。
“都说了,花都谢光了,还有什么可看的?你们这些婢女还偏要我来看看,这么萧索的景色,真是让人扫兴。”月姬冷冷地笑着,对着身后的一群婢女责骂道,又像是才发现莫梨似的,讶然道:“咦,这不是公子曾经的宠妾么?妹妹怎的落到这种地步,无人问津了呢?”
“……”莫梨低着头,额前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是一声不吭仍由月姬羞辱。
“哟,还有架子了?呵,你以为你还有公子庇护着么,你以为装柔弱就可以博得男人的宠爱么?啧啧啧,除了有几分姿色,也不过是乡野来的小丫头嘛,不见得有多好,也敢跟我争宠?来人,给我狠狠地掌这贱人的嘴!”
小桃一急,拦在莫梨面前:“月姑娘,我家小姐没得罪过你,求你放过她吧!”
“滚,哪里来的贱婢!这哪轮到你说话了,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奴婢!”月姬嫌恶地招人将小桃扯开。
“咝——”头突的一痛,头发被人大力地揪着不得不把头抬起。莫梨嘴里溢出低低的痛呼,一脸痛苦。
“掌嘴!”
“啪——”脸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脸瞬间红了一边。又是一掌往脸上打,紧接着是一下又一下的巴掌像脸上袭来。
月姬在一旁看了半天,也觉得这回气出够了,便扬手示意她们可以停了。
“你跟我来。”余光瞥见那道愈来愈近的身影,月姬心生一计。她轻蔑地瞥了一下莫梨,径自向前走。
莫梨站了起来,慢慢跟了过去。
前头的月姬忽然停了下来,下一秒却发出尖叫,自己往荷花池里栽,还顺手将扯着莫梨的衣襟一起下了水。
“你做什么要推我?!”月姬低着头,作出满腹委屈却默默隐忍的样子。
莫梨瞪大眼睛,不理解为什么月姬要这样。
身后响起然子若冷漠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公子,我不过说了她几句,她就把我推下水……”
他冰冷的眼睛直直的射了过来,莫梨摆手:“我、我没有。”
“从今天开始,在漓轩里呆着不许出来。”然子若没有问她为什么脸肿成这样,也没有问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选择了无条件地相信说谎的人。
然子若打横抱起月姬,缓步离去。
莫梨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懂了,什么都懂了。
明明一切不过是月姬自导自演的戏码,那么蹩脚的谎言却可以骗得过你。
你宁可信她都不愿信我。
我凭什么呢?
何曾几时,他说:“阿梨,我定不负你。承我此生美景,许卿一世欢颜。”
全是幻想罢,这句话大概跟很多女子都这么说过。再多的痴心也只能换来一身的狼狈,还有他讥讽的嘴角。
“小桃,你说我这是何苦呢?我们……回去吧。”
入秋,池塘里的荷花都谢了,水也何尝不是冰冷刺骨。
是夜,莫梨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月光透过小轩窗,趁着缝隙柔柔地照了进来。与月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她本是只松鼠,在几年前遇了他。
那日,她贪玩不听族里长辈的劝告,偷偷跑出来,四处乱逛的她误闯入了私塾中。恰好是私塾放堂的时间。富家公子哥平日里哪有机会见到松鼠,结果被一群孩子围着玩弄,是然子若把她从那群孩子那救出来。
那回,她落荒而逃,害怕他亦会同他们那般伤害她。
随着道行的增加,她才知那是在帮她。娘亲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于是她打算找到他,找机会报恩与他。
再一次的见面,莫梨有几分恍若隔世。窗边练字的他,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容貌愈发的俊逸,一袭青衫,几分儒雅,几缕青丝滑落耳际,他微微垂眸,执笔在宣纸上行云流水般笔走龙蛇,纵横之间都有一股气势。
时间仿佛定格在了那里,她竟生出了想与她白首不相离的念想。
一见倾心,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她每日都来到他窗前的松树上,痴痴地蹲在上面看着屋中的他,或浅笑或锁眉。
好生羡慕那些与他谈笑的少女,是不是我变成那样,也可以博得他一笑?
于是她开始用功修炼,终于可以化作人形。看着湖面上清秀的少女,莫梨高兴地想,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见他了。
湖面开始泛起了圈圈涟漪,时急时缓的触感打落在她身上。
下雨了。
这对于妖来说并没有什么,只不过雨打在身上不太舒服而已。
她缓步走向城里,希望赶快去找他。
街边的行人举着伞来来往往,都对她投以奇怪的目光。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转头又看了看身后,耳朵和尾巴没有露出来啊。
真奇怪,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突然,雨不再滴下来了,抬头看,头顶是一把素白的油纸伞。视线下移,伞柄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身后传来一阵阵温热的男子气息。
是他!她惊讶的转身,撞上他带笑的双眸。
她清晰地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双颊晕红,睁大了眼睛注视着他。
“姑娘可是没有带伞?若不嫌弃,可到在下寒舍中避雨,待到天放晴再离开。”
她垂下头,轻轻地点了头,几乎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恕在下冒昧,敢问姑娘芳名?”
“我、我叫莫梨。”
“可是不离不弃的离?”
“是梨子的梨。”
“莫梨……还真是个可爱的名字。”
一次邂逅,使得他们的关系更加的密切。莫梨很高兴自己也可以跟他如此谈笑,自己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当她听到然子若问她“你可愿与我生生世世不离不弃?”时,她惊喜地看着他,毫不犹疑就答应了,可是然子若又话锋一转,说家中父母固执地认为他的正室要门当户对,不许他娶普通人家的姑娘,他不想做不孝之子,但又不想委屈她无名无分。她不忍他为难,甘愿做妾。
于是然子若把她纳为侧房,对她宠爱有加,只是几年下来一直无所出,他便对她冷淡了很多,不似从前的耐心。时间一天天逝去,看着他另寻新欢,自己身边整日唯有小桃伴在身旁,屋子里冷清得可怕。
是不是没有那次的任性,就不会得到这样的代价?
为何心里还有那一丝念想,希望他能回头看她一眼呢?
回了回神,莫梨不知自己发了多久的呆,看了看四周,身侧传来小桃浅浅的呼吸声,想必是已经睡着了。
莫梨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起身,走出了漓轩。
莫梨走到后院,那里有一座荒废的园子。
园子传来淡淡的甜味,空气中处处弥漫着桂花的芬芳。
转眼就是桂花满树的季节,这日子可真是过得真快啊。
地上铺着浅浅一层桂花瓣,风轻柔地拂过,却不敢太过使劲,生怕这份宁静破碎。
莫梨静静地在桂树下站了好久,呆呆地立着,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树上娇羞的小花。
就这样度过这一夜吧,反正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不如在这儿求得一份淡然,一份宁静。
她忽然伸手,轻轻地摸了摸桂花娇小的身子,还有它们身上细小的纹路。
它们是否也很孤寂?应该也很不甘心吧?明明娇美却无人问津,只得在这破旧不堪的小园里虚度年华,任凭时光荏苒,岁月流逝,无可奈何。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怨不得人,全是自己一手促成的代价。
天边有一丝蒙蒙光亮,虽然很弱,却将浓浓的夜色被冲淡了很多。月光依旧明亮皎洁,不因夜的减淡而彷徨无措。
该回去了,莫梨竟生出几分不舍。不知为何,她总感到一阵不安,似是再也无法再来到这里。
不会的,应该只是错觉而已。
莫梨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往漓轩走去。
路上的一景一物都令莫梨感到一阵异样的恐慌。
不对劲,今天自己到底怎么了?
还没进屋,就听到从屋里传出一阵若有若无的谈话声。
莫梨觉得怪怪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大晚上在她屋子里谈话不说,还没有点灯。想了想,莫梨就决定躲在里窗户不远的一棵树后站着听。
“公子,那莫梨莫不是什么妖精吧,这晚上漆黑一片的出去那么久做什么,即使不是妖魔鬼怪也不见得是个干净的女人家呢。我们都在这守了一晚上都不见人影……
“妾身早疑心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了,妾身可是特别找来道士来收了这妖精呢……”
月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莫梨躲在树后,睁大眼睛想听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忽地,说话声戛然而止。正当莫梨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道金光一闪,她惊恐的发现她被捆住了,怎么挣也挣不开。
“夫人,捉住这只妖精了。”道士冷淡地看了一眼,“道行很浅的一只小妖。”
她痛苦地挣扎,无奈却越挣越紧。
在他充满讶异的眼里,她身形越来越小。
“看吧,她就是一只妖精!”月姬脸上立刻浮出一丝得意。
“公子是要我把她收了还是放了?全凭公子一念。”道士一手抱起缩成一团的莫梨,另一只手执着一道符,看向然子若。
他不置可否,心生出几分不忍,毕竟莫梨在府里也没做过什么害人的事情,可见其本性不坏。
“公子,莫不是你还要留着这妖精祸害全府?”月姬不依了,一开始只不过是做做戏罢了,不论成败公子都会对莫梨起疑心,可令人没想到的是这莫梨还真是妖精,这样也算是达到了目的。但公子并没有表态,到底在踟蹰什么,他明明都已经知道了那莫梨是只妖精就应该把她杀了啊,怎的开始犹豫不决起来?
“公子——”
“你闭嘴!”他冲着月姬怒吼。
月姬愣了愣,泪就流了下来,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莫梨虚弱地蜷缩在道士怀里,不停地哭,好像要把所有委屈都发泄出来。
“呜……我从未做伤天害理之事,不过是想……报恩罢了……谁知后来的一见倾心……”
“既然公子无法定夺,那我就直接灭了她好了,不过是只妖精,还是个痴心妄想的妖精。人妖殊途,怎么可能相恋。”冰冷的话语中,道士将符纸贴近莫梨。金光一触到莫梨的身体,强烈的刺痛中,她开始变得透明。
“竟是落到这种地步么……灰飞魄散也好,也好……这样一来,我也能解脱了……”缓缓闭上眼睛,眼角滚落一颗泪珠,似乎是蓄满了她一辈子的悲哀。
从头到尾,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不过是只被他无意间救下的小松鼠罢了,何足挂齿?
泪珠落地,凝成一颗珠子,滚落在然子若脚边。
然子若拾起珠子,若有所思地摸着珠面,喃喃道:“等等,你说只为报恩?为何我记不起在何处有见过你呢?你究竟是谁?”
“既然不知,就忘了阿梨吧,我……终究是个过客罢了……”
月光下,莫梨缓缓消散,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只余清风依旧,月光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