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红颜·诺你倾城》杏花沾雨

2、花开本无岸（2） 她还没有

　　叩门声轻轻传来，
　　“小妹，你在吗？”
　　墨郁染放下手中的剑，走到桌前快速用药汁盖住极为难看的脸色，让整张脸顿时又黑了些许。
　　她打开了门，映在门上清瘦的身影瞬间化作面前一位俊美温柔的翩翩公子。
　　他面色白皙如玉，身着一袭青色长衫，腰间束一条白绫长穗绦，上系一块环形羊脂白玉，眉眼含笑，色如春晓，好似九霄云颠踏空而来的仙人。
　　墨郁染一愣，记忆中的轮廓和眼前的人影相吻合：“三哥......”
　　墨逸也是一惊，只是反应极快，他微微一笑：“小妹。”
　　他与两个兄长不同，自幼酷爱诗书典籍，走的是仕途之路。
　　几年前盛王夫妇出京时，便把他托付给了当朝帝后。因此，这几年来除了书信往来，他与父母兄妹便再没有碰过面，这也难怪一向淡然的他见到墨郁染如今这样子后吃了一大惊。
　　旁人都无太大改变，倒是他记忆中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已是截然不同。
　　两人走进屋内，墨逸看了看屋子里的摆设装饰，还是觉得太过冷冽，不该是小姑娘住的模样。他想了想母亲整改这间屋子时与他说过的话，心中一痛，面上却还是笑道：“几年不见，当年的小丫头竟都长这么大了。”
　　当年的那个小丫头，会趴在他旁边看他练字，然后回到房里学他下笔，只是时常学艺不精打翻了砚台，把整张脸都染成了黑炭；会缠着他让他给自己扎风筝，然后在风筝断线砸到二哥时，可怜巴巴地抱着二哥哭，发誓只此一回，可是却从来不作数；会爬到树上给他摘青枣，然后两人在树下啃着没熟的酸不拉几的枣子说着偷偷做的恶作剧。
　　墨逸抿了一口茶，静静地望了一眼身旁轮廓有些刚硬的人，眸色渐渐复杂。
　　他在繁华的膏粱之地学文习字，深受帝后庇佑，丰衣足食，没有过半点苦楚，而他的妹妹，却是日日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上挣命。
　　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又是身份尊贵的郡主，本该是安然无忧地在帝都生活。
　　可是......
　　“三哥。”
　　一声低唤，墨逸在恍然怔忡中回了思绪。
　　他转头，直直对上墨郁染狭长深邃的双眼：“妹妹？”
　　“三哥后悔吗？”
　　墨郁染突然幽幽开口道。
　　墨逸一愣，却是听懂了。
　　他后悔吗？
　　如若回到幼时，父王再问一次他的选择，他还是会一样的回答吧。
　　墨逸动了动嘴角，仍旧沉默。
　　“三哥既然不后悔，那就坚定自己的心意，无需想那么多。”
　　这几年三哥来的书信中，密密麻麻全是对自己的担忧和勉励，但其中竟然隐隐透出愧疚来。
　　想来还是要给三哥点通点通。
　　“三哥选择文举，是因为三哥的志向在翰墨场上，而我的选择虽与三哥不同，但目的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盛王府。我们为何要用旁人的追求要求自己？我们都没有违背自己的初衷，只要三哥自己觉得不后悔，这就够了，何苦徒增那么多没必要的烦恼呢？”
　　“妹妹......”
　　墨逸呆呆地望着她，深如幽潭的眸中映出几丝清透来。他踌躇了一会儿，带着几分执著问道：
　　“小妹，你后悔过吗？”
　　墨郁染似是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她垂眸停了会儿，如实答道：
　　“后悔过的...当我梦到那些死去的熟悉的人，他们血淋淋地倒在我面前时，我是真的害怕。我害怕父王哥哥们有一天也会这样毫无声息地离开，害怕我的手上沾着他们灼眼的鲜血......”
　　墨郁染声音平静，“就像......阿满一样......”
　　那个鲜亮灵动的小姑娘，就那么死在了自己怀里。
　　她还没有来得及和她的唐大哥成亲，还没有看过星空下的烟花绚烂，还没有等到自己带她去心心念念盼望已久的江南。
　　就那样阖上了眼......
　　她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却是：
　　阿清，我这次很勇敢吧......
　　可是，傻姑娘，
　　你知道吗？
　　我宁愿你永远胆小。
　　永远会在我嫌弃你的时候还厚脸皮地贴上来嚷嚷着让我保护你，
　　永远会在犯了错时躲在我后面，
　　永远会在遇到老鼠时七手八脚地跳到我的背上还狐假虎威地说不怕，
　　......
　　......
　　墨郁染抬了抬头，偷偷抹去眼角溢出来的泪珠。
　　床头的剑鞘在窗棂透出的日光中微微泛着光亮，剑鞘上颜色幽深的点点印记显得破碎恐怖。
　　墨郁染深深凝视，慢慢坚定了目光。
　　梦境恍惚过后，墨郁染想了许多，当一直缠绕在脑中的复杂事物在平静梳理下逐渐变得简单，当阿满，唐将军他们的容貌，笑容在脑海中愈发清晰，她只感觉心中那块缺失的地方似乎在被悄悄填平。
　　“三哥，可是我现在不后悔了，真的不后悔了，
　　因为我还有很多牵挂的人，还有很多要保护的人，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你，还有四姐，
　　都是我最亲和最不想失去的人，
　　所以，我会执著下去，
　　用我的能力，去守护你们，守护墨家。”
　　她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着墨逸，
　　“三哥，我想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吗？”
　　墨逸垂首，静默半晌，突然笑了一声。
　　两个本都有些迷茫的人仿佛彻悟了什么，相视一笑。
　　外头的阳光暖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