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歌子和蓝鸽子

2、二 Ⅱ.前奏·

　　Ⅱ.前奏·说谎少女

　　暑假应该打上什么样的字眼呢？
　　提到暑假，可能会自动想到这样一幅画面吧——
　　炎热的夏季，阳光透过枝叶的细微缝隙倾洒而下在树荫小道，空无一人的教室没有了以往闹腾顽皮的学生，此时的那些学生也许正忙着三五成群的去游泳池避个凉快，在回去的路上再顺道买个新口味的冰淇淋……
　　阳光的暖金、天空的湛蓝，奶油色的冰淇淋……无论怎么想，都会是一场有着清新色调的欢乐电影。
　　谁都会高兴的吧，为这有着大把时间的美好假期。
　　阳光也有抵达不了的阴霾角落，无论什么时间，什么日子，总不会缺少经历大悲大喜的人们。
　　就在那一天，暑假的第一天，东方暮夜的世界处于一片漆黑。
　　那一天，绝对不是个好日子，虽然是会令人开心的暑假时期。
　　先不说后面会发生的事，至少东方暮夜从学校取回的她自己一塌糊涂的成绩单就能说明问题了。
　　东方暮夜回家的时候，正是自家妈妈刚刚把一通电话挂断的时候，她当时背对着东方暮夜，一只手死揪着衣服的下摆。
　　东方暮夜知道，这个动作是自家妈妈不高兴的时候的习惯。
　　刚刚进门的东方暮夜，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道：“我回来了。”
　　刚挂断电话的母亲，听到东方暮夜的招呼后，猛地一转身，向她这边快步的走来，东方暮夜还不清楚怎么回事，还没来得及看她脸上的表情，便被对方直接的一巴掌甩在了地上。
　　倒不是这一巴掌力气多么大，把她甩在了地上，而是东方暮夜自己在那一刻的惊讶呆愣，再加上之前在学校刚刚被同学一阵打，身体无力的软瘫在了地上。
　　还没等她自己站起来，问句发生什么了，自家母亲就直接揪住了她的领子，那女人就跟疯了似得，不停地抽打着东方暮夜的脸。
　　东方暮夜真的愣住了，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殴打，而是她所熟知的妈妈在……打她的脸？
　　她惊呆了，愣住了。
　　以前，无论她妈妈怎么气愤，都不会打她的脸的，不仅是因为脸上的伤太明显了，还因为自家妈妈的心思是希望她的脸更漂亮，因为——
　　美貌是有用的武器，在一些特殊意义上。
　　“男人不可信，这世界上坏男人太多了，你爸就是个例子，我当初就是太天真，才会相信你爸，嫁给你爸，落了个这种下场，所以在这个残酷的现实中，女人才要争气，谁都喜欢漂亮的人，做女人当然是越漂亮越好，要嫁个好人家，这样我们母女俩就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了。”
　　这是母亲的概念。
　　对于这种价值观，虽然东方暮夜并不认同，但是每当她妈妈说这番话的时候，她永远没有同意也没有反抗。她很清楚，其实她的意见不重要——因为妈妈知道，东方暮夜不会反抗她的决定。
　　妈妈需要的是乖巧听话的洋娃娃，她只要做这个洋娃娃就够了。
　　所以她不需要反抗，也不需要同意，只要做个被随意摆弄的洋娃娃就够了。
　　没错，就够了——
　　也许这样她就能得到爱了。
　　即使是虚假的爱，那又怎么样。
　　妈妈是在关心我。
　　秉承着这样近乎于信念的想法，东方暮夜在心底说着谎。
　　其实东方暮夜也知道撒这种谎，自我欺骗得很傻很没有意思，但是没有这种谎言，人是会倒下去的。
　　她不自禁地睁大眼睛盯着现在正在疯狂抽打自己脸的女人，漂亮的眸子一如往常黯淡无光，连同她的人生一样，是黑暗的颜色。
　　怎么了，天塌下来了吗？不然，她妈妈怎么这样抽打她的脸？
　　东方暮夜觉得眼前的女人很陌生。
　　虽然，东方暮夜并不是第一次产生这种对于亲生母亲的陌生感了，可无论哪一次，她都没办法完全适应。
　　因为，那意味着她会多出很多的伤痕，不仅是身体上，更是精神上的。
　　等到东方暮夜回过神来，才感觉到“疼痛”这种触感时，她的双脸已经被打肿了。
　　这时，她才听见自己妈妈口中疯狂的骂喊声。
　　一个字，一个字的刺进她内心，扯得心脏生疼，脑中的思绪接近空白，却不知为何，脑子也是，疼得厉害，几乎要彻底爆炸一般。
　　“……要不是因为之前你和他吵架，说什么打电话要报警，他就不会生气！就不会生气！我说他怎么这么久了都没来了！原来是打算再也不来了！他不来了，不要我了，谁来养我们啊？！谁来付半年一度的房租，谁来给我生活费，谁来给我买衣服买鞋？！就凭我的那份工资，2000多元钱够什么！能买得起名牌，吃得起肉吗？！混蛋！你跟你那个混蛋爸爸一样，都只会给我带来灾难！为什么我会生下你？为什么会生下你！我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生下你，没有没有没有——”
　　母亲撕心裂碎的喊叫以及在尾端连续向上的高调音，击碎了东方暮夜心中最后的脆弱屏障。紧接着，东方暮夜隐约听见了“砰”的一声，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可是她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顺着母亲的用力一推，东方暮夜顺势跌进了后面的沙发上，虽然不是很软很舒适，但是弹性还是有些的，至少跌进去不会疼。
　　这个沙发就是东方暮夜的床，把沙发的靠背一摊平，就是她平时睡觉的地方。
　　原来打她是为了那个男人啊……这么说，刚才那通电话是……
　　东方暮夜想笑，可是她却突然在心底问起自己来——怎么笑来着？
　　太久不曾笑过了，真的是连这个都忘记了。
　　东方暮夜的爸爸——死了。妈妈是这样说的。
　　但是，东方暮夜知道，她的父亲没死。他只是抛弃了他们母女，在某一天突然跑了而已。
　　久远到她怎么都记不起来的某一天。
　　没错，跑了，而已——那个不负责任的混蛋男人。
　　那年，东方暮夜11岁。
　　因为男人经常三天两头的不见人影，所以饿个一两天什么的，她已经习惯了。可那次，她在家饿了整整一个国庆长假。
　　七天，那个自称为“爸爸”的男人都没有出现过，最后的告别，明明是父女却连一句“再见”都没有——真是讽刺啊。
　　后来怎么样了……
　　她不记得了，记忆太久远了，蒙上了灰尘，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唯一还能模糊想起来的是，妈妈来了，接她走了。然后，过了很长的一段日子，某一天，妈妈的身边多了一个体态雍胖的男人，就这么多了。
　　那男人是应该被称作“继父”的人，虽然他和妈妈并没有领过结婚证。
　　很小的时候，放学回家总是能听见邻居家各位阿姨奶奶的小声呓语，她们总会带着细音笑弄或者同情哀叹说出她妈妈的名字，以一幅关心的口吻和样子偷偷议论。然后，在看到她后又笑着对她打招呼，甚至有的用非常慈爱的表情摸摸她的头，再迅速散开，各自回家。
　　明明是温和的人，可怎么都让人感觉不舒服。
　　——“选男人的眼光真不怎么样呢。”
　　——“哎呀，真可怜啊，老公那样……”
　　——“听说前几天又被打了，看看她胳膊上的那块伤……”
　　那些人的话其实是对的，她妈妈选男人的眼光的确不怎么样。
　　所谓的“继父”是有点小钱。但是，她的妈妈很明显算错了一件事，那是个脾气暴躁，力气很大的人渣。跟她那个混蛋爸爸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东方暮夜回想起半个月前，那男人喝了点酒回来，借酒劲硬是找茬，她打电话给妈妈说了情况，她妈妈一听就借口说在外面有事晚点回来，嘱咐她进卧室把门关起来，随他在客厅瞎闹。
　　男人很难缠，喝了酒就跟一头到处咆哮的雄狮一样，又凶又可怕。
　　他把东方暮夜的作业本撕了，把从图书馆借来的《小王子》扔到了外面，又拿起玻璃杯砸向东方暮夜。
　　后来东方暮夜和他吵了一架，东方暮夜在不知道被他第几次抡了巴掌之后，在男人的一句“你的自尊跟畜生一样，要与不要有什么区别”的话语中——她愤怒了。
　　失去思考，失去理智，忘记了“打不过这个男人就立刻夺门逃跑”的守则，她歇斯底里的拿着自己弱小的拳头对着那强健的男人一通乱打，在被对方推倒，头撞到桌角后，巨大的疼痛让她恢复了些许的思绪。
　　现在想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报警有什么用，能想到的就只有自己当时的心情——
　　抓起来，抓起来！把那个混蛋抓起来！不是说警察都会惩治坏人的么，那就把这种人抓起来，死刑！没错，坏人就要受惩罚啊！死刑，把他杀了——杀了！带着罪名去死吧！
　　她进屋里找到自己的手机，还没来得及拨通110，便被一板凳砸在身上，被砸了两三下之后，手上的手机被人抢了过去，直接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随后，她听见了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但是那声音越来越小，渐渐远去。
　　从那时起，半个月多了，男人没再来过。
　　看来，自己的妈妈刚才与那男人通了电话。不知道那男人是怕了还是已经厌烦了这种吵闹的生活，他要与妈妈分开，再也不来了。所以，妈妈才那么愤怒啊。
　　不知为何，东方暮夜知道了男人不再回来的消息后，她却一点都不高兴。
　　她有种预感，她也不会再回来。
　　只见站在面前的母亲，她漂亮的脸上因为愤怒和刚才大力度的打人动作，满脸通红。双手叉腰的姿势，与她身上那身淑女风格的短款洋装一点儿也不符合。
　　突然，她的右手举起来，眼看又要落下一巴掌的时候，东方暮夜却只感觉到，有柔软的温度在抚摸着她冰冷的皮肤。
　　她的母亲，以十分悲伤劳累的眼神看着她，右眼下的泪痣更显得她楚楚可怜，就像是哭泣的眼泪再也擦不掉，已经定格在了那上面。东方暮夜不知怎么的，有种她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感觉。
　　她的妈妈右手正抚摸着她的脸颊，用最温柔的动作说出最残酷的话：“你走吧，我也累了，我想你也是吧，你走吧，再也不要回来了。我本来就没有养你的义务，我和你爸离婚时，你是判给你爸的，后来他跑了，你也知道。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也够意思了……你……走吧。”
　　不知是因为女人之前的嘶声呐喊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沙哑。
　　后来的后来，东方暮夜是真的不记得了，也许她真的是一个健忘的孩子吧。
　　她不记得自己是以怎样的语气答应的，还是没有说话，就直接走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离开的。唯一能记起的就只有——
　　她离开的时候，她的妈妈，脸上的神情异常的劳累哀伤，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人显得很憔悴。但是，她的眼神却是……十分的温柔且充满怜爱。
　　东方暮夜本来是想头也不回的干脆离开的，可是最后她却依然回了几次头，最后一次回头，她的妈妈正好准备转身回屋，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妈妈无声的口型，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
　　东方暮夜那时已经走得较远了，而且她也不会读口型，但是她还是能清楚的看出，她的妈妈无声的说了三个字。
　　是“我爱你”还是“对不起”亦或是……“永别了”,东方暮夜不知道，她也懒得去猜了，这是她的一贯作风。
　　有些时候，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得多。
　　这个道理，东方暮夜还是知道的。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她妈妈当时说的那三个字是：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