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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二) 可怜的孩子 ...

  •   他无意中看了看表,已到了午餐时刻,离发车却还有近一个小时。他的脑子里闪出了小寞,不清楚发往北京的长途车的班次,不过他有预感,她已经随着滚滚车轮踏上了远去的旅途。
      他拉着旅行箱走进车站旁的一个面馆,面馆里人满为患,最后在收银台的角落里找个空位坐了下来。他用旅行箱占了座位,点单时眼睛留意着箱子。年轻的收银员戴着假睫毛,脸上涂了很厚的霜。他明知道她的美貌是虚假的,也并不排斥她带来的赏心悦目。如果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美的,他不介意它们都虚假,只愿谎言在有生之年不被揭穿。
      他点了一碗牛肉面,付了十元钱,坐回位置上等面上来。他手扶着旅行箱,往来的食客不小心碰到它。他拉拢箱子让它靠近自己,尽量使过道顺畅。他抬头望着周边那些人的脸,他们即是食客又是过客,他们的脸上既写着饥饿,又写着匆匆。现在还在这里,下一刻就离开,不知何时再来,几天、一月、一年、十年,或是永远不来。
      一个中年服务员前来,把碗放在他跟前的桌面上说:“你的面。”很快地转身又朝厨房走去。就在这短暂的一刻,他看见那张爬了许多皱纹的脸上淡漠的表情,挂在粗壮脖子上的汗珠,露出在外的黝黑的胳膊。她穿着一双陈旧的红色跑鞋,呛住灰尘的灰蒙蒙的鞋带在脚背上疲弱无力地甩来甩去。她整个人也和餐馆中的大部分人一样显出一副疲弱无力的神态。
      他低头吃面条,刚出锅的面条很烫,他吃得很慢。牛肉的味道使他产生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萦绕在他脑子里的是不愿去想,但是突如其来的一段两个人的回忆。一片苦水涌过胸口,将他压抑的非常难受。
      关于这个车站的回忆有很多,因为这里他是常来的,即便是阳光明媚的回忆也被抹上了一层阴霾。在他的记忆里,那碗牛肉面的香味和一个雨天相关。两个身影在记忆中的雨天狂奔,如同燕子般穿过雨帘,飞进面馆,捧起了飘香的牛肉面。张思宁记得与她吃面的那个人说:“这里牛肉面的味道很好,很独特,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面条的蒸汽上升,使两人互望的视线变得模糊了,彼此给彼此一种朦胧的美。他虽然不再对那张脸注入情感,但它在记忆中的相貌却显得尤为清晰。回忆为他的内心注入苦水,逐渐淹没了胸口、脖子、下巴、嘴和鼻腔,只留下眼睛在苦水上,望着浑浊的涟漪不断地朝远处涌荡。只有转移注意力才能脱离那片苦海。于是不知怎么,他又忽然想到了小寞,短暂的交往给了他深刻的印象,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能在短时间里给他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一想到小寞,张思宁的痛苦便渐渐沉寂下去。她就像一种独特的欢快的元素,在他的记忆中来回摆动着。想到最初看见她的样子,想到她借助敏锐观察力对他说的一针见血的话,想到她把包放在旅行箱上,想到接过她带来的钞票写下电话号码,想到她将写着号码的钞票小心收起来的动作。一想起这些,他觉得与小寞之间不是初识,而是沟通许多回,见面数次的老朋友。
      他的心中不免有些悔意,在他写下自己手机号码的时候也应该要到她的号码,这样他就不再是两人交往的被动方,他可以主动去联系她,像现在这样特别想找个人说话的时候打她电话。她是一个活跃、敏锐、特殊的朋友。他有过那么多的朋友,在封闭四个月间所有的朋友都像纽带那头的累赘,每一句善意的安慰都使他不堪重负。
      而小寞不同,她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轻巧随意,似乎一切都有可能发生,一切出其不意都是正常的。在小寞看来,他并无特殊,只是有一段不快的过去罢了。摆脱过去。是啊,只要摆脱过去就摆脱了未来路上的障碍,未来的路还很漫长,所有活着的人,朝未来迈开生命脚步的人,都应该抬起头往前看。
      他吃完了面条,即便吃得很慢,也才花了十多分钟。看看表,时间还早,本想一直坐到检票上车,但食客不断涌进来,见他的碗已经空了,便立在一旁等他起身。他没办法,只好把位置让了出来。坐到位置的那人礼貌地朝他笑笑,他也笑着回应。
      他没有走向候车厅,而是朝向另一个方向。他不愿被候车厅里嘈杂的人声长时间地折腾。餐厅旁是工商银行的自动取款机窗口,不知怎么,排队取款的人特别多。似乎所有人都难以遏制迅速把钱花光的疯狂。世界是多变的,人的想法也在出乎意料地变幻着,昨日的节俭、朴素、忠贞专一都成了空谈,浮华和物质成了人类追逐的根本。若是你还在用保守的观念看待和经历生活,将会被行驶在快车道的发展趋势远远甩开。
      他的骨子里大概也有喜欢围观的心态,瞧见车站对面的马路上围了许多人,便穿过马路挤进人群。他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头发里遍布着油腻和灰尘。脸被太阳晒得黝黑,不止如此,似乎还被人为涂上了一层炭灰。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很慢,嘴唇干裂,下巴微微颤抖着,像是生了一场重病。身上盖着半条破被子。
      一只粗糙的大手不时拉着被子防止孩子的身体露在外面。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很短,根根直竖着,若非那片粘乎乎的油腻和灰尘,应该还算精神。他的目光悲伤无助地在孩子和周围的人身上浏览,充满了令人同情的祈愿和哀求。
      张思宁看出中年人的目光并非发自内心,而是镀了一层虚假的膜。那层膜无色、单薄却极具韧性,他看出了那层膜的存在,但就是捅不破它。
      一种想要了解真相的迫切充满了他的内心,使他的心脏在挣脱的欲望中膨胀得将要崩裂。他要说话,他想说救救那孩子,最后的理智遏制他,使他难以喊出那句在别人看来毫无缘由的话。
      不断有人施舍,硬币在瓷盆中叮叮当当地响着。张思宁细心地观察到,每有一枚硬币落入盘中发出叮当的响声,孩子的眼皮便会止不住跳动。这说明他并非如表面那样意识模糊,他的神智其实是清醒的,他是在由于一种无形强大的逼迫下不得不装成迷迷糊糊的病人模样,成为别人骗取同情的工具。
      张思宁没有施舍,他确信这是一场骗人的把戏。哪怕是一分钱的施舍也是对善良和同情极大的侮辱。他离开了人群,沿着街道往前走去。看着街道两旁的绿化、商铺,以及商铺背后林立的高楼。
      虽然不过是短短四个月,但城市在以任何人都难以预测的速度变化着。他想,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多数人对现代的快节奏生活是不满甚至抵制的。而且这些人都是快节奏的受害者。浮躁、脱轨、压抑、崩溃,没有一样不是埋在人体内,不知何时就会轰然爆炸的定时炸弹。是城市将他们推向了快速向前的轨道,它使人类逐渐遗忘了那种古朴稳定的幸福感,遗忘了在悠悠的乡村缓慢生长的桃树下感受时光流逝的闲情逸致。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幸福也被无情地置于了那条轨道,幸福从远处而来,曾经有过,来的那么猛烈。又像疾驰的火车猝然间经过,幸福没有了,在急速中远去了。
      那时他还没走出多远,转过身,经过的一切还在他的视线中。他知道现在还能见到,但总有一刻见不到,一切过去和现在总以或缓或急的脚步远离。当他再走远一段距离,蓦然回首,只能见到一片令人顿觉空洞的迷茫。
      忽然他听到一串杂乱的脚步。一霎那的工夫,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他扭头看见刚才奄奄一息的孩子此刻朝他狂奔。还没听清楚孩子嘴巴里大声嚷嚷着什么,便被他迎头撞上。
      他抱住孩子因惶恐而狂乱的身体,孩子想要挣脱但失败了。他抬头看着张思宁,心中迫切想要表达的内容从喉咙口咝咝发出。张思宁终于听清楚了,孩子在说:“救救我,快救救我!”
      这时,中年人追上来,拉住孩子的肩说:“小兔崽子,看你往哪跑!”
      孩子喊道:“我不跟你走,你是坏人。”
      中年人想拉过孩子,张思宁一把推开他说:“你想干什么?”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孩子委屈并惶恐,止不住哇一声哭了起来。张思宁替他打气说:“别害怕,大家都会帮你的。”
      孩子又哭了会,勉强止住哭说:“他是坏人,把我骗去,还给我吃药,吃完药我就只想睡觉。”
      中年人说:“别听他胡说,他是调皮了怕我罚他才这么说的。”
      孩子机灵的很,不知从哪只口袋掏出两颗药丸递给大家看:“就是这种药,我没骗你们,他天天给我喂这种药。”
      张思宁接过药,见是一种圆形的白色药丸,他敏锐地觉察那是安眠药。中年人脸色变了,见众人对他指指点点,仓皇着,脸色铁青地说:“孩子调皮捣蛋,就知道胡说。”
      张思宁冷笑一声说:“是不是胡说,到了派出所再说。”
      中年人声音哆嗦着说:“算,算了吧,我有点事先走,孩子调皮过了会回家的。”
      孩子哭道:“他是坏人,他真是坏人!”
      在孩子的哭声中,那人拔腿就跑,灰尘仆仆的脏衣服在热烘烘的空气中不住抖动着。看热闹的人走后留下张思宁跟孩子。孩子尚未从心惊的惶恐中脱离出来,眼角还挂着泪水。
      张思宁安慰他:“坏人走了,没有人再伤害你了。”
      孩子说:“叔叔,我想回家。”
      “你的家在哪里?”
      “我不知道。”
      “仔细想想看,自己的家在哪里应该记得。”
      “我跟着妈妈,妈妈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爸爸呢?”
      “我没有爸爸。”
      “我知道他以前住的地方,后来她搬走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孩子说着又要哭了。张思宁拍拍他的肩膀。肩很窄很瘦,是缺少营养的缘故。那是孩子的未发育成熟的肩膀,还没有健全到可以抵住生活的压力。然而他经历了其他孩子未曾经历的。不只如此,即便没有被拐走的糟糕经历,张思宁料想他的生活也是残缺的。
      他充满怜悯地说道:“放心吧,我会把你送回家的。”
      那么多围观的人,只有张思宁付诸行动关心孩子,不是他的同情心比别人充盈,也不是善良到一定要做一件好事。四个月之前他的善良和同情心并不比现在少,但是他绝不会因此揽下繁琐的善事,因为他在工作之余还在盘算着家庭生活。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总不能面面俱到。所以,人生毫无疑问总有无数缺憾。
      离发车还有一刻多钟,他领着孩子来到售票窗口前把票退了。孩子很乖巧,拉住他的衣角跟住他。即便走的快了,也不抱怨,只是加快脚步,摇晃着身体,像鸭子似得啪嗒啪嗒追赶着。
      回家的路上,张思宁问孩子的名字。他说自己叫马小杰。张思宁称赞这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名字。张思宁拉起马小杰的手,那只小手上沾着许多泥沙,又脏又粗糙。
      孩子脏了他的手,又脏了他的衣角,还打乱了他的旅行计划。但他一点都不恼,相反地感到内心充满了一种不能言说的快感,像是一座干涸的水库流来了一股涓涓细流。
      换在过往的四个月中,任何与人交往的机会都使他烦躁。他知道,现在的心情绝不只是单纯的心情,而是乐观可喜的转变。说明他正在摆脱过去的纠缠,正在从漫长的失落和悲伤中脱离出来。
      大手握着小手很踏实,脚步在地上很轻快。他想道,人生的意义不只是爱情和家庭。它们虽然很重要,但并非全部,除了这两样还有很多其他事情可做,比如理想、善事。况且,虽然爱情走了,但是有人带走爱情,便会有人重新带来爱情。
      他还年轻,不过三十五岁,对男人来说,正是黄金年龄。迎接未来是必须的,也是必将的。这首先就要求摆脱过去,虽然仍有几根陈旧的滕蔓在纠缠他,但已经不结实了。只要他轻轻一挣扎便会断裂。
      他紧紧地握住孩子的手,像是对待朋友或情人,他看孩子的脸,脸上的炭灰被汗水冲开了数条狭窄弯曲的甬道。孩子感到了张思宁热情的目光,也抬头看他。
      张思宁放开他的手,摸他的头顶说:“放心吧,我会帮你找到妈妈的。”
      孩子乖巧地说:“谢谢叔叔。”
      “以后我可以叫你小杰吗?”
      “当然可以,妈妈就叫我小杰,我喜欢别人叫我小杰。”
      “小杰,今天去我家住吧。”
      “好。”
      “放心吧,叔叔答应帮你找到妈妈,一定做到。”
      “谢谢叔叔。”
      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一脸强烈的温柔沿着下巴、脖子和胸口蔓延全身。张思宁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回忆在他的脚下,每跨出一步便走出一段回忆,总有一天会和所有不快的回忆做一次潇洒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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