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二宿

5、王权不可抗

　　宴席过半，皇上似乎已经微醺，眼神好像有点迷蒙，这时他无意间的转头面向黎喻坐席的方向。

　　云海在皇上看过来的时候心里突然感到有点不安，似乎是天生的对危险的直觉。

　　皇上对着黎喻开口说道“黎喻世子，我听闻黎老侯爷回乡了啊”

　　黎喻听到皇上念到了他的名字立刻起身，回道“回禀陛下，父亲确是同家母一起出游了，并不在京城”

　　“哦？”皇上轻晃酒杯，含笑说“那这么看来晋袭侯出行的的这么突然，想必也是十分放心世子为他处理生意咯”

　　黎喻没怎么停顿的回答道“回陛下，臣下自知，生性愚钝，所以从不过问家中商事，家父临行前已交代好个店铺应当如何行事，并不需我如何帮助了”

　　皇上又笑“朕听说晋袭侯府里有一位精明能干的管家，众所周知，堪称侯爷的左右手，听说这管家常伴世子身畔，朕也想看看如此能力超众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说着皇上含笑的目光看向黎喻身后的钮云海，云海当下便明白了，皇上所针对的必然是理应时刻陪在黎喻身边，更是应该同他一起出席宫廷宴席的索先生。

　　只是索先生不再京城，来的是她，这未免有些巧合。

　　黎喻听到皇上如此一问瞬间怔住了，下意识的回头看向了云海，显然是没想到皇上居然会问到这样的问题

　　云海反应很快，当下从黎喻身后走出两步，恭谨地行礼“回禀皇上，小人云海，乃黎府一小院管事，索管家近日因事出行，只是小人伴小侯爷身侧出席”

　　“哦？”皇上侧头直视云海，云海低着头，背却挺得笔直，恭敬却又丝毫不显得卑微，十分纤细，看起来只是十五六岁的样子，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只是皇上听到云海这个名字却不得不想起了之前他的密探发回的消息

　　“黎府老侯爷没什么特别的能耐，身边却有两人鼎力相助。

　　这二人当真青年俊才能力卓绝，臣以为天下少有出其二人右者

　　这二人却都是因为受过黎老侯爷救命之恩才留在黎府，小人对此只想说黎老侯爷大概上辈子真的积了什么福报吧

　　索管家是其一，全京城知道黎家的百姓都不会没听说过这人，精明理智心思细密如发，黎府店铺的运作是不能少了他，他像是带动整个黎家产业工作的永不犯错的机器，如说他有什么不足确是没什么开拓之才，却可守成，继而徐徐稳步发展。

　　而另一人，名为云海，小人最初也是只是以为他是黎世子的玩伴，可却意外发现似乎这云海对于黎家的意义非常

　　三年前，他意外重伤，被黎小世子救回，从此长居世袭侯府。

　　陛下，黎家产业与他国开始合作及贸易，彻底向四外各国拓展也是从云海公子到了黎府之后

　　初时小人怀疑的不过是索管家虽有能力，却不是能够将商机捕捉如此精准且这么敢于冒险的人，那时小人就以为黎侯爷必然还有其他幕僚。

　　近日小人查到云海此人竟是这极富开拓之才的幕僚，亦是震惊不已，毕竟三年前云海先生不过十三岁。

　　小人听过知甘罗十二拜相，小人不知甘罗如何天纵英才，不过想来也与云海一般无二吧。

　　若叫小人评价云海此人，小人觉得，此人便是当得上‘一叶落知天下秋’七字。

　　陛下，黎家产业以树大根深自成一脉，已有体系，现在哪怕除去云海与索管家这二人也无法动摇这产业，只有拉拢，好在晋袭侯本就有一官职，为人也算忠厚，若能为陛下所用实在是一大助力

　　以及云海和索管家二人，一人开拓，一人守成，他们二人合力三年便将黎家产业做大至此，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这二人之才困于小小一个黎府着实屈才。

　　皇上若能得此二人，必然可在天下之争中，占得先机。

　　皇上，小人望陛下可招贤纳士。”

　　皇上收到这密报后，满腹震惊，这人虽是密探，却也是他最信任的幕僚，亦是他最强的暗牌，若说天纵英才之人，皇上所知自己的西孟国之也无非二人而已，其一就是这甘为密探之人。而这一叶落知天下秋，可是不得了的评价了啊。

　　这次本不过是想探探那索先生的深浅，不过来的却恰巧是深居简出的云海。皇上心里本来更好奇的就是这个云海，毕竟乱世，守成无用，必要以攻为守，向外开拓之才才是他最需要的。皇上心下有了计较，觉得最好先把他留下，然后再想方法拉拢。

　　皇上看了云海两眼，说道“那你也是不一般吧，能顶替索管家陪小世子入宫，应该也是个特别稳重的吧”皇上

　　云海低着头回答，声音平稳，带着少年时男女难辨的温润声线“回禀陛下，云海不敢当，只因小人常伴世子身侧服侍，如索管家一般了解世子喜好，才可伴世子入宫，却无什么出众之才”

　　笛千乘倚在一边看戏，听到云海说的话，因为云海语气里流露的卑微劲不由笑了一下，心觉云海这演技简直好的不得了。

　　黎喻在一边也莫名的抖了一下，挠了挠头。

　　皇上放下空酒杯，笑道，“这小厮啊，朕看着顺眼”说着带着醉意的眼睛看向自己右侧的大臣们，臣子们纷纷附和，只以为皇上是喝醉了，连一边的旻荷公主也随口应了两句。

　　只是服侍皇上的太监，在皇上身边已经好多年了，对皇上的一举一动十分了解，皇上看向右侧时，眼神明确的扫了一眼顺喜太监，顺喜太监看皇上在这一瞬，眼神无比清明的看了自己一眼，当下就明白了皇上并没有醉，所说的话绝不是无的放矢。

　　顺喜太监看了云海两眼，揣摩着圣意说道“奴才记得，陛下前几日还说要为太子殿下找一个进退得宜的伴读，奴才看这小厮相貌清秀，也是个沉稳懂礼的，若是能去给太子殿下作伴读，实在是个不错的人，于这奴才也是无比的荣耀呢”

　　云海听顺喜公公把话说完，抬头看了顺喜太监一眼，表情似笑非笑，随即又很快低头。

　　顺喜只觉得好像背后凉了一下，不由自主的耸了耸肩膀。

　　皇上满意的看了眼顺喜，回话道“你说的对，这小厮挺恭谨”皇上又看向站在下位的黎喻，带着玩笑的口吻说道“世子，朕想向你讨个小厮你可不会不准吧哈哈”

　　黎喻听皇上这样一问当下惊住了，慌乱的看向云海，有慌乱的回头看向皇上，一时没有作答

　　云海反应比黎喻快得多，在黎喻有所反应之前跪下想皇上行礼谢恩“谢皇上隆恩，小人伴在世子身边数年，世子只是一时为奴高兴没来得及反应”

　　随后云海有立即转向黎喻，再次行大礼“谢世子多年来照料之恩”

　　席间顿时有几分窃窃私语，都是以为这小厮听了有高攀的机会，迫不及待与旧主划清，实在是小人所为。

　　连席上的旻和公主都忍不住轻声嗤笑。

　　白羽最在右侧第二排的席位，丝毫不引人注意，此时他看向云海，也看着黎喻攥紧的双手，若有所思。

　　黎喻低头看着云海，云海抬头与他对视，两人都可以看得见对方眼里的情绪，黎喻更是眼眶含泪。

　　黎喻咬唇沉默半响，终于回头向皇上回礼谢恩。

　　一众宾客只以为黎喻沉默许久，并且十分激动不过是因为气自己的奴才如此不忠心，却又哪知是云海深知黎喻的性子，若是不先在他之前应承下来，黎喻一定不肯让他入宫为奴，不知会如何驳了皇上的面子，必定惹恼皇上，比起黎喻的安危，自己被当作阿谀小人又有什么所谓呢。

　　黎喻虽天真，却不蠢钝，当然了解云海一番苦心，确仍忍不住感觉十分难过。

　　皇上说宴席之后将由顺喜公公带云海去她将去之处。云海恭敬的应下了。

　　之后宴席不过依旧是一番饮酒听曲，过了小半时辰皇上就先以离席，皇上离席前有个小太监在他耳边耳语了两句，云海看皇上匆匆离开微微挑眉

　　皇上一走，众人也纷纷离开，白羽走时路过黎喻的席位，侧头看了云海一眼，点头微笑，云海同样回以微笑，算作道别。

　　宴席人们终究散尽，除了奴仆婢女，也只剩黎喻和笛千乘还未离去，黎喻回过头看向云海。云海才注意到之前黎喻干净清澈的眼睛已然充血。

　　云海蹲下，目光与黎喻相平，温温柔柔的对黎喻说“阿喻阿喻，别难过”

　　黎喻紧握的手抬了抬，发现因为手一直紧握着骤然竟无发松开，又无力的垂了下去，只是皱眉。

　　云海执起黎喻的手，包在手心，动作温柔的一根一根手指的掰开，又拿出手绢轻轻的擦掉他手心的血迹。

　　云海被黎喻救回，那时黎喻不过十四岁，心思单纯，虽然任性，却也十分好骗善良，不只救命之恩，云海也真的当黎喻为亲生弟弟，黎喻待她也是如同手足，在她重伤养病之时，在她为报恩而帮助侯爷却被人因年少而轻视斥责的时候，黎喻从未让她受过一丝委屈。

　　“云海。。。”黎喻涩涩的开口，声音颤抖“你是最不愿对别人卑躬屈膝的人，可我，可我，却连累你不得不到这个若没权利处处都要低头的四方天。。。我不只保护不了你，我还要你处处为我担心。。”

　　云海清楚黎喻因为了解她反而不会担心她，大概如此愤愤难平只是因为悲与她将入宫为人奴仆吧。

　　云海看了笛千乘一眼，笛千乘识趣的笑笑摇着扇离开，说道“我去殿门口吹吹风，顺便给你等着顺喜公公好吧”

　　云海看这笛千乘走得稍远点“哎...阿喻，你是最相信我的人吧。我虽懒散，其实也有点期望有些作为的，云海若只是伴读自然是为人奴仆自然是要卑躬屈膝的，可是若为...”云海放低声音凑到黎喻耳边“若为太子师呢”

　　黎喻抬头懵懵的侧脸看云海“那怎么可能？”

　　“喂，阿喻你不能不信任我啊。”云海佯怒“我这么厉害，区区太子师简直唾手可得好吗？等我牛了把宫里的好吃的统统偷送过去给你好不啦”

　　黎喻笑了一下“也是啊，云海还是比我厉害得多的。不过，等以后也会是我保护云海的，云海，你相信我吗”

　　“嗯，当然”云海慎重的点头。

　　“阿喻，索管家回来的不会太晚，大概也就几日之后，这几天你先不要跑出去乱逛”云海看见笛千乘和已经过来的找他的顺喜太监在门口攀谈，知道自己不能再和黎喻多聊“公公来了，我先跟着去了，你等一下和笛千乘一起回去。”

　　云海把随身带着的手帕撕成两半，分别包扎在黎喻被他自己掐出血的双手，然后把外袍给黎喻披上，系好。拍了拍黎喻的手背，轻声说“阿喻，这皇宫关不住我的，等我回去。”

　　云海转身走到公公身边，恭敬地行礼“久等了”

　　笛千乘看见云海，当下结束和顺喜公公的闲聊“公公等的人来了，笛某不打扰了，公公快去吧，别当误了陛下嘱咐的事情”

　　“谢大人体谅”公公笑着道，招呼了一下云海，就走在前面给云海领路。

　　走出去挺远，路上前后无人时公公对云海说到“云海公子，皇上叫奴才带您去御书房，他和太尉大人正在御书房论事，太尉大人想在你去太子殿下那里之前见一见你”

　　“好的，谢公公提点”云海听他所说心里已有了一份判断，于是就没再问下去，安静的跟在顺喜公公身后

　　黎喻安静的和笛千乘往宫门的方向走，笛千乘看黎喻郁闷的样子不禁笑了出声，却得到了黎喻的怒视，之后瞬间又收敛了笑意

　　“小世子啊，你该不会真以为皇上闲着没事向你讨了个小厮去给太子做奴才吧”笛千乘的折扇拍打手心笑着说，“我与云海相识两年多，也算相熟，相识后我几次感慨他居在黎家实在屈才了，甚至有时你也在场”

　　“小世子，皇上从不做没有价值的事，什么伴读全不过是烟雾弹而已，依我看只不过是皇上的幕僚也有爱才之人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云海，更和我一样深深感慨他才华错用，想召他入仕，今日皇上可能最初只是好奇索管家如何如何，只不过一看，‘哟，来的怎么是这么个有才之士，怎么也要想方设法也当留下他’”

　　“所以你是在不必为云海担心，或许日后我们再见时他就已是高官了呢”

　　黎喻听完笛千乘的话眨了眨眼，呆呆地说“太子师....原来，他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唔”笛千乘听见黎喻的话，侧头看了他一眼，沉吟道“太子师么....东宫啊....”

　　黎喻回过神来听见笛千乘的喃喃自语，随口问了一句“千乘大人，你说什么？黎喻没听清”

　　“没什么，只是觉得，果然我想的通的事，他自然也能，所以刚才他才丝毫不紧张惊慌，甚至在事情发生的瞬间，就给自己想好了一条最好的路”笛千乘回答，心下却想着，这大概只是对云海这样的人来说才是最好的路，与其他人，却只会是步步惊险行差踏错尸骨无存的路。

　　唉，真是大胆啊。笛千乘展开折扇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