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 ...

  •   北極星移動了,逼近零度。
      群山向著大海緩緩低斜,海風使漸漸沈睡的香草釋放某種甜蜜而緩慢的音調。山丘的邊緣,一座巴洛克式房殿金黃燈光明亮著,在只有無數星光的黑暗夜裡顯得格外醒目。與杯觥交錯的主廳保持不離不棄的寂靜露台上,某個轉瞬即逝的影子正凝望著整片星空。不久,孤獨的氣息裡加入了另一道迴響於空曠中的腳步聲。
      「這裡的確是個適合觀星的地點。我以為你會刻意回避這兒,回避我。」
      沈默至無路可退時,拒人千里的影子終於開口了:
      「我以為沒這個必要。」
      「直到看見你,我的記憶開始混亂。」
      兩人所共同支撐著的尚未說破的靜謐,使得宴席的聲響彷彿從遙遠國度傳來,模糊而陌生。身著晚宴服的朱利安一面忍受著片段記憶互相爭奪,一面接近圍欄解讀星點,不一會兒,不置可否地轉向停留角落暗處的K,解讀起來。
      「我明白我做了什麼,但我記不起這些回憶。」
      「方便的理由。」
      朱利安強烈的違和直覺透露著,熟悉的K隱微的笑容已不知所蹤。
      「但是我記得你,沒有緣由地不安與安心。真令人難以置信你的這般受人譴責的面容,罪惡竟不曾在你的美貌留下痕跡。可以想見你打著領結,穿梭這場慈善晚會,引起眾人無數讚嘆驚訝,卻非作為悲劇的始作俑者。」
      「...我明白我做過什麼,但我不需要這些回憶。你所說的不出自身形象。」
      「你想表明什麼?我們必須一同承受過去殘留的罪惡?就是這樣,無情又不受限制的你就是如此輕易地將事態帶往你指定的方向!讓人對不幸與苦難的痛苦化為深深負罪感,受困於自身內在感受和行為之間的恐怖傷痕,使人的力量與心互相剝奪,以至再也沒有什麼殘留,同意對受汙染的世界的憤怒把我們變得無動於衷又盲目,好像不這麼做生命便無法完整!」
      「別這麼天真,那不適合你。藉口留給弱者,你已有能力迎接一切自由後果。」
      「然而我仍不得不負起過去不自由的責任,甚至不能宣稱自己受到了這種夢魘糾纏。」
      朱利安陷入某種程度的無力與感傷,過度的人性使他的生命擁抱起苦澀,而正是這樣的苦澀捎來了愛的信息。不用多久朱利安自嘲地笑了:
      「到頭來,我還是失去了行動自由,如同另一種囚徒。」朱利安的眼神轉向遠處的助理們,「他們都是我的監獄看守人。」說這話的表情並不如字面上那般沈重,只有微乎其微對無拘無束嚮往而眷戀的遺憾。自由與愛難以共處一室。
      「他知道你過來嗎?」
      「誰?」
      「海魔女。」
      「他已不是海魔女。不,他不知。你想見他?」
      「你想?」
      「你和他,對彼此懷有敬意,卻在相處的同時小心翼翼避開彼此。」
      「或許該讓他聽聽你的過份美譽。」
      「我可以感到他若與你直接見面會太過痛苦。某種程度,有些人—至少他—已為你舉行葬禮,既成功又沒有實現的葬禮,不承認你的永遠消失,卻接受你已死亡作為一件事實。」
      「真迷人,你所使用的矛盾修辭。」
      「從不屈服於記憶的欲望就是你保持傲慢的祕訣?」
      K置身事外的態度是朱利安從未證實的一面。在他的記憶裡K順服的表象下偶爾流露純粹理性獨有的冷酷,皈依正義後的K仍然缺乏虔誠使徒聲調裡應有的憂傷,反倒無所謂其挑釁立場,對此朱利安莫名動怒;相對地,面對朱利安時而威嚴時而稚氣的不確定性,K並沒有表現任何不悅或是忍耐,依舊維持近乎矯情的神秘沈靜。
      「過往歲月的迷人之處在於它已過去。」
      「是這樣嗎?不,K,別這麼輕易脫離身為罪人的過去。我想知道他有何特殊之處,難道你們早計劃一場政變以贏得重生機會?」
      「真的,你太抬舉他。」K轉過身,以一種索然無味的語氣回答。
      「你的回避似乎已猜出接下來的話題,這讓我的提問變得容易。聽著,你可以殺了他,你知道你可以,如此一來神殿無法傾倒,縱使不能滿足你的野心,你的計劃終會成功,你仍享有至高權力。你有義務對我作出解釋,解釋為了什麼令你無視整體利益而放棄最後勝利?」
      朱利安的語調帶出莊嚴的距離感,充滿震撼力,逼迫聽者不得反抗。然而威嚴與等待並不能提升回答的可能性,K的沈默在每個瞬間表現得像是永恆。
      在這段紛雜記憶中朱利安所掌握的過去比兩人的認知更多,驚奇地主張而不被懷疑。雙方心中都在問:當掩飾已徒勞時是否仍值得掩飾?!而就在對等待感到厭倦之前K終於出聲:
      「答案你早明瞭,無非單純要我說出口。」
      這個回答未能宣告出暴露秘密的清爽與優越感,朱利安得到的告解佔據一個未成的烏托邦絕對的地基,不堪且無可拯救,這使他冷酷:
      「不計代價你讓所有人將你推上高峰,為了把自己推下深深墜落。」
      K曖昧地笑了:
      「我知道真相,而選擇幻覺,並且沈溺於不斷墜落的感覺。」
      笑容輕柔的回音彷彿傳自介於痛苦與狂喜之間的深淵,身體裡棲息著某種異常迷人的虛無,完整呈現K的本質,既不擁抱也不抗拒,赤裸裸地將自己的心置於議論之下,在時代奔騰的浪花中漂浮,無法被定位、被阻止死去,如同象牙與玫瑰的結合般溫潤又冰冷,對死亡漠不關心的熱情,激烈地足以冷卻夏天。
      朱利安著迷了,像是永恆對衰亡產生不解與好奇:
      「人間的美詭異地藏身於消亡之中,瀕臨死亡幾乎是成為美麗的一種儀式。」
      語尾轉為末世論的悲情,使得不經意的話語又觸動了沈默。要把一生所有的沈默都耗盡,因為即將成為現實的未來不應被討論,命運不如對命運的接近更值得重視。
      「他知道即將發生的事嗎?」
      「...不。畢竟,他已不是海魔女。」
      「是麼。你將佔有什麼角色?」
      「我有相同的疑問。回答我,你將佔有什麼角色?」
      理智又薄情的沈默再度灑落。
      兩人的對話亦敵亦友,令朱利安想起K以往並非扮演寡言形象,時不時在朱利安身旁低語著,低沈富音樂性的音調如醇酒般甜美,創造出一座充滿生命力又披上柔情面紗的天堂。
      過往如同一場戲,表演得惟妙惟肖,但是在K的角色中從未遇見任何感情生命。K總以一種奇特的表情看著他,就像專心欣賞偉大的戲劇演出一樣,既無真實悲傷,也無真實喜悅,有的只是觀眾的熱情與投入,偶爾綻放一點勝利的光芒。K始終偽裝自己是他們的一員,他不是,即便K渴望如此、渴望被認同如此。
      然而事過境遷的省察沒有意義,朱利安十分清楚,假使那段往事重新來過,他仍會伸出手允許K親吻權力的戒指且毫不猶豫,允許K虛偽而迷惑人的眼睛注視,凝視到令人顫慄的地步,並放任其恰到好處的支配與順從,同意淪為名詞音節上的王。
      「你可以不去,你的自由天性和冒險渴望相衝突。」
      「愛的原罪,迫使人比較不可比較的事物。」
      「難道你忘了曾說過人不該為信仰獻身,因為那可能是錯的?!」
      「我曾說過?那麼,這種說法也可能是錯的。」
      「你會死。」
      「人都會死。」
      「你會死在那兒、陰暗寒冷的地獄。」
      「這是神諭?!詛咒?!」
      「向我懺悔,我便保守你。」
      K凝重地回望向朱利安,而後將淺薄的笑聲升為無可抑制地大笑。「失憶不正是精神錯亂的別名之一?我並沒有預期你瘋癲至這種程度。」
      「你不願意向我贖罪、還是不相信我仍有能力庇護你?」
      K冷冷地揚起唇角,再度將視線拋向遠方,有意無意忽略朱利安朝氣的臉龐划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蒼白。
      當他面對神曾經的肉身時,K仍拒絕承認過去的錯誤,拒絕懺悔,即便明白象徵性的懺悔他不會失去什麼,依舊堅持不羈。他不奢求赦免,不渴望卸下罪惡感的包袱,K實踐忠於自我的道德立場,要以自己的方式彌補不可原諒。
      「你全然清楚知道等待著你的只有荊棘之絕路,絕非過去追求的無拘無束。」
      「別再將想說藏身於已說。」
      「我不希望你去送死。」
      「以便你親自刑求我?」
      「你總要用無數的譏諷來掩飾自身脆弱?」朱利安尖銳的話語刺向K,而像是默認,K不發一語,側過身倚靠欄杆,姿勢仍任意放蕩卻優雅,將正面向朝著他接近的朱利安開放,並不設防。或許只因不再需要隱藏自己,或許如今朱利安已無利用價值。K略下眼睛看著自己的長睫毛,任朱利安高貴姿態凝望著自己而無動於衷。朱利安精緻修整的手指撫摸過K的胸口、腹部的肌肉線條,最終停在一道傷疤上。
      「癒合了。」
      無言像是允諾朱利安的手左右移動,毫無困難找出另外兩道位於同一直線的疤痕,朱利安毫不猶豫且毫不留情施壓,一個不費力的動作足夠令K輕皺起眉頭。但無人傳遞停止意願,K任由朱利安隨意製造疼痛,儘管冷汗划過背脊也未能讓他割捨被抑制的窒息感,彷彿痛苦除了本身什麼也不是。
      「三叉戟所造成的傷口無法痊癒,留下的不只疤痕,還有創傷的永恆狀態。」
      「創傷不正是種時髦的生活方式?」
      「我不得不佩服你絕不正視於正被一點一滴腐蝕,好像它根本不值一提。只是這種狀態下,也許來得及成為祭品前你已斃命。」朱利安移開手,語氣如同審判者獨有的清晰度。然而這個宣判無力致使K在言語上發動反擊,之於K,一個也許從來就算不上什麼,從不畏懼失敗的後果,從來就把生命賭在必定實現的成功之上。
      「你不該一再重複著遠離死亡之門、傾刻間又迫不及待奔向它的懷抱。」
      「舊習慣不肯被謀殺。」K以一種分享惡習的口吻說著,這種幽默的皮膚之下潛伏追求極致的慾望,強烈地將自身變為自己的無情冷漠傀儡,對任何可能毀滅他的事物徹底無感,讓一種愛在死亡中達到高峰。
      「追求死亡能得到什麼?」
      「沒有心,便不再有痛苦。」
      「你沒有?」
      「你有嗎?」
      「我甚至不懂我正感受到什麼。」
      「多麼不幸。全部意向被穿透、被抵抗,這就是拒絕。」
      「那麼你,一而再地,從初始迄今,從不放棄拒絕。」
      「讓某種快意嘲笑這種無能為力。」
      「噢是的,應該說,對你的無望足夠愛上你。」
      「受寵若驚。」
      「更讓我吃驚,」朱利安看著K,眼神閃耀起迷離而專注的星點。「這種不道德、這種被禁止的親密,好像存在某種喜悅,或是某種歡愉自身,越不願解析這樣的情緒越不能理解地陷入其矛盾之中。」
      「欲望與禁止自古便難分難解地糾纏。」
      「一想起你雙唇的弧線曾改變了歷史,我不自禁要撕裂它來停止再次改變。以我的手,以及我的唇。解脫這個念頭、或允許我這麼做。」
      對彼此的凝望中他們的視線平行了,看見的是更原始更深層的空洞。
      「允許不被需要。你的慾望不必我同意。」
      兩人的姿勢不會改變。而時間被拒絕的世界裡他們在等待什麼?為什麼等待?有什麼在等待中被等待?對某種悔悟與變化的期待應該持續下去,這是種無形冷暴力,阻止任何變化出現,讓他們變成活生生的化石停留到下個時空的起點,這樣,什麼也不會真正改變,什麼也不會真正發生。
      現實終究無法回避,朱利安返回了現世,幽幽地說:
      「我們是過於謹慎還是厭惡?說不出的焦慮會在親吻之前還是親吻之後?或是害怕實現它?」
      「別追問你不願得到答案的問題。」
      「為何你不反對?」
      「何必?」聲音似乎仍留戀於另一次元,使得K化身為呼吸著的伽拉忒亞,沈睡著的恩戴米昂。
      多麼誘人的姿態,像是青春與危險本身。
      朱利安回憶起一種被時時刻刻關注的觸覺,一座眼神的監獄。
      那種視線像是,一個披著天使外皮的惡魔立於身後,隨時隨地等待一次回頭,引誘墮落。即使在迷人的假象之中,K仍散發某種氣質,證實感官誘惑中存在極度崇高的真正激情,為了自身的目標將純粹肉體的享樂和精神理想交織在一起。
      朝左看去時朱利安會見到K正注視著自己,以他深邃的、欲言又止的藍眼睛。朱利安持續感受到左臉、左耳、左肩有某種微不足道的刺痛,令他無意識地不時將視角游移至左方,捕捉到K的眼睛,或經常是什麼也沒有捕獲。這種感覺從不間斷,當不耐堆砌至無法忍受時,朱利安會召喊海龍,佔有對方的注視同時被佔有,讓K在他耳邊輕聲說著「在這,我的王。」,回覆所有疑慮,令他的不安無可挽回地失去。
      又一段記憶侵入朱利安的體內,突如其來,尋找不出混亂的源頭,再也分不清他的思緒是神性或是人性。朱利安知道他的心悸動著,卻不懂他渴望的是單單的一個吻、還是一種征服的象徵?!是在道德和憐憫的毀滅中發現獻祭快感、或根本是他的情緒正遭到毫無意義的報復與憂鬱擺佈?!
      隨著溫熱的氣息在鼻尖上徘徊,映著彼此的瞳孔漸漸放大、失焦。隱藏罪行的密謀讓人神迷,也許正是不被接受的禁忌催生了僭越的欲望、並把欲望固定於被禁止的對象,神聖的、不可能的事物才值得不顧一切去侵犯,滋養一個吻隨時會在下一秒發生。
      這時,朱利安失去意識。
      有些世界註定會因相互靠近而失敗。

      海潮週而復始的旋律響起一個早晨,朱利安迷濛地睜開雙眼,灑滿室內的清新薄霧使他欣喜,另一方面,又有種從一段幻想的美夢中脫離的莫名空虛。他起身坐在床沿,試圖回想昨夜的夢境,是什麼讓陽光也顯得感傷,是什麼讓他沈睡後感到一夜無眠,卻發現原來遺忘無法抵達邊界,不論忘得再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