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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现 朱棣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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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月来总觉困倦,这日睁眼早已日上三竿,昨夜接到旨意,父皇要携大皇兄,二皇兄及两位嫂嫂来看望瞻基与瞻壑两个侄儿。昨夜本叮嘱了侍女衿儿早些为我叫起,好去张罗,谁知这丫头不照办,一醒来都这般光景了,我带着三分残存的睡意低声责问衿儿:“昨日不是叮嘱过你早些叫我么,怎么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么,吹过去就没影儿了。”衿儿仗着跟我的时间久,回话的时候打趣多于唯诺:“早上驸马起身时见公主好睡,让奴婢们莫叫醒您,还让转告公主不必担心,他自会打点周全。”我心中欢喜,不忘轻打了一下衿儿:“早晨风大,说这么多话,也不怕把舌头闪了么”?
起身梳洗着装,挽好坠马髻。便听到沐昕的脚步声,他精神倒好,话语中不少奕奕神采。“夫人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我执过他的手,替他擦擦手心的汗:“哪儿能累了你一个人呢虽说是寻常假烟,可是说到底都有父皇亲临,怠慢不得,再者说,安排宴饮是女儿心思活,你一个大男人叫我怎么放心得下。”沐昕听后会心一笑,与我携手走出卧房。
用过早膳,再次清点菜肴果品,确认无误后时辰将至,我与沐昕领着瞻基与瞻壑及一家婢仆在门口相迎,六岁的瞻基俨然一个小大人,与我们静静地守候在一旁,四岁的瞻壑站不住,一边来回走动,一边不停地问:“姑姑,父亲母亲什么时候来呀”?我只能哄着他说快了。直到见到銮驾渐渐趋近,瞻壑才安静下来与我们一同跪迎。
瞻壑毕竟还小,请安之后就像扭股糖一样粘着母亲,大嫂张氏身为太子妃,举止端庄持重,与她的身份倒也相称,与儿子相聚之时也总以淡然慈爱的笑意代替诸多话语,而二嫂韦妃情绪起伏大,与瞻壑相拥哭作一团。
两对母子相见,情形大致如此,大皇兄高炽因脚疾行动极为不便,以致体型庞然,而二皇兄俊朗矫健,把大皇兄远远地甩了下去。论相貌,才情,魄力,二皇兄皆更似父皇。两人都是嫡出,可碍于立长得祖规,父皇似乎是极其勉强地立了大皇兄为太子。父皇的个中无奈我从排解,朝中多有揣测父皇有废长立幼之心,从去年父皇登基之初,便将大皇兄之长子瞻基,与二皇兄之长子瞻壑交与我抚养,此举更是令人费解。父皇只对我说:“这两个孩子在靖难的时候就跟着你,也带得亲了,以后也让他们跟着你吧。”这样说来倒是合情合理,可是我深知父皇的心事不止于此,他不像外界所传的寡义薄情,但是他做任何事都不会以感情作为首当其冲的理由。就拿他一手促成我和沐昕的婚事来看,更是涉及我们朱家同他们沐家几代的恩情和利益。
多日不见,父女理当促膝长谈,只是不知何时起,总觉得与他渐行渐远,不似幼时有那许多体己话,对他的关切和询问,我应了便是。父皇直觉敏锐,感受到了那份情谊的疏远,我虽挽了他在庭院踱步,但良久的沉默让彼此觉出几分尴尬,还是父皇先开了话头:“尧儿,你和沐昕究竟过得如何。他待你好么?”“他待我很好,不是碍于我身份的顺从,是真的用心,真的爱护。”父皇长叹一声,轻拍我的手背:“你从小就是这么个性子,报喜不报忧,朕是父,也是皇,但是与你血肉至亲改不了,你的委屈,你的心酸,可以对朕倾诉。像一个寻常的女儿家一样哭一哭闹一闹,有何不可呢?别人不知道,朕会不知道么?说到用心,说到爱护,又有谁比得上......。”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将要直刺我最深的隐痛,所有情感将要一发不可收拾之时,子衿儿的匆匆来报,转变了局面,她说瞻基向众人展示沐英枪时受了伤。我略一定神,心里暗自生疑,沐英枪乃是公爹所创,沐家子女皆传承了这套枪法,公爹仙逝后,子女们为纪念先父,以公爹之名讳为这套枪法起名为沐英枪。这沐英枪法是沐昕教予瞻壑的,怎么瞻基也来耍。纵然是不解,但也不能停在此处一思究竟,还是与父皇一同赶去。“二嫂的心情,曦尧能体察到,我自幼遵从皇祖父的旨意被送至大伯父家中抚养,那三年饱受与父母别离之苦,父皇何其坚毅?每当思女情切,都不时潸然泪下。只是,抚养瞻基瞻壑是行君令,二嫂纵使千般不愿,也只有放宽心了。”她又开始摆出拭泪的姿态:“这些我都知道,只是瞻壑心气二高,又有些脾气,我生怕皇妹会嫌他不讨喜。”“二嫂这就多虑了,瞻基瞻壑在靖难时就跟着我,早就和我情如母子。我对两人都一样疼爱,没有差别。以后也不会改变。”“那就有劳皇妹了,你好生养胎,莫太过操劳,我论如何,若皇妹生了女儿,我都盼着亲上加亲呢。”我心里一震,面上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心想这个女人胃口不小,她是像我效法汉时的馆陶公主,把她儿子扶上帝位。我不想把话说透,只是从旁敲打她:“这些事以后再说吧,瞻壑的显贵荣华尚且不可限量,日后我的女儿未必高攀得起。”她想必是误解了我的意思,以为我是欲擒故纵,想向她讨一个承诺,她越发有了劲头:“皇妹这样说可就见外了,都说了是一家人,还说什么高攀得话。再说了,瞻壑日后要是有福气,少不了你这个做姑姑的抬举。”见她一心打我腹中孩子的主意,我是不得不恼了:“二嫂所认为的福气,与我所认为的福气,想必是不同的,在我看来女子一生最大的福气便是得到夫君由心而发的疼惜,而不是居高临下的恩宠。况且做皇后真的是天大的福气么?我不是馆陶公主,更不许我的女儿成为第二个陈阿娇。”这番话说出口,韦妃即便再迟钝也了解到了我的坚决,她见气氛尴尬,便惺惺退去了。
知道黄昏时分,父皇才摆驾离去,入夜后,我哄了两个侄儿睡下,回到房中,见沐昕在削着一根长竹子,他先前说过他那支巴乌年头有些久了,要制一把新的。沐昕是家中幼子,自小被宠爱,养成了随意疏放的做派,也是他这份淡然悠远让我觉得有些投缘,只是他比不得他的大哥沐春,少年时便承袭西平侯爵位,处事得体又老练。沐昕涉世不深,不免孩子气。对宦海公民无甚兴趣,恰巧我对这些同样不在意,平日里,他无论是赏菊抒怀还是围炉吹笙,我都由了他去玩。沐昕听见我的脚步,回头忘了我 :“回来了,早些休息吧。你处在这样的时候更是晚睡不得。”就我内心而言,我对沐昕这样的话很是受用,他从不习惯甜言蜜语,但寻常的关切令人踏实妥帖。我卸了妆,伏在他肩头,手随意拂过他的脸,触到他下颔须发初生,扎的手微微疼。他也停下手里的活计,与我手指交扣:“等做好了这把新的巴乌,我每天都吹给我们的孩子听,你说好不好?”“好,只是我们都有了孩子了,你别再这样孩子气,想事情周全些好么?”他将我拉到他身前,在他膝前坐下:“我知道,你怪我同时教了瞻基瞻壑沐英枪法,尧儿,你实在不必让自己活得这么累。”“我何尝想活得累?只是你看看我们的处境让我们清闲不下来,就我肚子里这位,才不过两个月大,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有人打起了他们的主意,要拿他做垫脚石,踩着往上爬。瞻基瞻壑也还是两个孩子,让他们学一样的东西,他们明里暗里就免不了去较劲,这样他们会少了多少快乐,倾轧斗争他们日后都逃避不了,但是在他们应该单纯烂漫的年岁里,我尽力替他们担待吧。除此之外,我也给不了他们什么了。”沐昕的笑意渐渐褪去,代之哀婉的沉痛:“你这一生,纯真烂漫屈指可数。”“所以,我更加懂得它对一个孩子来说弥足珍贵。夫君知我心,比什么都重要。”沐昕说的对,我生命里的纯真烂漫的确太少,就连嫁给沐昕都不是我最初所愿的。但是,面对一个用心去珍惜我的人,我只能不负不欺才不算坏了良心,时间久了,我渐渐也喜欢他爽朗的笑声和清浚的笑容。人生本是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善待自己身边的人,日子能过得舒坦些。沐昕的话将我从沉思中唤了出来:“过往种种,给了你一双看清世事的慧眼和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这些多为夫而言是福气,只望不要成为你的负累。”我笑道:“我不比你,自小无忧无虑,你若是同我分担,我不胜感激。”沐昕沉脸佯怒:“再这样说,我可要恼了,什么分担不分担的,一家人,分什么彼此。”我望着他不再言语,他那三分真七分假的怒容也重新敛去,岁月静好,大抵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