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我告诉你》麦执

1、第 1 章 她进来时，

　　她进来时，连店门挂的铃铛都未作响。爸爸正在列一张新的书录，我把一批刚进的书摆上柜。直到那股混合着粉脂和廉价香水的味道横冲直撞地扎入我的鼻腔时，我才发现：有人来了。我赶忙从书堆中探出头来，只见爸爸已经站了起来，撑在桌子上的手颤颤地抖着，目光锁在那道让我觉得又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我翕张着嘴：
　　“姐姐。”
　　记忆里的她还是留着一头如小刺猬般的短发，即使是在法官把她判给嗜赌的妈妈时，她仍是那个样子：高昂着头，眼里透出清亮无惧的星芒。而现在我眼前的这个人，留着酒红的卷发，抿着紫得发黑的嘴唇，只有她眼底的倔强未变。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爸爸用肘轻轻地顶了顶我。我明白他的意思。自从跟了爸爸，因为他不能说话，我便成了他的嘴。我望向她，问：“你过得好吗？”她瞅了我一眼，低头用筷子捅了捅碗里的饭，沉默了几秒，回答：“还行。”于是我们重聚后的第一顿饭就这么结束了。
　　后来，她在离家不远的夜总会找了一份酒水招待的活儿。我们去书店时她就在家里睡得昏昏沉沉，待到我们回家时她又急急忙忙地赶去上班。我偶尔失眠时，会听到她下班回来，被甩在床上的袋子里杂物翻滚的声音和她吁一口长气。那口气那么绵长，让人感觉如同放下一座大山那般如释重负，之后又在床上久久辗转。我无意向爸爸提起她睡得不太好这件事后，他就每天让我端一杯可以安眠的枸橘水给她，但我只见她喝过一次，之后那杯放在床头的枸橘水她就再也没动过了。我替姐姐喝了之后的枸橘水，但每次把空杯递给他时，他脸上却有掩不住的落寞。仿佛他已洞察了一切。
　　又有一个夜晚，我失眠了，却没有等到她。反而是窗外闪着红光的警灯一寸一寸地撕破了夜。我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我把爸爸摇醒，我俩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趿着拖鞋就往姐姐工作的那个夜总会跑。到了门口，警车却已驶开了。有人告诉我们：夜总会里有人□□，涉事的人都被抓走了，姐姐也是。
　　开庭那天我和爸爸都去了。看着姐姐眼里激射惊蛰的不屈，我们都知道她是被嫁祸的。当法官落锤时，爸爸的都涨红了，青筋突起，喉底不断发出低沉爆裂的嘶吼。我从未见过爸这样子，像只暴怒的狮子。
　　她入狱后，我都会带上一盅枸橘水和几句爸爸的叮嘱定期去探望她。看着她被剪短的头发和囚服上沾上的草屑，我忽然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看着我带回家的空盅，爸爸总是可以乐上一整天。
　　时间随着装枸橘的麻袋逐渐变轻而悄悄流逝了，姐姐出狱的时间也如期而至。那天是个好天气，没有云遮挡的天空都显得敞亮了不少。我和爸爸早早就在监狱门口等她，待到狱门打开时，她出现了。我和爸爸相视一笑，对她说：
　　“他让我告诉你，欢迎回来。”